第八十三章 仁者

2月11日，丹下村。

本来业已都准备逃荒的村子，却只因那个老伯的拼命劝说，都留了下来。

「那今川家的大人说是要给俺们村粮食的。」老伯向周遭的人保证。这几天里，也总是有人送来勉强够全村半天口粮的粮食，让大家维持度日。

村里自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吃上饱饭了。村子中有一小半的人原来是住在鸣海城城下町，自从织田和今川两家开始围绕鸣海城你争我夺之后，就逃难走了了彼处，来到了丹下村。这让丹下村本来就不是很多的田地变得更加吃紧了，但是热情的村民依旧让出自己的部分田地给这些难民耕种。

去年秋天，织田家在秋收时发动军队出征，从这个地方征集了大量百姓去给织田军当辅兵，可缴获的粮食，却一丁点都没能分给这些临时足轻。等到这些壮丁回到村子后，就发现辛苦耕种的农田只因没有按时抢收而遭遇了一场蝗灾，一年的收成化为泡影。村里只得靠着往年就所剩无几的存粮和妇女儿童收上来的一点粮食度日。本来就只吃两顿饭的村民们被迫将伙食改成一天一顿，过冬时，村里就饿死冻死了不少老人孩子。

来年开春，村里的壮年们尽管都吃不饱肚子，但也打算鼓足干劲好好春耕，为今年争个好收成。可是还没等他们播种完，织田家的武士足轻们就冲入村中，抢走了所有剩下的粮食，无论村长如何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几家拒绝缴纳粮食的农户，家里人都被杀光，房子也被烧了。

全村上下彻底陷入了绝望，他们连春耕的种子粮都不能确保了。全村老小出外，在野地里刨野菜，把村子周围的野菜树根挖了个遍，也难以糊口，每天都有孩子和老人饿死。残存的人们，也一人个瘦骨嶙峋。

可，在前几天，逃荒的农户们却返回了村子，他们说有一位好心的大人会用军粮来救济他们——救济敌对国家的百姓。

尽管每天都有十几个骑兵送来几袋粮食，然而老实的农户们见惯了武士的作威作福和冷血，没有几个真的相信，那好心的大人真的会来。即便如此，他们也把希望全部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救济上，全村老小都在村口翘首以盼。

2月11日清晨，聚集在村口的村民突然爆发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有十几个壮年小伙兴奋地冲进了村长的家。

「村长，来人了！三河那边来人了！」小伙子们兴奋地喜极而泣，「注意到了！注意到了！打着红叶旗帜的车队，远远地就能看到上面好多好多袋粮食啊！」

业已上了年纪的村长，也不管一把老骨头，和小伙子们一起冲到村口。这时，雨秋家的牛车队已经到了近前。为首的是一人英姿飒爽的青年，正用微微有些发红的双眼，同情地看着农户们。在他身后，是一人半大的孩子，笔直地举着一面画过的枫叶旗帜。在他们身后方，每一个车队的成员，都插着印有红叶的靠旗。而牛车上，则装满了一袋一袋圆鼓鼓的粮食。

饿坏了的村民们一窝蜂地涌了上去，围住了车队，猴急似的想立刻把粮食从车上拽下来，仿佛晚那么一会儿粮食就会飞走一样。

「不要急，不要抢！」车队里的足轻们努力维持着秩序。

「乡亲们，不用着急，粮食绝对够的！」雨秋平站在一辆牛车上嚷道，「每家每户报上人数，大人领一大袋粮食，小孩领一小袋，都够的！放心！」雨秋平压了压手，示意村民们不要哄抢，「这个地方的粮食都是给你们的，待会多出来的统统放在你们村长那里！」

「谢谢大恩人！」「感谢武士大人！」农民们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也是个武士，纷纷停止了抢夺粮食，跪在地面磕头。

「都起来吧，快点领粮食了！」雨秋平笑言，「大家去五个地方排队！」雨秋平指了指自己五个足轻大将的位置，「彼处的足轻们会帮你们把搬不动的粮食搬回自己家里，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们说，别客气！」

「小人家里五口人，两个小孩。」那前些日子逃荒被雨秋平遇见的老伯到了福岛安成的地方排队，第一个就排到了。

「好，三大口袋，两小口袋！」福岛安成吆喝了一声，好几个足轻随即从马车上搬来了粮食，「老伯，要我们帮你送回去吗？」

「不用不用，岂敢劳烦各位军爷！」老伯点头哈腰地出声道，然而五个业已饿得皮包骨头的人，却很难搬动这五袋粮食。

「水原子经，子平，你们好几个帮他们搬回去。」福岛安成见状就朝旁边的好几个足轻努了努嘴，那好几个足轻随即热情地迎了上去，帮老伯搬着袋子，跟着老伯一家往村里走去。

「有何要求尽管说！」福岛安成对着排队的农民们说道，「我们两百个兄弟以前也是过穷苦日子的，大家有点难处就是要互相帮助嘛！」

「大人说的对！」周遭的足轻们轰然响应。

「阿婆，您是不是生病了啊？」御前崎仲秀望着面前的中年妇女不停地咳嗽，出言问道。

「没事没事，这位武士大人，」妇女又止不住咳嗽了几声。

「小早川弥七助，你去帮阿婆拿点草药来，一起送回去。」御前崎仲秀对身旁的足轻出声道，又转过头面向阿婆，「阿婆，你可要保重身体啊。」他边说边坏笑着看向阿婆的儿子和儿媳妇，「还等着您抱孙子呢！」

