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唐门盛宴（下）

唐夜麟选的地方是唐家堡的一处楼阁上。

小阁上果真有酒，而且还是好酒。

小阁上也有风，高处的夜风自然分外的凉爽。

从小阁里大开的窗口看出去，正好能注意到唐家堡外无数的崇山峻岭，雄奇的山峰在夜色中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副安谧的水墨画。

墨痕山欲浅，野旷风自柔。

依稀能听到前厅处传来的喧闹声，盛宴仍未散去。

唐夜麟和玉逍遥面对面坐着，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玉逍遥举起酒杯，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叹何？」唐夜麟问。

玉逍遥道：「你可知道喝酒，最不可缺的是哪三样东西？」

玉逍遥摇摇头，道：「酒之一物，上至圣明天子，下至贩夫走卒，只要是男人，没有一个不爱喝酒的。但是，酒也有不少种喝法，要是喝法不对，还不如不喝。」

唐夜麟道：「喝酒便是喝酒，有酒还不够吗？」

「哦？」唐夜麟望着他，「哪些喝法。」

玉逍遥悠然道：「第一，无菜不喝。」

唐夜麟奇道：「无菜不喝？」

玉逍遥点点头，「正是，有菜无酒是为不美，有酒无菜是为不欢，好酒若配上好菜，味道相得益彰，自然能多喝几杯。是以无论富贵或是贫贱，只要喝酒，都要配上一碟菜，或是澄阳湖的大闸蟹，能配五十年的竹叶青；或是一碟青豆一盘花生，也能佐一杯浊酒。但若连青豆花生也没有，喝酒便少了许多乐趣。」

唐夜麟微微颔首，道：「那第二样东西呢？」

玉逍遥道：「第二，无闲不喝。」

唐夜麟道：「这世间，只怕闲之一字，最难做到了。」

玉逍遥道：「正是，所以忙里偷闲，才显得这闲暇尤为可贵。须知喝酒一事，最能误事，所以若有事在身，喝酒也喝不痛快。或是操劳了一天，趁晚风微凉时小酌一杯；或是等到阴雨天气，偷得半日闲暇，邀上三五好友，谈天说地，开怀畅饮。那时喝酒，方能品的酒中真味。」

唐夜麟道：「那第三又是什么？」

玉逍遥微微一笑，说：「第三，无话不喝。」

唐夜麟问：「何为无话不喝？」

玉逍遥道：「你可知喝酒，最忌清冷。喝酒若喝的清冷了，自然倍感无聊与孤独，这世上，哪还有比孤独二字更令人心碎的，举杯消愁愁更愁，是以喝酒之时，若是无话，那这酒到了嘴里，也就成了苦酒。这世间还有比苦酒更难以下咽的么？只怕是没有了。」

唐夜麟看着他，「你觉着这酒很苦么？」

玉逍遥点点头，「苦若黄连。」

唐夜麟置于杯子，说：「好，此地无菜，你我二人也不闲，那就只好以话下酒了。」

玉逍遥道：「洗耳恭听。」

唐夜麟道：「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个勾引姨母的不孝子？」

玉逍遥摇摇头，说：「若只以眼前所见就去评判一个人是个什么人，那不免有失偏颇。是以你此物问题，我回答不了。」

玉逍遥道：「众人皆醉我独醒，那只怕众人都以为醉的是我了。这未必是件好事。」

唐夜麟笑道：「只怕世上之人，像你这般清醒的却是不多。」

唐夜麟点点头：「正是如此。这其中的恩怨，只怕要从两年前说起了。」

「那时，我是巴郡城里如月坊中的常客。如月坊是个好地方，有酒喝，有曲听，但我之是以常去那里，却是为了一个人。」

「顾蝶语？」玉逍遥道。

唐夜麟微微颔首，「其实她不姓顾，她自幼就卖身给了青楼，原来的名姓早就忘记了。青楼的老鸨昔年也是个风雅的人，见她生的漂亮，就给她取了蝶语此物名字。好听的名字配上好看的人，自然分外的引人注目。」

