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逍遥默不作声的抽回了手臂,拉上了袖子。
苏青喃喃道:「怎么会···作何会···」
玉逍遥赶紧转移话题:「你为何没去找雪夫人?」
苏青笑了笑,脸上露出了似是伤心又似是解脱的神情,「她死了。」
这下轮到玉逍遥吃惊了,「死了?!」
苏青望着他,道:「那粒天毒丹根本就是假的。」
不过也未必,要是玉蝶杯真在雪夫人手上,她说不定已猜到了金刀老六在用假的天毒丹在试探她,那她很有可能就是以诈死来逃避。
这个玉逍遥自然清楚,如此看来,玉蝶杯并没有在雪夫人的手上。
「玉公子。」苏青望着他的手腕,道:「是那个人么?」
玉逍遥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苏青咬咬嘴唇,默默的为两人斟上了茶,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得出玉逍遥不想多说,是以她也不问。
聪明的女人总是清楚何时候该闭嘴。
便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两个人隔桌对坐,默默的喝着杯子里的茶,却不觉着不好意思,仿佛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一样。
仿佛一贯都是这样一般。
玉逍遥望着面前的佳人,心下一阵恍惚,连日来的厮杀,阴谋,追逐,都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这一辈子的记忆,似乎就只有手里的这杯茶,和眼前的这个人而已。
苏青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玉逍遥问:「苏姑娘在笑何?」
苏青道:「我忽然不由得想到,这间屋子本是用来喝酒吃肉,谈论刀尖上的生意的地方,但如今,你我却在这里喝茶,真是有趣。」
玉逍遥也笑了起来,他连说了三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苏青眨眨眼,道:「哪里好了?」
玉逍遥道:「苏姑娘也清楚说笑话了,这难道不好么?」
两个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玉逍遥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寨子外面有一片竹林,若要喝茶,彼处是个不错的去处。」
苏青微笑着看着他,道:「那就如君所愿吧。」
这处竹林也不清楚在这个地方生长了多少年头了,随处可见碗口粗细的竹子,更粗壮的甚至如小树一般,风一吹来,竹叶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已经泛黄的竹叶被风一吹,悠悠的落了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竹叶的雪。
苏青和玉逍遥并肩而立,任凭竹叶悠悠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
「真好。」苏青微微的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仰面向天,让穿过竹叶的阳光洒在她的面上,让带着清香的竹叶从她脸庞上划过。
飒飒的竹叶声隔绝了尘世的声响,也容易让人忘却尘世中的种种烦恼,玉逍遥轻轻闭上了眼睛,不见了人马行声的馀烈,只听见一片萧瑟的孤独。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他睁开眼睛,苏青也在静静的望着他。
他反手,将触碰着他指尖的那只柔荑抓在了手里。
苏青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忽然回身投入了他的怀里,那火热的嘴唇也贴了上来。
两团孤独而炽热的火焰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竹林的地面比想象中的要舒服,散落在地面的竹叶铺成了一张柔软的大床。
人语已微不可闻,只剩下风起竹篁的飒飒声。
一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眼上,玉逍遥伸手把它拿了起来,放在眼前慢慢把玩着。苏青靠在他的前胸,一头如瀑般的黑发覆盖在他身上,像是一缎上好的黑色锦缎。
玉逍遥将她拥在怀里,问出了那他一贯不想问的问题。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苏青的身子微微一僵,「我不清楚。」她说。
苏青说:「我自小就是从雪夫人身旁长起来的,她教我功夫,教我弹琴唱曲,教我作何杀人。我从懂事起,所清楚的就是听从夫人的命令,除了她的命令,其他的都不重要。」
玉逍遥道:「可是,现在她死了。」
苏青眼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她说:「是的,她死了···她死了,我不知道我接下来还能做何···」
玉逍遥道:「你就没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么?」
苏青苦笑道:「我是一人杀手,一个杀手,除了杀人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玉逍遥忽然攥住了她的手,道:「那是雪夫人给你的人生,现在她死了,你不必再这么做了,现在你能够为自己而活了!」
苏青喃喃地道:「为自己而活么···」
玉逍遥点点头,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道:「不急,不急,你能够用此生剩下的时间渐渐地去想清楚。」
苏青嫣然一笑,她竖起耳朵细细的听了听,说:「听,仿佛是流水的声音。」
那的确是流水的声线。
原来是玉逍遥见过的那条小溪穿过了竹林,潺潺的流淌着,水面上闪耀着阳光,泛着粼粼的波光,溪水很是清澈,能看清水里的游鱼和水底的小石头。
苏青看着溪水,双眸里闪闪的发着光。
她转过头来,对玉逍遥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么?」
玉逍遥点点头。
苏青笑了起来,笑的像是一人十几岁的小姑娘,「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脚伸到这溪水里去。」
她说做就做,不多时的把脚上的鞋袜除了个干净,把那一双纤纤玉足伸进了有些冰冷的溪水里,顿时浑身一阵颤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玉逍遥问:「你之前从没这样做过么?」
苏青摇头叹息,「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西湖上,看到有一人跟我差不多大的采莲小姑娘就这样,赤着脚坐在船边,把脚伸进湖水里,微微的踢着水。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何吗?」
玉逍遥问:「在想什么?」
苏青道:「当时我在想,我若是把身后船舱里的那几具尸体扔进湖里,不清楚会不会被她注意到。」
她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好像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样。
玉逍遥却笑不出来,当别的小女孩还在无忧无虑的享受着美好的岁月的时候,她却被训练成了一人冰冷的杀手,一件高雅的工具,就连在水里泡脚这样的小事,在她看来都是一件奢侈的享受。
「你不要来试一下吗?」苏青笑着看着他。
玉逍遥道:「我只怕我一下水,这片水就脏了。」
苏青微微笑了起来,「我想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让你下来陪我。」
玉逍遥道:「好,只要你不后悔。」
苏青眼神坚定的看着他,道:「不后悔。」
溪水果然很凉,但一旦适应了,就会觉着还是很舒服的。
苏青忽然挑起了水花,溅在了玉逍遥身上,望着玉逍遥狼狈的样子,她掩嘴轻轻笑了起来。