那队年轻夫妇脸色一红，一家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帮忙搬运的足轻回家去了。

……

时间业已快到了中午，赈济的发放也基本完成，每家每户都领到了粮食。多余的存粮，也都被送到了村长的家里去。雨秋平写了张字条，交给那名叫穴山信实的传令兵带回去，让留守的直江忠平再释放10个俘虏。然后，就带着车队准备走了。

可，还没等车队掉头，村里的百姓们就纷纷拥出来围住了常磐备的足轻们，纷纷找到了刚才帮自己搬运的足轻，不听诉说着感激之情。

这一声虽轻，然而他周遭的几户农户，都忙不迭地向着雨秋平的方向跪倒：「大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那老伯说了半天，忽然看到了坐在牛车后板上，微笑着的雨秋平，突然间向着雨秋平拜倒，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跪拜的浪潮飞快地传遍了人群，转眼间，村里的两百多口人就通通跪下了。雨秋平忽然发现自己成为了跪拜的中心，不管是已经见惯事实的老人，血气方刚的壮小伙，还是涉世未深的儿童，都虔诚地向自己拜倒。

「大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雨秋平匆忙跳下牛车逊谢，然而几百人的感激声让他的声线显得那么渺小。雨秋平下令常磐备的足轻们上前扶起百姓，但是才扶起了这个，那个又跪下了，何都阻止不了这些一辈子老实巴交，土里刨食的百姓向雨秋平真诚地道谢。

同样是武士，同样是高高在上的人，百姓们却分得清善恶。

织田家的武士丝毫不顾他们的生计，一个个趾高气扬强抢民财，动辄拳脚相向，根本不把一条草民的命放在眼里，把全村人逼上绝路。

这家的大人，却和蔼可亲，宅心仁厚，竟然用自家的军粮来救济素不相识的地方百姓。这家的武士足轻，也全然没有架子，像是好兄弟一样，真诚地帮助每一人人。

「诸位，快别跪了！都起来吧！」雨秋平含着泪嚷道，「诸位不该向我道谢，是我理应向诸位道歉啊！」

雨秋平此言一出，全场登时寂静了下来，一个个农民疑惑地看向雨秋平。

「你们都是老实人，一辈子都只是老老实实地工作耕种，养家糊口，本理应享受幸福的生活。」雨秋平叹了口气，歉意地出声道，「是我们这些武士，为了一己私利互相征伐，将无辜的你们卷入战火，害得你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雨秋平含着泪水，使劲一鞠躬：「我跟你们说声对不起！我一定会尽力减轻你们的痛苦。我雨秋平，说到做到！」

雨秋平这一鞠躬，原本站起来的百姓们纷纷再次痛哭流涕地跪下了，感激声越发的强烈。

「这位前田大人，」雨秋平拉过了一旁同样动容的有些发愣的前田利家，「他是织田上总介大人身旁的亲信，他来这个地方是为了给乡亲们一个保证的！」

「额…嗯！」前田利家愣了一下，注意到无数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忽然有些语塞。在百姓们淳朴真诚的目光中，他实在无法像织田信长所说的那样随便承诺，日后再毁约。

他一挺胸，无比真诚地保证道：「在下代表织田上总介大人向乡亲们保证，像之前那样，强抢粮食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愿意用性命担保！」

事情告一段落后，雨秋平真的准备离开了。可是村里的百姓们却依依不舍地跟了出来，一定要雨秋平留下名讳。

「全村上上下下，每家每户都会为大人立长生碑祈福，至少要知道大人的名讳啊。」村长拉住雨秋平的马缰，不让雨秋平离去。

「那好吧。」雨秋平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马印和常磐备的靠旗，「注意到这红叶，就是代表着我雨秋家。我叫雨秋平，你们能够称呼我为雨秋红叶。」

「大人，敢问那三个字…是哪几个？」村长又一次追问道。

「下雨的雨，秋天的秋，平安的平，」雨秋平轻声嘱咐道，「一年有了丰富的降雨，秋收时一年的收成也就有保证了，希望你们今年能够平安。」说罢，就策马离开。在他的身后方，是百姓们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感恩声。常磐备的足轻们尽管送出了千辛万苦运送的军粮，放弃了拼力奋战捕获的俘虏，可是他们的士气，此刻却前所未有的高涨。

天野景德在身后方，看着雨秋平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悸动。

「仁者爱人，人恒爱之。」天野景德轻声感叹道，「在下当日没有选择错，果真没有跟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