「蝶语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学什么都学的不多时，尤其擅长吹箫，便，在她长成之后，很快就成了如月坊的头牌。」

「偶然间，我去了一次如月坊，听到了她的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我当时就觉得，这便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线了。」

「便，我买了她的一夜，如月坊的头牌，价格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我花了大把的银子，却只是和她喝了一夜的茶。」

玉逍遥不由笑言：「深夜闺房，与美人对坐饮茶，也是一桩美事。」

唐夜麟笑了笑，接着道：「自那之后，我便常常去她彼处，听她吹箫，与她喝茶，现在想来，当时诸般寻常之事，现在却显得尤为难能可贵了。」

「后来，老鸨来找到我，说是巴郡城中有位公子也看上了蝶语，想用大价钱将她买回去。」

「老鸨的意思我自然明了，她无非是想我出手竞价，借此坐地起价而已。但一不由得想到今后就无法见到她了，我还是忍不住出了手。」

「最终我花大价财物买下了她。但是唐门少主若只是来往烟花之地，被别人注意到最多说一句年少风流，但若是将一人歌妓买回家里，就免不了被人说浪荡无形，有辱门风了。」

「所以我隐瞒了她的身份，并给了她顾此物姓，对外只说这是我买回来的乐师。」

「我那时还很开心，以为自此之后便能与她长相厮守了。她教我吹箫，我教她习武，闲来无事便去游山玩水，或是斗草下棋，或是煮茶饮酒，自然是无边的快活。」

「只是好景不长，唐彦正听说我买回了一位乐师，尤其擅长吹箫。他此物人素好雅乐，平时也喜欢抚抚琴，吹吹箫，一旦听说了此事，便向我讨要蝶语，说要向她请教乐理。」

「我的这一切都是唐彦正给的，何况他只是想向蝶语请教，我又有何理由拒绝他呢。便，我亲自将蝶语送到了他院里。」

「第二天，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也来不及同蝶语道别，就匆匆而去，这一去，就是两个月，等我赶了回来时，却发现蝶语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姨母。」

唐夜麟说道这里，凄然笑言：「只怪我当时自作聪明，隐瞒了蝶语的身份，也隐瞒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是以门中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乐师而已。唐彦正还颇觉夺了我的乐师，有愧于我，还特意赏赐了我许多东西。」

唐夜麟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就是我的好父亲，他给我名声，给了我地位，却将我最爱的人从我身边夺走了，还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说要补偿我，哈哈，补偿我？」唐夜麟摇着头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玉逍遥叹了口气，道：「佛说众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你一人就占了其三，也难怪你心中苦闷。」

「哪三苦？」唐夜麟问道。

玉逍遥道：「你与恋人分别，是为爱别离苦，你心中怨恨唐彦正，却又时时与他相见，是为怨憎会苦，你想得到顾蝶语而不能，是为求不得苦。」

他喝下了杯中酒，喃喃道：「有情皆苦，众生有情，众生皆苦，众生皆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生有情，众生皆苦。

唐夜麟霍然起身身来，道：「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我们回去吧。」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玉逍遥不由奇道。

唐夜麟道：「难道不行么？」

玉逍遥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事情？」

唐夜麟道：「这些话我憋在心中许久了，早就想找个人一吐为快了。」

玉逍遥道：「可是你我并不是朋友。」

唐夜麟笑道：「有些话，能够对敌人说，却不能对朋友说。」

唐夜麟道：「那你的朋友说的话，你是信还是不信？」

玉逍遥也笑言：「只只因你的敌人说的话，你的朋友是一定不会相信的，是么？」

玉逍遥笑不出来了。

唐夜麟自顾自的走下了楼梯，道：「走吧，这一夜还长着呢。」

「最后一人问题。」玉逍遥道：「你作何就能确定我一定能赢？你还做了什么？」

「只因我赌你能赢。」唐夜麟微微一笑，「我此物人的运气一向很好。」

夜已深了，席上的客人也都已喝醉了。

唐彦正尽管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却也是一人很好的主人。

一个很好的主人，加上一桌好酒好菜，想不喝醉都难。

玉逍遥和唐夜麟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业已有不少人趴在了桌子上。

「麟儿，你到哪里去了？」唐彦正招呼他们上前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唐夜麟道：「孩儿见玉公子一人在外面吹风，就去陪他聊了聊。」

