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狐裘大人

这伙边军来的人不少，李臻估摸得有个三五桌。

但他不着急去开说。

这群人喝酒可跟其他人不同，都是奔着肉菜去的，炒豆子这种苦哈哈的吃食除非是兜里没饷银了，否则绝对不可能点。

按照规矩，肉菜，酒水他是不分的。

这群人也不像是去喝茶的德行。

所以他就没着急，继续靠着同福居那根幡柱子，望着街道上的游人晒暖暖。

这会，西市上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他又站了大概一炷香多的时间，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扭头一看……

是昨天那两桌客人之一。

「道长，等我们呢？」

俩老实巴交的汉子眼里透着惊喜。

李臻心说这二位可够自信的，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出声道：

「二位居士来啦。过冬的衣服可买了？」

「早买完啦，今天的东西都贵。」

一人汉子爽利的笑了起来：

「道长，那现在能开说吗？头天那故事勾的我半夜都睡不着觉，抓心挠肝的。「

「行啊！」

见来财物了，李臻也就不在墨迹。

这俩人少说一盘炒豆子。

7毛，不赚白不赚。

「二位大爷，请。」

悄悄的变换了一个称呼，俩人随即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神情，和李臻一起迈入了酒楼。

刚进去就是一愣……

显然看到了这三桌边军。

原本兴奋的神色也有所收敛，乖巧的坐在了离他们最远的那一面。

民不与官斗嘛。

而那些个边军也没在意这好几个人，他们是来喝酒的，但这会酒菜还没上，正三三两两的聊天，显得乱糟糟的。

俩人坐好了，店小二便迎了过来。

这还没说话呢，其中一人就摆摆手：

「一壶酒，一盘豆子。」

也是熟客，店小二点点头就撤，往后厨铲豆子去了。

而俩人说完，目光就落到了李臻身上。

李臻慢条斯理的坐在桌前，从怀里把手绢，醒木，还有那缠着白幡儿的两根棍都拿出来，一样一样的摆好，便准备开说了。

……

「想不到，这边塞之地，亦是热闹非凡。」

西市马路上，一人头戴纱巾斗笠遮面，身披一件狐裘的消瘦人影用一个很中性化的声线对旁边之人说道。

别的不说，就单说这位身上这件狐裘，光看那成色就清楚造价不菲。

好皮子，阳光晒下来流光水滑的，微风一吹，绒毛随风摇摆，摇摆之中那毛色忽明忽暗，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怕是就这一件儿狐裘，买下一座同福居都不是何问题。

千金裘！

而一面说，一边行进之间呢，还能看出来这位的腰间别着一把宝剑，宝剑剑柄之上镶嵌着阳光照耀下，如火一般闪耀的红宝石。

远远打眼一看便觉着有股热浪冲天的错觉。

更别提身上穿着那雪白的蜀锦衣了。

就这一身打扮，走街上行人都得避让，不然弄脏了人家的衣服，把家卖了都未见的赔的起。

而这位旁边的同伴呢，看上去也不好惹。

胳膊能跑马，肌肉似铜铁。

冲天眉，虎豹眼，脑袋上的发髻扎的是根根直立，满脸不怒自威的煞气。

大冬天穿着一副明光铠，胸口虎头是威武逼人。

好一员虎将！

但就是这么一位虎将，在听到了来人之言后，似乎对对方几位恭敬，不自觉的身子矮了一截，恭声出声道：

「回大人，今日是授衣节，百姓们出来置办衣物过冬，自然是热闹一些。」

「嗯……」

身穿狐裘之人点点头，而因为头戴斗笠，纱巾之下看不到表情。

但话语里却有着几分唏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好啊……妖族无犯，雨水无忧，哪怕只是一座边塞小城，亦是太平景象。薛将军亦辛苦了。」

听到这话，薛将军眼里闪过了一丝激动，可头却压的更低了：

「末将不敢居功。」

说着，他瞅了瞅天色，出声道：

「大人，今日城守得知大人到来，已在城中最好的蓬莱居备下薄宴，送了拜帖。且末虽苦寒，比不得京城富庶，但本地野味奇货亦有不少。大人若是不嫌弃……」

他这话还没说完，忽然，旁边传来了「啪」的一声！

这一声动静像是是木头撞击之声，声线虽不大，可薛将军瞬间警觉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线从俩人路过的这间酒家里传了出来。

这声线不虚，很瓷实，朗朗乾坤听的是清清楚楚：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

「啪！」

声线再起。

「虎斗！」

「……」

「……」

看得出来，薛将军有些错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那身穿狐裘面带斗笠之人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哈~口气倒不小。」

说完，他直接就往里面走。

似乎根本就不依稀记得刚才这位薛将军所言，且末本地最大的官儿就在某家酒楼等着他一样。

见状，薛将军也不敢多言，直接就跟了上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

「……」

「……」

一屋子的军卒有点懵。

目光落在那单独坐一桌的道士身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道士面带微笑，和气，清秀。大隋遗有魏晋之风，对于这种「男色」的包容心还挺足的。

哪怕是搅了爷爷们吃酒的兴致，但这伙边军也没恼，反倒有些看热闹的心态，就这么看着李臻，想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何药。

李臻一口气压在了丹田。

只觉得体内热流开始剧烈翻滚，游走，带来了阵阵暖意。

经过了一夜晚时间，业已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他并没多惊讶，而是趁着用定场诗把在座之言都给压下来的功夫，开口出声道：

「各位，牛鼻子我又来了。」

说着，他拱了拱手，客气了一番：

「今日来的人可都不少，昨儿个这两位大爷来了，今日又多了几桌军爷。今天是何日子？授衣节。大伙都出来置办过冬的衣裳，而劳苦功高的军爷们也都休憩，趁着此物时候和生死弟兄出来吃吃酒，放松放松。在这个地方呢，小道我给各位道声辛苦。诸位军爷保家卫国，辛苦了。」

嘿。

牛鼻子说话好听嘿。

平常那些人看着咱们躲都来不及，好一点的喊一声军爷，不好听的直接背地里骂一句丘八。

今儿个这道士夸的心里这个舒坦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李臻把众人的表情一应收入眼底，心里松了口气，刚打算说，忽然就听旁边的店小二高喊了一嗓子：

「贵客到~~~」

「……」

李臻嘴角一抽。

可却见那伙边军全霍然起身来了，满眼恭敬.

「……？」

他下意识的往大门处看了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狐裘，和那个穿着明光铠的壮汉。

隔着一层兜里轻纱，李臻都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