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机关算尽

唐七现在很高兴。

只因今天是他继任唐门门主之位的日子。

曾经的唐门弃徒，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唐门的门主，这种变化真是妙不可言。

他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一人月里死了两位门主，这是唐门自立派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尤其是上一任门主居然是六合刀的幕后主使，这对唐门而言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原本按照父死子继，兄死弟及的门规，应当推举同样身为旁系血脉的唐夜云为门主，但鉴于唐夜云的嫡亲哥哥的身份，唐门新推举出的几位长老又不那么肯定了。

这时候，唐七出现了。

他尽管也是旁系血脉，但他在被逐出门墙之前，原本就是唐门中的翘楚。再加上藏书阁被烧，他就成了此物世界上唯一一人身怀天毒掌绝技的人。

单凭这些自然还不足以说服那些古板的长老们，但是如果再加上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青城，华山六大门派的掌门人的荐书，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依稀记得荐书里的那些用语，「天资聪颖」，「生性纯良」，「侠义为怀」，「大义灭亲」等等等等，简直把他夸到了天上去。

便，在此物唐门的威望落到最低谷的时刻，像他这样一个能被世人认可的唐家弟子就成了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着身上的那件天蓝色的长袍，那是历代门主在大典上才会穿的长袍，如今穿在了他的身上。

礼钟响了起来，意味着宾客业已入席，大典即将开始。

唐七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出了了房间。

但更主要的是这次大典宾客，几乎所有参与过前几日唐门之变的掌门都留下来观礼，甚至连苍松真人也赫然在列，只有法觉大师不喜这些俗务，只留下了法净代为观礼。

这场继位大典理应是唐门自立派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典礼，一是因为唐门急需用这场典礼挽回门派的声誉，是以办得极为隆重。

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指挥使居然也破天荒的留下来观礼。

这在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锦衣卫长久以来几乎都是站在了江湖的对立面，江湖上的大小门派尽管多少也会给锦衣卫几分薄面，但更多的则是抵触和不屑。

但现在不一样了，唐门之变锦衣卫出力颇多，就连营救人质，最后依靠的也是锦衣卫。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江湖中人对锦衣卫的看法也逐渐有了改观，那些曾被六合刀威胁过的门派更是对锦衣卫感恩戴德，交口称赞。

是以指挥使出席这次的唐门继位大典，也就变得不那么突兀了。

唐七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徐徐迈入了观礼的场地，按照祖制，他先是祭告天地，随后是拜过祖先，一整套典礼既繁琐又无趣，等祭完祖先，就业已到了晌午。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事，授剑。

唐门弟子从来不用长剑，最长的兵刃也不过是短剑匕首之类，是以唐门的掌门之剑也是一把短剑。

这把短剑是仿照着鱼肠剑打造而成，剑身不过五六寸长，不仅轻薄，而且锋利，剑柄上则铭刻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唐门门主亲传之剑」。

只要唐七从捧剑的长老手中接过这把剑，这一仪式就算完成了。

捧剑的长老走的极慢，这样才能出了威仪。

唐七眼看着那把剑离自己原来越近，一颗心不由的跳跃起来。

纵然他心智过人，此刻手心里也沁出了汗珠。

那长老终究停在了他的面前，高声道：「此为唐门门主亲传之剑，掌此剑者，即掌唐门。日月昭昭，威仪如令。」

念完了这段话，那长老看向唐七，道：「唐门，第四十八代门主唐七，接剑！」

唐七长出了一口，出手去拿剑。

「且慢！」

唐七微微一愣，伸出去拿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玉逍遥怀里抱着一人婴儿，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走了进来。

唐七笑了，他说：「玉逍遥，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

玉逍遥没有理会他的招呼，径直走到场中，拿手一指唐七，大声道：「此人不能继任门主之位！」

这一下，不仅观礼的宾客愣住了，就连唐七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玉逍遥，你这是何意思？」唐七沉声喝道，「我作何就不能继任此物门主了！？」

玉逍遥冷冷的望着他，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只因你就是金刀老六！」

观礼台上一时鸦雀无声，他们怎也想不到，玉逍遥作何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苍松真人肃容霍然起身，道：「玉逍遥，这话可不能胡说！几日前，唐夜麟就已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他是金刀老六，此事业已盖棺定论了。」

「未必。」玉逍遥道：「唐夜麟承认自己是金刀老六，实属被逼无可奈何，根本不是实情！」

苍松真人皱起了眉头，道：「被谁所逼？实情又是如何？」

玉逍遥道：「真人，您可知我手中的婴儿是何人？」

苍松一愣，「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么？」

「大有关系。」玉逍遥道，「只因此物婴儿正是唐夜麟和顾蝶语所生，在此之前，这个婴儿连同顾蝶语一起，被唐七绑了去，就是为了拿来要挟唐夜麟，逼他就范！」

指挥使坐不住了，「玉公子，」他出声道，「唐七把那女人交给老夫，就是怕唐夜麟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手段虽然下作了些许，却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金刀老六吧。」

唐七接口道：「正是，行甚是之事须用非常手段，你若要因此怪我，我无话可说。但你要说我才是金刀老六，此物名头，实不敢当！」

「是吗？」玉逍遥冷笑一声，「我依稀记得你曾经说过，三十年前的那金刀老六唐枫，正是唐夜麟的亲生父亲，是以唐夜麟才能凭借着他父亲遗留下来的财富和秘密，让六合刀重现江湖，是不是？」

唐七道：「不错。」

玉逍遥道：「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清楚，要是唐夜麟真是金刀老六的话，那他重组六合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想继承他父亲的遗愿，一统六合么？」

