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小赌桌已经没有了赌客,只剩几粒骰子静静的躺在桌子上。茶楼酒肆的店小二匆匆的上了门板,从门板的缝隙里偷眼瞧着。也有一些不怕事的看客,或远远站着,或站在楼上的护栏里,偷眼往下瞧着。
巡夜的捕快来了又去,行色匆匆,对如此多的江湖豪客视若不见。
那个船家木愣愣的站在陈也行的身后方,却是动也不敢动。
一个慈眉善目的矮胖和尚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身上连件像样的僧袍都没有,只穿了一件灰不溜秋的百衲衣,脚上踢踏着一双破草鞋,甚至连脚指头都露了出来。
这和尚一出来,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这和尚,你莫不是混丐帮的么?」有人大声嚷道。
便笑声更大了。
但崔济没笑,蛛娘子也没笑。
他们望着此物人,甚至隐隐有些畏惧。
玉逍遥朝那和尚行了一个大礼,道:「原来是法净大师到了。」
法净的名号一出,那许多笑声生生被压回了喉咙里。
江湖上很少有人没有听说过少林寺五大高僧,笑佛陀法净大师的名号。
法净两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玉施主,老衲想请施主随我去少室山上喝喝茶,不知道施主可否答应。」
崔济上前一步,冷笑言:「秃驴,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要太霸道了!」
法净微微笑道:「崔施主说得对,你不妨先动手吧。」
崔济微微一愣,他看了看四周遭观的人,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他清楚,围观的人之是以不动,不是因为不敢动,而是在等待出手的时机。
受了伤的猛虎,也不一定是一只疯狗的对手。
更何况,这里不但有疯狗,还有野狼。
还有几头和他一样的猛虎。
崔济转头看向蛛娘子,朝她递了个眼色。
法净笑言:「崔施主既然不愿动手,那就请玉施主同贫僧走一趟吧。」
蛛娘子眼中秋波流转,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半步。
玉逍遥道:「若是在下不肯呢。」
法净口念佛号:「阿弥陀佛,那贫僧只好出手了。」
话音刚落,法净身上的衣服蓦然如充满了气一般鼓胀起来,他本就矮胖,这一来更是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一般。
陈也行正欲拔剑,却被玉逍遥微微按住了。
「陈兄,多谢一路相送。」玉逍遥说完,径自往前迈了一步。
法净吐气开声,整个人也如一颗西瓜一般向玉逍遥滚去,两只拳头犹如两条出海的蛟龙一般直冲玉逍遥的面门,拳力至刚至猛,正是正宗的罗汉伏虎拳。
面对这刚猛的招式,玉逍遥自然不敢硬接,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轻飘飘的向旁边一闪,左手如风吹柳枝一般向法净的右肘打去。
法净大喝一声,顿足错身,整个人忽然转了九十度,一掌打向玉逍遥的心口。
这一掌劲力极大,甚至还未近身,玉逍遥就感觉胸口被拳风冲的微微一滞,他不敢怠慢,左手撤回,右手闪电般弹出,在法净的拳头上轻轻一按,整个人借力跃起,从法净的头顶向后翻去。
法净却如长在了地面一般,下盘稳稳立在地上,双拳却如雨点般向身在半空的玉逍遥身上招呼过去。
只听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拳掌交击声响过,玉逍遥竟借着他的掌力,身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的落在了旁边酒楼的二楼上。
「小心!」陈也行忽然大叫一声。
玉逍遥只觉不妙,脚在栏杆上轻轻一踏,反掌向后打去,所见的是跟前寒光一闪,一根尖端带刺的铁鞭携着寒风抽了过来。
使鞭子的,正是那拿着蜘蛛手绢的小姑娘,明明是杀人的招式,她脸上却偏偏带着甜甜的笑容,仿佛她的鞭子要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陀螺一样。
玉逍遥此时已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那铁鞭来势凶猛,眼看避无可避,这一鞭就要抽在他身上了。
但她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
