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拉尔的兄弟和姐妹们在注意到他跃下的那一刻就随即有了行动。
就如几秒之前阿吉拉尔所注意到的,本尼迪克托站在了欧哈达的正后方。不知作何,骑士似乎感觉到了刺客的存在。就在本尼迪克托的斧头劈下,本该将欧哈达一击斩首时,这名圣殿骑士却以惊人的速度猛地翻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一人柚子大小的拳头挥起,直直地击中了本尼迪克托的脸。第二击迅猛的连击让这名刺客导师倒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阿吉拉尔突然恍然大悟了,兄弟会的保证——他们所说的即便他在场,他也救不了自己的父母——并非信口开河。阿吉拉尔并非从未见血的新手。在这以前,他就曾与他的兄弟们一起同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人——比如说他刚刚杀掉的那个圣殿骑士将军——作战过。但比起凡夫俗子,欧哈达更像是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所有这些发生都比他的一记心跳还要迅捷。
从他的眼角,阿吉拉尔看见他的一人兄弟从背后拔出双剑,流畅地用两把锋利的刀刃相交,切下一名圣殿士兵的脑袋。脑袋在尘土地上弹跳着,双眼睁开,瞪视中还含有最后的一丝惊诧。
另一人人从后面割开了一人喉咙。第三个人拧断了一根脖颈。
又有一人将一名士兵踹得跪倒在地,有力地一脚踢向喉头,了结了他。
但玛丽亚牢记着本尼迪克托的指示——「我们的任务是那男孩」。当其余的刺客——包括阿吉拉尔,他现在正受到两边夹击——正忙着解决士兵时,她径直冲向那台关有王子的铁笼马车。
每一名刺客的刀刃都是独一无二的。玛丽亚在她的臂铠上安装了机关,可以将自己的刀刃作为远程武器发射出去,让它变成一柄飞刀。阿吉拉尔知道,她的另一把刀的尖端分为双股,如叉一般。
现在,她翻动左手腕,将叉子的两端插入一名站在马车边、穿戴长长红色斗篷的圣殿骑士腹部。当对方弯下身时,玛丽亚抓过此物男人的长矛,向后一跃,长矛在手中一转,矛尖切过那名士兵的脖颈。
圣殿骑士倒在地面。玛丽亚轻巧地跳上座席,猛一抽环绕在马匹宽阔脖子上的缰绳。马匹顺从地跑了起来。
阿吉拉尔只在短暂的一瞥中见到此物景象。他正忙着解决那些可能会去追赶她的人。他向一名红斗篷击出一拳,让那人向后倒去,回身切开从自己身后冲上来的另一人的喉咙,这时借旋转动作的末尾猛抓住那名红斗篷的脑袋,将他按入坚实地面的尘土中。
阿吉拉尔抬起头喘了口气,他的双眼紧盯着此刻最大的威胁——欧哈达。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个高大、狡诈的战士,他还很聪明。这就是作何会导师本尼迪克托将欧哈达选作了他自己的目标。
阿吉拉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的痛苦被难以克制的暴怒所取代。
但最终,导师的统统技巧、经验以及惯常万无一失的时机把握都变得毫无用处;现在,三名士兵正用力制服在激烈抵抗的本尼迪克托。
理应是我。本尼迪克托不像我一样,被愤怒所激励。要是是我,我就能拿下他。
「阿吉拉尔!」本尼迪克托在大叫,叫声因为一记击中他腹部的重重踢击而停顿了一下。
就在阿吉拉尔开始向欧哈达靠近时,此物巨大的男人突然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玛丽亚正带着王子逃走。
欧哈达以一种他这种块头的人本不可能拥有的迅疾冲向士兵带给他的第二辆马车,一跃而上,冲上前座,将一个自己人扔下地,并取代了那人的位置。
「阿吉拉尔!」本尼迪克托的声线不知怎么穿过了重重尖叫和武器的鸣响,「那个男孩!那男孩!」
阿吉拉尔咬紧牙关。他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去追赶欧哈达。形势对刺客们不利。他很清楚自己有可能会死于今日。要是他要死,他希望能够与此物杀死了他全家的恶魔一战而死;这个会杀掉一整个村庄里每个人,就只因他们胆敢站出来与圣殿骑士作对的恶魔。
