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千钧一发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的一人夏天，天气热得很，蝉在外面无休无止的叫着，铜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着，素白的瓷杯里静静的躺着几叶绿茶。

玉逍遥斜躺在草席上，任山间的清风吹过，「刹那即刹那，永恒即永恒，为何佛说刹那即永恒？」

不语禅师微微笑言：「人生本是虚妄，有人终其一生，不见真法，所谓百年，只不过弹指一挥间。而有些人，枯坐菩提树下，一朝开悟，得闻世间真谛，便只在须臾间，亦即是永恒。」

「太难，听不懂。」玉逍遥摆摆手。

不语禅师提起铜壶来，将开水缓缓注入杯中，便茶香四溢，稍稍冲淡了暑气。

「可曾见花开？」不语禅师道。

玉逍遥点点头，道：「自然见过。」

不语禅师道：「花开只是刹那，芳华转瞬凋零，但花开的那一刹那，却将永远的印在你的心中，此即为永恒。枝头的花虽会凋谢，但你心头的花却会常开。」

玉逍遥又问：「那何时可得永恒？」

不语禅师道：「只有见花谢了，才会明了花开时的美丽。」

玉逍遥道：「所以只有见了死亡，才能悟透生死真谛么？」

不语禅师微微一笑，两手合十，口中道：「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那茶香，那蝉鸣，那带着暑气的熏风，忽然之间全都不见了。

一根粗短的弩矢刺破了马车的车窗，打着旋从他跟前慢悠悠的飞过。

这一切好像都被放慢了千万倍，他甚至能看清弩矢的木杆上细腻的纹理。

他注意到江渔火的朱唇慢慢张大，像是想喊些何。徐烟烟的双眸瞪得圆圆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惊恐。

只有见花谢了，才会明了花开时的秀丽。

那么，他是要死在这里了么？

纵使他有天下无双的逍遥游，但他只有一两手。

而现在，有千千万万支弩箭正冲着他们飞来，即使他能抓住一支两支，也会被剩下的射成筛子。

已是死局！

就在这生死关头，他忽然想起了法净和尚。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风流浪子玉逍遥，在临死之前不由得想到的不是美人，却是一人邋里邋遢的大和尚。

但要是法净和尚在这里，使出佛门狮子吼来，只怕瞬间就能将这许多弩箭震落吧。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犹如一道霹雳一般，瞬间将他惊醒了。

狮子吼并不是何高深的武学，只不过只是需要高深而精纯的内力罢了。

那只弩箭擦着他的鼻尖缓缓飞过，玉逍遥出手去，将这支弩箭抓在了手里。

一声如惊雷般的「滚」从马车中发出，声音里灌注了异常精纯的内力，瞬间就将所有逼近马车的弩箭震得微微停顿了一下，丁零当啷的在地上掉成了一片。

时间在这刹那间恢复了原样，他听见了马的哀鸣长嘶，整个世界都倾斜过来，他先是躺倒在了车厢壁上，又掉到了车厢顶上，一片黑暗的混乱中，有人撞在了他的身上，不知道是江渔火还是徐烟烟。

随着一声巨响，他觉着自己像一只布娃娃一样被扔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头一阵发甜。

那是鲜血的味道。

他静静的躺在黑暗之中，好一会儿才喘平了胸中的那口气，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将翻倒的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你还好吗？」这是江渔火的声线。

玉逍遥长出了一口气，道：「至少还没死。」

徐烟烟说：「我也没事。」

「咔嚓」一声，有两只手从马车两边伸了进来，就像撕开了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的将偌大的一辆马车撕成了两半。

那两个将马车撕开的人正站在马车两边，冷冷的看着他们。

玉逍遥好整以暇的霍然起身身来，轻拍身上的尘土，对其中一人打了个招呼：「齐先生，好巧。」

江渔火和徐烟烟互相搀扶着霍然起身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不极远处，拉车的那两匹骏马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弩矢，雪白的毛发已被染成了鲜艳的血红，徐叔就倒在那两匹马的旁边，腿上插着几根弩矢，手里握着那根马鞭，一双大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齐先生和站在他对面的狮子刘。

周围站了一圈六扇门的捕快，有的手里举着火把，有的手里端着机弩，闪着寒光的弩箭对准了他们。

「你们···作何会···」江渔火脸色灰白，显得极为惊讶。

狮子刘冷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现在理应正在自相残杀？」

齐先生笑的很愉快，「二桃杀三士，的确是很聪明的一手。」

第三个人从人群中出了来，冷冷的道：「但你理应不由得想到，纵然那两个账本是桃子，我们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这第三个人自然就是一直没有露面的，假扮成魏长空的花六郎。