因为玉逍遥忽然变掌为握,微微一捞,就将那根鞭子抓在了手里,倒好似是那小姑娘故意把鞭子送到他手里一样。
玉逍遥就像一只猴子一样,抓着铁鞭顺势荡去,正荡到楼下的柱子上,他足尖在柱子上一点,手上忽然发力,轻飘飘的又落回了地上。
那小姑娘被他一扯,鞭子来不及松手,只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撞破了楼上的栏杆,被玉逍遥拽了下来。
这一交手笔写来虽长,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小姑娘就业已跌落尘埃了。
「小心了!」这一声却是法净喊的。
声线落下,玉逍遥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往后倒去,险而又险的避过了法净打来的一拳,他不等倒下,手掌在地上一拍,人又弹了起来,脚步轻移,正好让过了法净,绕到了他的身后方。
法净不待拳劲使老,右脚踏地不动,左脚在地上划了一圈,整个人似陀螺般转了起来,左拳带风,向后横扫而去。
崔济忽然动了,此时法净正好背对着他,他如鬼魅般贴地滑了过来,左手成爪,狠狠的向法净后心抓了下去。
看似正在观望的蛛娘子也动了,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白色的长鞭,看样式,竟和那小姑娘使得铁鞭有几分相似,蛛娘子纵身跃起在空中,手中用力一甩,长鞭如一条灵蟒般绕过崔济和法净,向玉逍遥的后心打去。
两人好似早已有了默契一般,这时出手,竟想要将玉逍遥和法净这时拿住。
玉逍遥若要接住法净的这一掌,那法净势必会伤在崔济的掌下,他若想要避开法净的这一掌,法净固然能躲开崔济的毒手,他却必定会被长鞭打中。
这已是必死之局!
这两人都是自法净身后发动了进攻,是以玉逍遥看的一清二楚,他面对着法净的逐渐放大的拳头,忽然转过了身去,右掌如风一般向长鞭拍去。
法净见他露出后心给自己来打,拳头不禁为之一滞,耳听身后方恶风阵阵,知是有人偷袭,竟然借着回身的力道就地滚倒,手掌在地面连拍两掌,向一边跃了出去,稳稳的站了起来。
玉逍遥这一下实在赌的很险,高手过招,从未有主动将自己的后心暴露给敌人的道理,他反其道而行之,法净果真不敢打实,既然没有打实,便还有余力变招,足以应付崔济的偷袭。
倘若法净来不及收手,只怕他立时就要伤在法净的手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崔济一击未能得手,又抽身退了回去。
蛛娘子眼眸一转,长鞭一抖,也收了回去。
崔济看了蛛娘子一眼,道:「不如你我合力,先打倒了此物老秃驴再说。」
蛛娘子微微一笑,道:「很好。」
「阿弥陀佛。」法净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两位施主真是好心机啊。」
玉逍遥道:「既然如此,三位不妨渐渐地打,在下先行告辞了。」
崔济和蛛娘子不由得一滞,的确如此,若是他们和法净打起来,玉逍遥自然能够趁乱遁逃,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崔济嘿嘿笑了起来,这让他那张瘦削的脸看起来更加的狰狞了,「看来今日是筹不到赌资了,玉逍遥,咱们青山不改,有缘再见吧。」说完也不看蛛娘子,纵身飞上了屋顶,几个起落间就不见了。
蛛娘子双眸一亮,也收起了鞭子,冲着玉逍遥抛了个媚眼,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走。
这两人一走,在场的人渐渐地也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走光了。
与其两虎相争,倒不如做在一旁窥伺的野狼。
法净道:「玉施主现在能够跟老衲走了吗?」
玉逍遥道:「不能。」
法净道:「不能?」
玉逍遥摇头叹息,「我要跟你走,一定会害死你,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法净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能阻止六合刀继续为恶,便舍的老衲这一身臭皮囊,又有何妨。」
玉逍遥道:「我还是不能跟你走。」
法净道:「为何?」
玉逍遥道:「只因我尽管打不过你,然而如果我要跑的话,你却也拦不住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法净不说话了,轻功本不是他所擅长的,但却正好是玉逍遥所擅长的。