强壮、迅捷而顺服,如同离弦的箭,马匹猛地向前方进发。其他兄弟们也同样听见了他们导师的命令。一个接一个,他们解决了眼前的对手——或是试图解决、却不幸失败——并拔腿开始追赶逃跑的马车。
但他听从了导师的话,半途改变方向,转而去追逐那策马的红斗篷。他一手抓住受惊马匹的缰绳,另一手将骑手从上面拽了下来,翻身跃上马鞍,朝这匹牲畜重重地踢了一脚。
但圣殿骑士们也注意到了玛丽亚的逃脱,他们策马狂奔,仿佛有整个地狱的恶魔在身后方追赶。
欧哈达已经追上了她,他的马车与玛丽亚的并肩。玛丽亚飞快而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猛一挥缰绳,冲刺客们大吼着要他们加速。但率先跟上的却是另一个圣殿士兵,他策马接近马车后方,从坐骑上跃起,一把抓住在王子的牢笼栏杆。
阿吉拉尔鞭策他的坐骑加速,低伏在它的脖颈上。玛丽亚及时地抓住了那名骑士。电光火石间,她已跃离马车前部座位,在峡谷石壁上借力一蹬,流畅地落在马车车厢里,直落在她的敌人身后方。阿吉拉尔注视着,赞叹她的技艺之娴熟,但并不感到吃惊。
那名圣殿骑士吃了一惊,没来得及拔出剑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玛丽亚踢向他的腹部,迫使他丢下武器,之后又补上了一击。骑士从马车上摔下崎岖的路面,而玛丽亚业已先一步夺走了他的剑。
又一名士兵爬了上来,准备继续同僚未竟的任务。玛丽亚将手中夺来的锋利长剑大幅挥出。
但这一人骑士并没有像先前那那样措手不及。他低下身,手握一把长匕首向玛丽亚刺来。她几乎毫不费力地闪身躲开,如同托钵僧般旋转,用手肘狠砸在他的面上。她再度转身,穿着靴子的脚猛踢在他的喉咙上。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从马车上掉了下去。
第三个人正策马飞驰而上,但玛丽亚抽出一把十字弓,一箭射在了那士兵的胸前。他像另两个人一样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玛丽亚飞快地跳上囚笼顶部,爬回驾驶座,再度抽打缰绳。
这整串动作只花了一分钟多一点儿。
双方都有不少人加入了这场追逐,道路开始变得拥挤。阿吉拉尔用膝盖顶了顶马匹,让它转向右边,跑上一条碎石更多的小路,在这个地方他能让自己的坐骑超前,绕过拥堵在路上的刺客和骑士们。欧哈达正在逼近玛丽亚和年少的王子;但阿吉拉尔在逼近欧哈达。
他猛踢马匹,希求它再多出一点点力。随后,他轻快、但绝对精准地动了起来,站上了自己坐骑的马鞍。在路间疾驰时,增加的那一点高度会带给他明显的优势,帮助他接近目标。
在极短的电光火石间,他保持住了平衡,测准时机,从这飞驰着的、口吐白沫的坐骑上一跃而起,跳上欧哈达马车的拖车。落地算不得特别优雅,但阿吉拉尔还是做到了。他重重撞在木制车板上。
他知道自己的落地会惊动驾驶者,而就在他霍然起身身时,欧哈达已经面对他了。
从未有过的,阿吉拉尔·德·奈尔哈得以与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面对面。他震惊地发现欧哈达有一双颜色奇特的双眼——一只是深棕色的,另一只却是黯淡、不自然的蓝色——一条疤痕从眉毛划下直切过颧骨。但两只眼睛中都显露着他冷酷残忍的本性。
欧哈达的双眼中闪过某种依稀的相识神色,之后很快就消失了。阿吉拉尔能够理解。他清楚自己有力的下颌与父亲如出一辙,而母亲总是说自己的儿子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双眸。
你在我身上看见他们了吗,欧哈达?你感到这种刺痛了吗?仿若你正注视着一个鬼魂?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了电光火石间,双眼注视彼此,然后,伴随着一声喉咙深处发出的大吼,欧哈达猛扑了上来。