花六郎叹了口气，道：「绑架自己没过门的妻子？这确实是很高明的一步，我们一开始确实落入了你的圈套。」

狮子刘道：「但你不理应杀死胡一的，胡一一死，我就恍然大悟过来了。」

齐先生接着道：「是以我们就将计就计，演了一出好戏给你们看。」

听着这三个人讲话，玉逍遥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吃惊，这三人讲起话来默契无比，一句接一句，尽管是三个人所说，却像是从一张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玉逍遥不敢想象这三个人联手时会是怎样的情景，狮子刘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如果这三个人联手，玉逍遥也没有赢的把握。

过了半晌，江渔火才吐出一口气来，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灰心：「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们了，只不过你们说错了一件事，胡一并不是我杀的。」

齐先生道：「这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永远不要认为你的敌人很笨，要是你这样认为，那你就是最笨的那人。」

狮子刘道：「只不过我们在这个地方却不是为了来给你上课的。」

花六郎道：「我们只有一个问题，真正的红黑账在哪里？」

江渔火铁青着脸，沉声道：「我不清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狮子刘活动了一下筋骨，朝倒在地上的徐叔走上前去。

「你们要干何？！」江渔火怒声道。

花六郎道：「把红黑账交出来。」

江渔火的双眸里藏着一抹寒光，「我说了，我不知道红黑账在哪里。」

狮子刘附身拽住了徐叔的衣领，嘴上哼着小曲，将徐叔一路拖了过来，在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血痕。

便寂静的夜空里响起了一阵痛苦地惨叫声。

徐烟烟已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两只小手用力的抓紧了江渔火的衣袖，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

「你···」江渔火大怒之下，往前迈出了一步。

「嘣」弩机的弦声响过，一根弩箭划破夜空，黑色的箭尖在江渔火的瞳孔迅速放大着。

一只手伸了出来，如闪电般抓住了那根疾飞中的弩箭。

玉逍遥笑道：「这么危险的东西，可不是何小孩子的玩意儿，作何能随处乱丢呢？」

有掌声响起，花六郎微微地拍着手，缓缓道：「玉逍遥果真是玉逍遥，只不过，我很好奇，你能接住多少弩箭呢？」

玉逍遥把手里的弩箭扔在了地面，他恍然大悟花六郎是在威胁他，而且此物威胁直接而有效，所以他唯有乖乖屈服。

那种仅凭着一腔热血行动，而不会分辨利害关系的人，不是莽夫，就是蠢货。

狮子刘业已把徐叔拖到了他们面前，齐先生微笑着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张机弩，对准了徐叔的胸口。

「玉逍遥，我清楚你爱赌，你要不要跟我赌一场？」齐先生笑着追问道。

「赌什么？」玉逍遥道。

齐先生道：「赌是我手中的弩箭快，还是你的手快。」

玉逍遥道：「只可惜，我一直不拿生命当赌注，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齐先生道：「但我却很喜欢此物游戏。」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就要扣下机弩的扳机。

但隐忍了这么多年，那个人终究死了，他们的计划业已成功了一半了，但这还不够，最重要的东西他们还没有拿到，他们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相信，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贴身而发，就算是玉逍遥，也不可能在那一瞬间接住这根弩箭。

他笑的很愉快，他业已很多年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只要那人还在，他就无法随心所欲，不要说杀人，就算是杀只鸡他都要提心吊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种时候的人往往是最疯狂的。

就像一人饿极了的人，当他看见一只冒着香气的烤鸡的时候，你又作何能奢望他还会残存着理智呢？

齐先生已经等不及要尝尝鲜血的味道了。

他也的确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只不过却是他自己的鲜血。

他手上的机弩掉在了地面，因为他拿着机弩的那只手上正插着一根筷子粗细的弩箭。

弩箭本来在玉逍遥的脚边，但没有人清楚那根弩箭是如何到了齐先生的手上，就连站在玉逍遥身边的江渔火也只是看到人影一晃，齐先生手中的机弩就已掉在了地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花六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举起了右手，便数十张机弩举起来，却不是对准他们，而是对准了躺在地面的徐叔。

夜风吹来，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晃动起来，于是人影也随着火光在地面上晃动着。

一时之间，犹如群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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