玉逍遥笑道:「看来大师今日是没办法把在下带走了。」
法净道:「那也不见得。」
「哦?」玉逍遥微微一笑,正想答话,却只觉肋间一酸,已被人点了穴道。
他想不到有人的手法竟然能这么迅疾,迅疾到他察觉的时候穴道已经被封闭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出手的居然是那个木讷的船家。
船家摘下了头上的草帽,抹去了面上的污泥,露出本来的面目来。
陈也行本来已把剑拔了出来,听到玉逍遥如此说,不由一愣,失声道:「云上燕闫铁柔!」
玉逍遥苦笑:「原来这几日为我撑船的竟然是武当的闫长老,我真是好大的面子。」
闫铁柔憨厚的笑了笑,道:「是俺。」
陈也行还剑回鞘,一声不吭,拔腿就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闫铁柔把手上的污泥搓成个泥丸,屈指弹飞了出去,竟发出了嗤的一声。闫铁柔说:「倒下吧。」
陈也行忽然回身拔剑,剑光一闪,他的身子在空中回旋一周,落地后不一会不停,三两个起落间就没了影子。
闫铁柔咦了一声,道:「竟然是晨曦剑,俺还以为他们八人早就不问世事了呢。」
法净呵呵笑道:「泗陵散人么?他们也有许多年未曾露面了,想不到也和六合刀搅在了一起。」
闫铁柔道:「玉逍遥,看来你的朋友也弃你于不顾了。」
玉逍遥道:「我们本就不是朋友。」
闫铁柔咧嘴一笑,「那最好。若是俺有这样的朋友,怕是一定会很难过。」
玉逍遥笑了,他说:「那倒未必。」
法净道:「闫长老,此地耳目众多,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明日一早晨路。」
闫铁柔微微颔首,道:「俺门下有好几个弟子在此接应,我们去与他们会和吧。」
武当弟子的功夫作何样,玉逍遥不清楚,但他清楚,这好几个弟子的品味一定很差。
尽管他不是一人挑剔的人,但恐怕除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之外,任谁在这污水四溢的烂泥巷里走上一会儿,起码得有三天吃不下饭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明刚才的街上那么的繁华,灯火如繁星般点缀在两旁的店铺上,但这个地方别说灯了,就连微弱的烛火都没有。刚才的街上人声鼎沸,热闹甚是,这里却是一片寂静,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还夹杂着一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咳嗽声。
玉逍遥的双腿动弹不得,被闫铁柔架着胳膊几乎是拖着在走,但偏偏他却能清楚的感觉到靴子里的湿黏,再加上穴道被封,血脉运行不畅,那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传来,从他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里又钻了出去。那各种动物粪便和腐烂的垃圾混合在一起的恶臭,一阵一阵的冲击着他的鼻孔,他极力压制着,才不让自己吐出来。
又这样走了一会儿,玉逍遥实在忍不住了,他说:「闫长老,你大可将我腿上的穴道解开,这样你就不用这样架着我走了。」
闫铁柔笑道:「你可别想着骗俺,你那逍遥游的身法天下无双,你要是想跑,俺可拦不住你。」
玉逍遥叹了口气,道:「那能请你把我扛在肩上么,再这么下去,我的腿可就废了。」
闫铁柔道:「俺可舍不得花那力气,还得防着一会儿有那不开眼的来抢你。」
法净一言不发的走在一旁,面上的微笑连变也不曾变一下,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污泥,而是青石板铺成的康庄大道一般。
玉逍遥长叹一声,任命的由着他这样拖着自己。
玉逍遥笑道:「大师好定力。」
法净道:「心中淡然,脚下自然淡然。玉施主若是有心,老衲不妨为你讲一夜佛法如何。」
玉逍遥的面色忽然一变,他涩笑道:「大师,看来今晚的佛法是讲不成了。」
闫铁柔徐徐停下了脚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木讷的眼中忽然寒光四射。
法净低头瞅了瞅地面,尽管没有灯光,但借着明亮的月光,他还是看到了褐色的污泥中那一丝丝的鲜红。
玉逍遥抬头看去,所见的是晴朗的夜空中,一轮红月高悬天际。
好一轮血红月!
好一人杀人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