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酒夜话

夜已深了。

金陵城外的这家野店却还亮着灯。

开店的是个佝偻着腰的小老头，他正蹲在灶台前，往里面添着柴。

玉逍遥和风离龙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风离龙的眼神一直在瞟着那口炖着肉排骨的大锅。

灶上咕噜噜炖着一锅肉排骨，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这家小小的店。

从雪夫人那里出来后，玉逍遥问风离龙，「作何样？」

风离龙摸了摸肚子，砸吧砸吧嘴，说：「听故事听饿了，走，喝酒吃肉去。」

金陵城里自然还有深夜开门迎客的大酒楼，但风离龙却不想去那种地方，非要拉着玉逍遥从城墙上翻出来，找到了此物荒郊野外的小野店里，点了一坛老酒，又喊着老板炖了一锅肉骨头。

「老魏，肉排骨好了没！」风离龙置于酒杯，敲着桌子大喊大叫道。

「急什么。」魏老头吹胡子瞪眼的顶了赶了回来，「还得拿小火煨一会儿才行。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说着嘟嘟囔囔的又去添柴，「大半夜的跑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清楚你作何想的。」

「来你这个地方自然是吃肉了。」风离龙理所自然的道，「酒没了，添酒！」

「酒缸在哪里你还不清楚？自己添去！」魏老头儿气鼓鼓的道。

风离龙也不生气，自去添了一坛酒赶了回来。

玉逍遥看了不由得好笑，「你这会儿倒成了添酒的小厮了。」

「那又如何。」风离龙满不在乎的道，「小爷我又不是没做过小厮。」

「你还做过龟奴。」玉逍遥笑言。

「可惜没做过解语楼的龟奴。」风离龙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

「改日到可以去看看。」玉逍遥说，「龟奴逛青楼，倒是别有风情。」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两个人又默契的沉默下来。

柴在灶里噼噼啪啪的燃烧着。

肉排骨咕噜咕噜的在锅里翻滚着。

魏老头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

「会是唐七吗？」风离龙问。

玉逍遥置于了酒杯，「希望不是。」

「不过？」

「只不过，天毒掌乃是唐门绝学，历代以来唯有唐门的门主和继承者能够修习，唐七当初就是只因偷学天毒掌，才被废了武功逐出唐门。」玉逍遥说。

「那也有可能是唐夜麟？甚至是唐门门主唐宗泽？」风离龙皱起了眉头。

「雪夫人说了，打伤她的是个年少人。」

「那就是唐夜麟了！」风离龙说。

「唐门少主么？」玉逍遥摇摇头，「我觉得不像。」

风离龙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摔，「猜来猜去，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来说说，那会是谁。」

玉逍遥苦笑一声，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

「目前来看，有这三种可能。」

「第一，银面人是唐门少主唐夜麟，但以唐夜麟的傲气会愿意这么顺从的跟着金刀老六？我觉着不太可能。」

「第二，唐七不知道用何方法修复了被废掉的经脉，还加入了六合刀。那他的短剑是怎么落入锦衣卫手里的呢？疑点太多了。」

「第三，这是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不清楚从哪里偷学了天毒掌，此物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不过也要纳入考虑的范围里。」

「嘶。」风离龙龇牙咧嘴的摇了摇头，「这三个猜测好像都不太靠谱。」

「但至少这是个线索，找到银面人，也就找到了金刀老六。」

风离龙竖起了一根手指，「还有解语楼。你觉着金刀老六会在彼处吗？」

「不清楚。」玉逍遥摇头叹息。

风离龙掰着指头数了数，「唐门，唐七，锦衣卫，解语楼。现在有四个地方需要去查，我们却只有两个人。」

「不，」玉逍遥出手来，指了指外面，「不是两个，而是三个。苏姑娘，外面风大，何不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苏青从门外迈入来，说，「小女子唐突了。」

