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算账

赫勒弥斯早就察觉到了林空的靠近，他耳尖微动，扭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密林，果不其然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极远处，周身翻腾的杀意陡然平息了下来，像是一堆燃得正旺的火被水给浇灭了。

林空对上赫勒弥斯的双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何，他从躲藏的树后走了出来，总归是有些尴尬的：「你们……」

林空想了想，还是觉着装作不清楚比较好，杀虫又不是何好事：「你们慢慢聊，我什么都没听见，先进屋了。」

他语罢讪笑一声，连忙回身进了洞穴，从头到尾都没敢回头，只觉得后背那两道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洞穿。

雪珀此时也终于回过了神，但他并没有在意林空，而是盯着赫勒弥斯震惊呼道：【赫勒弥斯，我们的精神力就算再强大也没办法和虫王斗的，你这样是在自寻死路！】

【它是王，我们是臣民，精神烙印从出生开始就刻在了脑海中，你连动手都来不及就会被它随即绞杀！】

赫勒弥斯自然清楚此物可能，但……

【相比吞噬，我宁愿选择绞杀这种死法。】

横竖都是死，他更喜欢奋力一搏。

雪珀闻言正欲说些何，脑海中又响起了虫王的召唤声，他痛苦捂住头：【虫王又在召唤我们了！】

这种痛苦如影随形，数十年如一日，就像赫勒弥斯说的那样，他们真的只是傀儡而已。

赫勒弥斯当然也听见了虫王的召唤，他淡淡出声：【你要去就去吧，虫王要是问起，就说我狩猎重伤，无法飞行。】

他语罢转身走入了洞穴，在白皑皑的雪地里留下一片清晰的足迹，徒留雪珀站在外间愣神。

林空看似坐在火堆旁边烤火，实则一直注意着外间的动静。他眼见赫勒弥斯走进来，终于忍不住追问道：「你要杀虫王？」

【嗯。】

赫勒弥斯还是那么毫不遮掩，他在林空身旁的石块上落座，刀削斧凿般的侧脸在火光映衬下多了一层橘色，眼眸幽深难测：【虫王此刻正蜕皮期，恰好需要新的能量补给，它业已发现了我的精神力力场，一定会想办法吞噬我。】

【我会给你打不少猎物。】

赫勒弥斯像是在交代遗言，偏偏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就像他只是出去随便打个猎，第二天就会赶了回来一样。

【林空，今晚好好待在洞穴里，不要去任何地方。】

林空闻言心脏控制不住突了一瞬：「你真的要去？今日夜晚就去？」

赫勒弥斯：【我只能拖延到今晚，今天一过，它就会察觉端倪。】

林空面色微变：「但今天夜晚是血月，你要是碰到了月光，身体会被腐蚀的。」

赫勒弥斯自然知道这一点：【月光对虫王的腐蚀更严重，我披上神袍，不会被照到的。】

自然，要是被照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空暗自思忖神袍只能挡住身体，又不可能360度无死角防护，他低头用木棍戳着地面，有些不开心：「不去不行吗？」

赫勒弥斯看了他一眼：「不去也会死。」

林空一噎：「那你万一死了作何办？」

赫勒弥斯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要是他真的死了，或许会有些舍不得林空，静默一瞬才道：【我会给你打不少很多的猎物，足够你吃很久很久。】

匮乏的言语使赫勒弥斯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但在他的思维习惯里，只要有足够的猎物就能活下去，他死之前，会努力给林空攒好存粮的。

林空闻言肚子里莫名有些蹿火，忍不住把手里的树棍扔到了地面，用力踩了两脚：「猎物猎物猎物，我又不是虫王那饭桶，天天就知道吃！」

他是在忧心赫勒弥斯的生命安全好不好？！

赫勒弥斯还是从未有过的看见林空这么蹬鼻子上脸，但意外的不生气，破天荒耐着性子问道：【那你还想要何？兽皮？鸟蛋？野果？】

林空更憋气了：「我什么都不想要！」

赫勒弥斯盯着林空的背影，忍不住悄悄抬起了手，然而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衣角，石门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冻得有些哆嗦的声音——