唐彦正不置可否，道：「你上前来，我介绍几位前辈给你认识一下。玉逍遥，你也来。」

玉逍遥情知这必是次日的公证人，于是跟着唐夜麟一起走上前去。

唐彦正身旁站了三人，最左边是位老者，高额隆鼻，身高八尺，一双大手跟蒲扇似的，一脸不怒自威的模样；中间那人年纪最大，看上去已有七十多岁了，佝偻着腰，拄着根拐杖，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最左边那人是个中年文士，面色白白净净，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身上穿一身考究的青色长袍，尽管已经入秋，但他手里还拿着一柄雪白的折扇。

唐彦正指着最左边那位老者道：「这是翻山掌岳青松岳五爷，一双铁砂掌练得出神入化，论辈分比我还要高一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又一指中间那拄着拐杖的小老头，道：「这是铁拐仙李古言李老爷子，是我蜀中武林的老前辈了，今日能应邀前来，让我唐门蓬荜生辉。」

李古言嘿嘿笑道：「何铁拐仙，都是江湖旧事了，现在的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他说完这句话，沉沉地的看了玉逍遥一眼。

唐彦正道：「老爷子过谦了，您是人老心未老。」

接着他又一指最右边那个中年文士，道：「这位是我蜀中鼎鼎大名的生死判白不平白先生，向来是嫉恶如仇，明辨是非。」

白不平一收折扇，冲二人矜持的点了点头。

唐夜麟和玉逍遥对这三人一一见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玉逍遥。」唐彦正转向了他，「我特意请了这三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来裁断我们明日之决，你可有异议？」

玉逍遥笑言：「三位前辈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玉某当然没有异议。」

「好。」唐彦正点点头，「你与我唐门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就在明日做一人了断吧。」

岳青松一开口，有如黄钟大吕，震得人耳朵生疼，「既然唐门主赏脸，请我们做此物公证人，我们必定不偏不倚，秉公而断。」

白不平笑言：「玉公子年纪轻轻，就敢向唐门主邀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气可嘉呀。」

这句话明褒实贬，看似是夸奖玉逍遥有胆气，实际上却是在说他有勇无谋，不知死活。

玉逍遥心里雪亮，自己一人外人，向蜀中的名门挑战，蜀中武林中，凡是和唐门没有仇的，又有好几个是希望自己能赢的呢。

他微微一笑，从旁边拿过一杯酒来，说：「小子猖狂无知，不想还劳动了诸位前辈，真是该死，这杯酒，我敬诸位。」说着一饮而尽。

李古言把拐杖在地面顿了顿，道：「不知生，不畏死者，莽夫而已。若知生，而不畏死者，义士是也。玉小子，你是哪一种？」

玉逍遥道：「晚辈只怕是个莽夫了。」

李古言嘿嘿笑道：「未必未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候不早了，小老儿先回去歇着了，明日一战，让人颇为期待呀。」

李古言一走，白不平和岳青松也都告退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唐彦正刚想对唐夜麟说些何，就见到唐彦义一脸慌张的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他走到唐彦正身旁，附身对他耳语了几句。

唐彦正听完了那几句耳语，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对唐夜麟道：「麟儿，为父乏了，你且在厅上招呼客人，为父去歇一会儿。」

「孩儿清楚了。」唐夜麟低头道。

唐彦正霍然起身身来，脚下有些踉跄不稳，仿佛是喝多了一般，唐夜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父亲？」唐夜麟沉声追问道。

一时间，唐彦正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恐，他用力的攥住唐夜麟伸过来的手臂，面色凝重，微微对他说了一句话。

玉逍遥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唐彦正的口型。

正巧，他也清楚怎么去读唇语。

但他仍然不敢相信唐彦正嘴里说出来的那句话。

只因那句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唐彦正说：「我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