风离龙坐在凳子上，双目看天，叹气连连。

「风公子这是作何了？难道是不想见到苏青吗？」苏青微笑着问。

「我若是不想见到仙子姐姐，这会儿早就跑了。」风离龙无精打采的说。

「你会舍得这锅肉？」玉逍遥打趣道。

风离龙说：「肉自然舍不得，但是麻烦我却也不想沾。」

「风公子觉着苏青是个麻烦吗？」

「唉，仙子姐姐自然不是个麻烦，但仙子姐姐却是带着麻烦来的。我自然是想见到仙子姐姐，但又怕姐姐带来的麻烦，是以极其的烦恼啊。」风离龙抓了抓脑袋，露出了一副苦恼的样子来。

这有趣的说法让苏青不由得掩嘴一笑。

玉逍遥叹道：「若说这天下能哄女孩子开心的，风兄你得算一人。」

一句话说的风离龙眉飞色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玉逍遥微微一笑，其实他们刚出来不久，就发现苏青也跟了出来，风离龙恶作剧心起，这才非要翻出城来喝酒，刚才两人说笑聊天，迟迟不提正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苏青笑过后，正色道：「刚才二位的对话，苏青都听的清清楚楚。」

「隔墙偷耳，似乎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吧。」玉逍遥微笑言。

「玉公子忘了，苏青是个小女子，可不是君子。」苏青冲他狡黠的眨了眨双眸。

玉逍遥不由一乐，「苏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吧。」

「苏青愿助二位公子一臂之力，一起找出金刀老六。」

「苏姑娘这话说错了。」玉逍遥摇摇头。

苏青不解的看着他，「哪里错了？」

「明明是你们找上我们，如今却作何成了你来帮助我们了呢？」玉逍遥含笑言。

「我和夫人确实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援手不假，」苏青说，「却不是非你们不可。可是就我所知，玉公子的朋友有可能被金刀老六控制住了，也有可能是失陷在锦衣卫手里，不管如何，玉公子肯定不会弃朋友于不顾，所以有没有我们，玉公子你最后都会和金刀老六对上。是以如今的形势是，要是你们想找到金刀老六，就需要苏青的帮助，然而苏青却未必需要二位的帮助。」

「女人太聪明的话，可不会招男人喜欢。」玉逍遥说。

「男人觉着自己比女人聪明，一般都是自作聪明。」苏青毫不退让的对上了玉逍遥的双眸，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得相视一笑。

「成了！」风离龙又拿出一人酒杯来，满上酒，「仙子姐姐，请！」

苏青端起了酒杯，却被风离龙按了下去，「唉，仙子姐姐，在喝这杯酒之前，小弟有一人不情之请。」

「风公子请讲。」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是否能请姐姐以真面目示人呢？」风离龙挤眉弄眼的道。

苏青愣了愣，像是很是为难。

「风兄只是玩笑话，苏姑娘不必当真。」玉逍遥举起了酒杯，「请。」

苏青笑了笑，说：「风公子说的对，若是精诚合作，怎能再遮遮掩掩。」说着，她伸手到耳后，微微的取下了面上的面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玉逍遥和风离龙一时呆住了。

人间有绝色，能够忘俗尘。

只只不过这绝色美人的嘴角边，趴伏着一道刀疤，狰狞可怖，让人望而生畏。

苏青又笑了笑，这笑容里多了许多的苦涩和无可奈何，她轻轻的把面纱挂了回去。

风离龙抬起手来噼噼啪啪抽了自己一顿嘴巴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风公子！」苏青伸手去拦，却被玉逍遥挡了下来。

风离龙打完了自己耳光，又从凳子上跳下来，双膝跪地，指天发誓道：「我风离龙指天立誓，不管上天入地，我必诛杀此人！」

苏青眼角已泛起了泪花，「风公子，你要杀谁？」

风离龙正色道：「对你做出这种事的人！」

苏青摇了摇头，说：「风公子，不用费心了，我已将他杀了。」

风离龙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姐姐，我……唉！以后姐姐一句话，叫我死我也去了。」说完，他端起酒坛来，咕咚咕咚，竟将半坛酒一饮而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肉排骨已在锅里炖的酥软。

想吃肉排骨的人却已醉倒在了桌子上。

玉逍遥哼唱着小曲，用指节微微的敲着桌面来打节拍。

苏青也喝多了，她右手支颏，眼神迷离，静静地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

魏老头儿蹲坐在灶台前，下巴一点一点，也睡着了。

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的马蹄声，乱糟糟的也分不清有多少马。

苏青迷惑的睁大了双眸，但反应却已经慢了下来。

玉逍遥恍如未觉，依旧在轻声哼唱。

魏老头儿被马蹄声惊醒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手里的木柴塞进了快要熄灭的炉灶里。面对这半夜诡异的马蹄声，他竟丝毫不怕。