她简直像是变回了一人小女生一样。
玉逍遥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寒意,比脚下的溪水还要冰冷刺骨。
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抱住了旁边的苏青,整个身体蓦然向旁边平移出去一丈远近。
只听嗤的一声,平静的水面上被激起了一道笔直的水花,一路延伸到了对岸。
玉逍遥看直了双眸,他清楚,这水花绝不是暗器打出来的,只有劈出的剑气能激起这样笔直的水花。
而这个世界上,能用剑发出的剑气的高手,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每一人对他来讲,都是非常棘手的人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一人玉逍遥,好一招逍遥游。」有人从竹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拿着一把翠绿如玉的宝剑。
玉逍遥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只因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听到此物人的脚步声,此物人的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玉逍遥瞅了瞅他手上的那把剑,认出了跟前这人是谁,「竹叶青?阁下是第五胥?」
「不错,」第五胥点点头,手中的长剑指着玉逍遥,「天下第五的第五胥!」
这个第五胥是个狂人,也是个剑痴,他自幼习剑,年方二十便已罕逢敌手,于是他四处找人比试,历经大小数十战,只输给过四个人,他又恰好姓第五,便便自称是天下第五的第五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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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逍遥看他刚才发出的那道剑气,心里暗自思量,这人只怕不是天下第五也差不多了,至少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人人能使出这样的剑。
「阁下莫非也是来抓我的?」玉逍遥不动声色的挡在了苏青前面。
「哼。」第五胥不屑地道,「莫要把我和那些人相提并论,你是不是六合刀的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玉逍遥道:「那阁下是为何而来?」
第五胥道:「江湖四少,铁血玉箫。这八个字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我一贯想找血剑薛情比试一下,看是他的剑厉害,还是我的竹叶青更快。然而我一直找不到他,你既然能和他齐名,想必武功也差不到哪里去,不如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玉逍遥一阵头疼,看来第五胥此物剑痴的外号果然名不虚传,一上来就要和人比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刚想开口拒绝,却看到竹林深处又走出一个人来,于是他笑了起来。
第五胥道:「你莫非觉得我在说笑?」
玉逍遥摇摇头,道:「我只是在开心,我不用和你比试了,只因你找的人已经来了。」
走过来的那人果然是薛情,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人。他走的不快,但却很稳,即使手上抓着一人人,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线。
第五胥望着薛情,忽然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薛情走到近前,把手里的人丢在地上。
那人的穴道已被封住,身子动弹不得,被薛情这么一摔,脸朝向了玉逍遥,竟是个熟人。
玉逍遥笑言:「柳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柳君逸瞪大了双眸,一脸的惊恐。
薛情面无表情的看着第五胥,「这人是你带来的。」
第五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仿佛他随时会消失一样,「不,是他带我来这里的。」第五胥说。
薛情点点头:「很好。带上他,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第五胥一愣,忽然大笑起来,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很狂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要狂。」
薛情冷冷的望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薛情说话有个特点,那就是一直不说问句,哪怕是在问别人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像是在陈述某件事实一样。
第五胥拿剑指着薛情,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薛情道:「不清楚。」
话音一落,竹叶青在空中闪过一道寒光,直指薛情的喉咙。
第五胥颤抖的更厉害了,他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很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叮!」
竹叶青停在了半空中,它没有刺进薛情的喉咙。
因为薛情已拔出了剑。
一口血红色的剑!
血剑!
血剑的剑尖稳稳的顶住了竹叶青的剑尖,不论第五胥如何催动,都不能前进半分。
第五胥大喝一声,抽剑回身,剑舞生寒,再次向薛情攻去。
但无论他如何进攻,薛情总是在他出手之后才出手,每次出手,血剑的剑尖都直指第五胥的要害,第五胥若是不收手,非但伤不了薛情,自己还会丧命在这把血剑下。
就这样又过了十余招,第五胥忽然撤剑退去,他横剑当胸,稳稳站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原来他久攻不能得手,急火攻心,竟然气的吐了血。
薛情收剑回鞘,淡淡地道:「很好,你走吧。」
第五胥愣了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原来我的剑法在你眼中仅仅是很好么?」
薛情道:「剑法很好,心境差了些。」
第五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望着薛情,双眸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良久,他才点点头,道:「好,血剑薛情,一年之后,再来比过,如何?」
薛情道:「很好。」
第五胥转身就走,看也不看地面的柳君逸。
柳君逸的一张脸已变得煞白,他看着玉逍遥,呜呜的哭了起来。
薛情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拿脚一挑,一踢,柳君逸顿时飞入了竹林深处,摔得不见了踪影。
玉逍遥笑道:「这可真是滚了。哈哈哈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薛情望着他,冷若冰霜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逍遥拍拍他的肩头,道:「你作何到这里来了。」
薛情开口了,他望着玉逍遥,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
「我来带你去武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