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身份

梦中，她穿着青色的夹妖，拢袖站在一颗柿子树下，感觉像是在等人。

正值冬日，院里很冷，寒风刺骨吹在面上如刀割一般。

阿绣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可不管多少次，望着另一人自己脸上所表现出的急切、期盼、以及浓浓化不开的愁绪，她身同感受，就仿佛亲身经历过似的。

树下的人就那么神情复杂地伫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人头发花白的老妪赶了回来了，进门便攥住她的手。

「小姐，只有何家被抄了。」

「那么大的案子就处置了一人不痛不痒的何家？」

阿绣不可置信，震惊了不一会便道：「我要去找那宋大人。」

「小姐，宋府高门阔院，宋钦差他会见你吗？」

二十几年过去，当初害死老爷夫人的何家业已被抄家下狱，杜妈妈觉着能够了，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不是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嬬所能斗得过的，她惧怕小姐搭进上半辈子不说，还丢了下半辈子。

可显然二十几年后的自己与现在的阿绣都不这么想。

「他会见我。」

阿绣笃定，进房中拿出妆匣里存了多年的一张借条：

「十两银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平阳城，河口镇，古溪村。」

「宋添。」

多年前的一人小小善举，阿绣总算恍然大悟自己为何要将这张条子一直留着。

入夜，刺骨的寒风刮起来还夹着颗颗雪粒，寂静般的长街上，阿绣裹着一件破旧斗篷，带着杜妈妈疾步前行。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条子，宋府的门庭也逐渐出现在视线之中。

眼看便要近了，可是下一刻，阿绣看见杜妈妈死了，而自己也很快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个挥刀的黑衣人杀了她们，不多时消失在夜色。

温热的血渗了一地，徐徐在白雪上绽放。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血迹，将死之人，唯一的心愿便是要见他一面。

阿绣抖着手，忍住那让人失去意识的刺痛，缓缓在地面爬行。

可是不管阿绣如何努力，只有十来步的宋府在她眼里却越变越远。

「吱啦。」

厚重的木门打开了，一行人脚步匆匆，从里面奔了出来。

最后的执念得到回应，可也仅仅是得到回应而已。

当那个脸有伤疤的男人出现在视线中，阿绣只觉着胸口一阵钝痛，人直接就醒了。

死去，便是每次梦境的终点。

阿绣猛然睁眼，大口吸气。

她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子，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渐渐地坐起。

梦境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骇人、恍惚、再到预兆成真的慢慢接受，如今的她已经能很平静地应对了，只只不过梦醒后仍然睡不着觉。

阿绣这一坐不知几时，等院子里的鸡叫了两遍，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时间还早，她也不清楚如何看天色，只是在心里估算。

木床上的人还睡着，阿绣摸黑去了灶房。

她找到打火石，正准备点灯，便见到东厢那边有人过来了。

「阿绣，你怎么这么早。」

来人是宋虹，提着油灯，说话间也将灶房里的灯台点了。

「我准备早起做饭。你怎的？」

说她早，这人不是更早吗。

「噢，我喜欢晨读，今儿个都有些晚了。」

宋虹举着手里的书晃了晃，出门将灯挂到外面的的窗台下，开始小声念起书来。

可是很快他就有些看不进去了，视线随着灶房那身影在晃动。

小姑娘说她八岁，可不太像啊，不光比妹妹高，说话处事也全然不同，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阿绣这边刚刚将小炉子升起，常氏也打着哈欠起来了。

「你这娃，咋不多睡会。」

阿绣起得太早了，平日里天色麻亮常氏才会起，到时烧火做饭，开圈放鸡鸭，时间方才好。

「娘，你要是未睡醒，再去睡会吧，我先将菜那些弄好。」

「行了，行了，你将刀置于，我来吧。」

常氏见她双手拿刀都害怕，显然这孩子没做过这些事情，只不过很努力。

阿绣不切菜了，转头又去刷锅。

婆媳两人将灶火添了起来，外面天色渐亮，宋虹吹了窗台的油灯，到院子里读书去了。

「这虹哥儿啊，也挺努力的。」

常氏不是那种将大人们恩怨牵连到小辈身上的人，可家里穷，没办法，她作何的都要先紧着自己儿子。

阿绣此刻正门口洗脸，闻言小声道：「添哥是状元之才，理应好好栽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猛然听到有人夸她儿子是状元之才，常氏一愣，随即就笑道：「你这娃娃，嘴还挺甜的。」

她觉着小姑娘在讨自己欢心，效果也达到了，不由得想到儿子常氏高兴得不行。

「对了阿绣，我问你，你真是地主家小妾的女儿？」

为了给儿子找个漂亮小媳妇，常氏托了席婆子进城帮她挑人，不过带赶了回来这位倒是出乎她的预料。

小姑娘漂亮过头了，还特别懂事。

见到人时，常氏也问过她的身世，只因卖身契上没有详细信息，这一类人要么是无主的弃儿，要么就是被家里卖了，连个信息都不想留下，免得事后有什么事再找回去。

那时，阿绣说她爹先前是个地主，家中犯了事钱财散尽，自己也给主母卖了。

这身世听起来还挺惨的，只不过常氏心里反而没底。

「娘，我说的都是实话。来到这个地方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只想好好服伺你跟添哥。」

阿绣往灶里加了一点柴禾，火光让她的脸变得淡然柔和，抹去了原本该有的愁绪跟暗影。

人都已经领回家了，常氏再三确认了下，也不再提了。

天明，宋家人陆续起身。

阿绣站在小火炉旁边倒水给大家洗漱。

以前这些事都是大房的宋青在做，这下换了人，宋青得了轻松，不感激，反而瞪了她两眼。

小姑娘家家的爱记仇，大房跟二房的关系不融洽，她不敢对别的人怎么样，倒是觉得可以欺负一下刚来的这个女娃。

宋青的眼刀子阿绣只当没看见，家中横遭变故，她有一种历经沧桑之感，心智成熟了不少。

「唉噢，弄点儿凉水来，你想烫死我啊！」

阿绣闷头不说话，宋青还以为她胆小怕自己，指着兑出来的热水十分不满，大呼小叫地指使她。

前面那些人都觉着方才好，这人却是嫌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绣默了默，又给她兑了半瓢冷水进去。

「不成，又太凉了。」

阿绣懂了，这是故意在找她的茬呢。

「你还愣着干嘛，弄点儿热水……」

宋青气高趾昂地吼她，结果话没说完呢，屁股就给人踢了一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