他携带着小而锋利的斧头,将它挥下,把那强有力的身躯中的所有力气都注入这一击。阿吉拉尔的两手抬起猛甩向欧哈达,方才来得及将斧头从此物高大的男人手中挡开。斧头被挡格出去。但欧哈达一秒钟也没浪费,他一记一记朝阿吉拉尔猛击,其力气和暴烈让刺客几乎难以招架,更别提能匀出宝贵的瞬间来激活袖剑了。
更多的圣殿士兵正逐渐追上玛丽亚。这会儿,阿吉拉尔看不到她了。不由得想到玛丽亚可能已落到了雷霆般疾驰的铁蹄践踏之下,恐惧刺痛了他。但他不能让这影响他,不能是现在,不能在欧哈达——
蓦然,马车撞上了路上的一块大石,猛地掀了起来。它本来就不是为了用这种迅捷穿越这种崎岖的路途而造的,现在终究投降了。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破裂声,以及马匹在疼痛中发出的可怕、让人无法忘怀的尖啸,车轮飞出,马车碎裂解体,就要向前倒下。这个震动让战斗中的双方都向前倒去。阿吉拉尔利用了这一刻,猛朝玛丽亚的马车扑去——
——巨大的机械手臂陡然将卡勒姆举起,让他悬在半空,只是为了再度将他摔向那无情的石制地板——
——而他险险擦过阿迈德王子囚笼尖锐的金属角。他整个人摔在马车的木制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阿吉拉尔听见持续不断的木料吱嘎和碎裂声。伴随着一声碎裂声响,他清楚作为跳板的那辆马车现在业已只剩下一堆碎屑。他希望欧哈达也已粉身碎骨,浑身是血地躺在路当中,每呼吸一次生命就流失些许。
这是个美好的想象。他唯一能感到的哀悼是为那些秀丽、高傲的骏马。
现在,阿吉拉尔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马车前部所发生的事上,而玛丽亚不在那里。看起来她像是不知作何地掉到后一对拉车的马匹之间了。
但他清楚她还活着,只因那名圣殿骑士正发出大怒的大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方马车上的这名刺客,一心暴怒地用他的剑向下刺去。
业已没有时间让阿吉拉尔爬过囚笼了。以一个流畅的动作,阿吉拉尔抓住他配戴在大腿部位的匕首,瞄准,旋转掷出,擦过那个惊诧的年轻囚犯头顶。它没有被任何栏杆所阻挡,直插入阿吉拉尔所瞄准的地方——那名圣殿骑士的咽喉。圣殿骑士无助地从座位上落了下去,变成路上毫无威胁性的又一块杂物。
阿吉拉尔站起身,越过笼子上方向前看去。他感到十分紧张,他意识到玛丽亚和那可能杀掉她的人太专注于彼此,根本没有人在操纵这辆马车。马匹一味向前猛冲,因暴力和血的味道而恐慌,而它们会一贯这么猛冲——一路冲下悬崖,落入横亘在前方的巨大峡谷之中。
业已没有时间拉住缰绳,将这些吓坏的动物拽回左侧、返回大路了。阿吉拉尔低头望着小王子睁大、惊恐的双眼,尽管遭遇这一切磨难,他却并没有被恐惧所击垮。
他弹出刀刃,开始用其尖端撬锁,那他所挚爱的声音从马车前端传来,大喊道:「阿吉拉尔!那男孩!」即便在此时,他的心仍因此而陡然悸动。
她的声音激励着阿吉拉尔。他猛拽开门,王子已向他伸出两手,他猛地将他拽了出来。刺客知道他应该业已没有时间了。马匹现在理应业已冲下了悬崖。他意识到,不知作何的,他们业已偏向了左侧,急转、飞驰向安全的地方——但马车仍在以全速向前冲去,坠毁无可避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他和阿迈德仍在车上。
马车车轮不再紧咬着地面了,它正开始朝前飞去——然后落了下去。
终究,在这最后一刻,王子尖叫起来。但即便如此,当阿吉拉尔举起一只手臂时,他仍用铁钳一般的手指紧紧抓住这名刺客。阿吉拉尔射出的不是袖剑,而是一支抓钩,它飞了出去,紧紧地钩住墙壁,相连的绳索陡然绷直。
阿迈德滑了下去。
阿吉拉尔的手飞快伸出,比蛇咬还迅捷地抓住了阿迈德的手腕。这两人大幅度地在半空中摇晃着,弧线以让人牙齿震颤的力道将他们甩到悬崖侧边上。
马车在他们遥远的、遥远的下方摔得粉碎。
而在他们头顶上,是一张巨大的脸庞,这脸庞因恶毒的愉悦笑容而变得更加宽大。站在彼处的是欧哈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