马蹄声逼近了，从门口看出去，能看到影影绰绰许多骑士此刻正朝这家野店扑来。马蹄声到了近前，又分散开来，整家小店四面八方都是杂乱的马蹄声，不一会儿，这四面八方的马蹄声也寂静下来。

苏青看向玉逍遥。玉逍遥冲她竖起了一根手指，做了一人禁声的动作，面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指了指外面。

「锦衣卫办案，里面的人滚出来！」外面传来了高声的喊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玉逍遥拾起酒杯来，张了张嘴，无声的说出了「大门处」两个字。

苏青不解的看着他。

「锦衣卫办案，里面的人……唔！」那人的声线戛可止，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玉逍遥手中的酒杯已然不见了。

苏青微微的笑了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袭击朝廷命官！」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老子是锦衣卫的百户郑左州！里面的人报上名来。」

「郑百户是吧？」玉逍遥淡淡的道。

「不错！你是哪条路上，报上名来。」那郑左州耀武扬威的呵斥道。

「我听说过你，你之前是在道上混的吧。」玉逍遥不骄不躁，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你是谁？」郑左州的声音有些迟疑。

「自己打自己三个耳光，随后滚进来。」玉逍遥淡淡的道。

苏青轻轻抿着嘴，对眼前这一幕感到极其好笑，哪有被抓的人让抓人的人自抽耳光的。

但玉逍遥偏偏就能。

「你……哦，不，里面的是哪位大人？」郑左州的声线有些颤抖。

「我姓杨，服飞鱼。」玉逍遥轻描淡写的道。

「是……是是……是杨千户到了么？」郑左州磕磕巴巴的说。

「哼！」玉逍遥不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门口传来啪啪啪三声亮响，一个肥胖矮小的声音从大门处滚了进来，他也不敢抬头看，进来就跪倒在地上，一口气磕了四五个响头。

「属下不清楚千户大人到了，刚才冒失了，千户大人恕罪，恕罪。」

苏青瞪大了双眸，不敢相信玉逍遥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把此物百户诓了进来。

「郑百户深夜到此，是受了何人的唆使呢？」玉逍遥不冷不热的追问道。

郑左州的头紧紧抵着地面，口中道：「不敢瞒大人，属下是听别人说，杀了我儿子和外甥的那两个贼人就躲在这里喝酒，这才带人连夜赶过来抓人，没不由得想到惊扰到了千户大人，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是何人所说？」玉逍遥眉头一皱。

「此物……」

「说！」玉逍遥低喝一声。

「属下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清楚那人戴了一人银色面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银色面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青瞪大了眼睛，一团怒火从她眼底烧起来。

「很好。」玉逍遥点点头，「让你的人滚吧，你留下来，给我倒酒。」

「是，是。」郑左州连连点头，别过头去冲着外面喊到，「听见了吗，千户大人让你们快滚，给我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马蹄声踏踏踏踏的远去了。

郑左州趴伏在地上，浑身颤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玉逍遥又喝了一杯酒，才对着他轻声道：「郑百户，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郑左州应了声是，这才颤巍巍的抬起头来，这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颤抖的手指抬起来，指着玉逍遥和苏青，「你，你们，你不是杨千户！」

玉逍遥指了指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风离龙，说：「这是杀了你外甥的贼人。」又指了指自己，「这是杀你儿子的贼人。」

郑左州脸色苍白，爬起来就想往外跑，一根筷子飞来，打在他的后颈处，郑左州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面，不动了。

「看来今晚的肉吃不上了。」玉逍遥摇摇头，丢下了一锭银子在桌子上，把风离龙抗在了肩头上，「我们走吧。」

「真可惜了这锅肉了。」魏老头儿站起身来，伸手从滚烫的锅里捞出一块肉来，看也不看桌子上的银子和倒在地面的百户，自顾自的把冒着热气的肉丢进了嘴里。

「嗯，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