唐七道：「或许如此。」

「错！」玉逍遥大喝一声，「大错特错，如果唐夜麟想隐藏在幕后，控制着六合刀一统江湖的话，那他为何要除掉唐彦正，坐上门主之位呢？这样岂不是更容易暴露自己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只因他和顾蝶语有私情，他想从唐彦正手里抢回顾蝶语。」唐七道。

「又错！」玉逍遥道，「他既然能暗中重组六合刀，又能这么多年隐忍不发，他的城府不可谓不深，试问这样一人人，又作何可能会只因一时的冲动而毁了自己的心血呢？」

唐七道：「这其中的缘由，我又怎么清楚？」

「但我知道。」玉逍遥道，「只因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根本就不是唐夜麟，而是你！」

唐七笑言：「我？我又为何要这么做？」

唐七道：「可笑，这门主之位是诸位前辈抬举我，又不是我主动求来的！」

玉逍遥道：「我原来也想不通这一点，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所谋求的，正是唐门门主的位子！」

玉逍遥追问道：「唐门之中人才济济，为什么偏偏会选中你呢？」

不等唐七回答，玉逍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因为是你扳倒了金刀老六，是你揭露了唐夜麟的阴谋，也是你救出了被关押起来的人质，所以大家都信任你，支持你，是不是？」

这些唐七自然无法否认，便他说：「不错。」

苍松不解的追问道：「这不是正说明了唐七不可能是金刀老六吗？」

玉逍遥道：「但是诸位不觉着，这一切也太顺利了些许么？以六合刀显露出来的势力，为何还要借唐门的地方来关押人质？既然那些人质是六合刀操纵人心的依仗，唐夜麟为何只派了两个高手守卫？如果唐夜麟真是金刀老六，那为何唐门之变时始终不见六合刀内其他人的影子？」

苍松迟疑了，「这···确实有些不太寻常。」

玉逍遥道：「那是因为六合刀根本就不在唐夜麟的掌控之中，或者说，六合刀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切，都是唐七的一场阴谋。」

「六合刀根本就不存在？」指挥使摇了摇头，「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玉逍遥笑言：「指挥使大人，敢问你知道的六合刀内部的人有好几个？」

指挥使不说话了。

玉逍遥道：「江湖上都道六合刀是一个神秘而又可怕的组织，很少有人清楚其内部成员的身份，那是因为，六合刀内部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就我所见过的，泗陵散人是唐七的朋友，余牙是唐夜麟的朋友，独孤鸿据说和唐夜麟也有交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整个六合刀里，恐怕也就只有这几个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指挥使忍不住道：「可是只有这好几个人如何在江湖中兴起那么大的风浪···啊，我清楚了！」

玉逍遥点点头，「看来大人你也想到了，六合刀是只小狐狸，根本没有力气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但锦衣卫可是一头实实在在的老虎，六合刀所谓的浩大的声势，说穿了，只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唐七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干笑一声，道：「这些与我又有何关系？这一切都是唐夜麟的阴谋罢了。」

「不要着急。」玉逍遥道，「接下来就到你了。」

「你利用了唐夜麟对唐彦正的怨恨之心，引诱他加入了你的计划，先是放出谣言去说六合刀重现江湖，许多人都知道六合刀和唐门的恩恩怨怨，所以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除掉唐彦正，况且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随后这时候我出现了，你担心我会顺着线索追查到你身上，便干脆主动露面，依仗着我对你的信任将我诱入了歧途，并顺势借我的手除去了唐彦正，好让唐夜麟继位。」

「这是你计划的第一步，唐夜麟夺回了顾蝶语，还继承了门主之位，可谓是得偿所愿，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业已掉入了你设好的陷阱。」

「在这之前，你就已经找到了峨眉派的商掌门，向他讲了那你同我讲过的故事，然而商掌门不是我，他不会轻易的相信你，便你告诉他唐夜麟下一步的动作就是杀死唐彦正，好继承门主之位。最后唐彦正果真死了，商掌门便对你的话信以为真。」

玉逍遥伸出两根手指来，道：「这是你计划的第二步，让唐夜麟做你的替死鬼，这时赢得天下群雄的信任。我说的对不对？」

唐七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玉逍遥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然而这些还不够，你想要坐上唐门门主的位子，光靠信任是不够的，还得让群雄都欠你的人情，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站在你这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以你控制锦衣卫四处绑架人质，以此来要挟各大门派，然后再出面相助，让天下人都以为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以为你是大义灭亲。最后再由你主导救出人质，于是，你唐七就真的是恩泽天下，四海归心了。」

玉逍遥望着唐七，脸上尽管带着笑，但双眸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这些，就是你统统的计划了！」

唐七冷笑道：「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玉逍遥道：「还记得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吗？那个关于唐枫和唐夜麟的故事？」

唐七冷冷的看着他。

玉逍遥叹了口气，道：「那真是个好故事，是以为了看一看那故事中你没有讲出来的部分，那晚我去烧藏书阁的时候，顺手拿出了这个。」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对苍松道：「真人，我还抱着孩子不方便，能劳烦您一下么？」

苍松半信半疑的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本册子，看了一眼封面，疑道：「唐氏家谱？」

唐七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玉逍遥道：「第八十九页第三行，麻烦您读出来。」

苍松依言翻开这本古旧的家谱，朗声念道：「唐七，生母，唐芷兰；咦？这个地方怎么会没有写生父是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玉逍遥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他望着唐七，眼里满是哀伤和灰心。

他说：「因为唐七的生父，就是唐门的叛徒，三十年前叱咤风云的金刀老六。」

「唐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