他语罢捡起地上的树棍，随便用水涮了涮，回身背对着赫勒弥斯烤肉，嘟嘟囔囔说着何，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我……我能进来吗？】

是雪珀。

他竟然没有去神殿，而是站在洞门外面，悄悄露出了一个脑袋，金色的长发和睫毛落满了雪花，看起来难免有些滑稽。

林空循声看了过去，诧异问道：「你作何还没走？」

雪珀却吸了吸鼻子，盯着他手上的烤肉垂涎追问道：「你烤的何，好香呀。」

林空：「……」

侍神者是不用进食的，直接摄取生命力对他们来说效率更高，起码林空以前给赫勒弥斯喂食的时候，对方何都不肯吃，唯一吃过的东西还是奶糖。

雪珀大概率是个奇葩，进洞之后一点儿也不认生，坐在火堆旁边把林空刚烤好的肉吃了一大半，林空脸都黑了。

赫勒弥斯静静打量着他：【你去过神殿了？】

雪珀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不清道：【唔，没有……你不是说等血月升起来之后再去吗？】

他竟是选择和赫勒弥斯站在同一阵线。

赫勒弥斯皱了皱眉：【你不怕死？】

雪珀闻言动作一顿：【就像你说的，不管去不去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只是我们要是真的杀了虫王……种族就没办法继续繁衍了。】

林空一听见「繁衍」此物词，顿时来了精神，凑到雪珀身旁不赞成道：「你生孩子是为了让他们幸福，又不是让他们吃苦受罪的，天天被虫王当做奴隶使唤就算了，还有生命危险，我宁愿死都不想出生在这种破地方。」

雪珀摸着下巴思考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们都自身难保了，操心繁衍的事也没用。】

雪珀：【谁？伽炎吗？他可是虫王最「忠心」的属下了，作何可能和我们一起。】

林空环顾四周一圈，总感觉少了谁：「就你们两个去杀虫王吗？另外一人红头发的呢？」

雪珀的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但不得不说他猜的很准确。

太阳临近落山的时候，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从空中迅疾飞过，轻飘飘落在了神殿门前。来者摘掉头上的帽檐，露出一头火红色的短发，赫然是伽炎。

伽炎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这才步入神殿。他今日听见虫王召唤的时候其实也有些纠结来不来，最后还是服从的念头占了上风，反正赫勒弥斯跟雪珀他们也会过来，要死也不单死他一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伽炎故意慢了许久才抵达神殿，为的就是让赫勒弥斯他们先行赶到，自己在后方静观其变。但他万万没想到偌大的神殿空无一人，除了正中间身躯庞大的虫王，再就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金壳工虫此刻正吞食地面的泥土，用粘稠的唾液加工成建造神殿的材料，窸窸窣窣的动静甚至能听见回声。

【吾王。】

伽炎对着虫王单膝下跪，心中惊疑不定，暗自猜测着赫勒弥斯他们作何会没来，到底是被虫王吃了？还是……

【伽炎——】

虫王低沉含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为什么只有你来了，赫勒弥斯和雪珀呢？！】

伽炎：【……】

伽炎一向独来独往，直到这个时候才终究恍然大悟拉帮结派的重要性。例如今日，只有他傻兮兮的赶过来，搞半天不仅如此那两个该死的家伙压根没出现？！

后悔，伽炎现在除了后悔还是后悔，他从地面起身，试探性问道：【王，要不我去把他们找过来？】

说话间，他业已渐渐地退到了门口，只想赶紧溜之大吉。

可虫王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伽炎吓出了一身冷汗：

【伽炎，你是不是怕我杀了你？】

伽炎闻言面色大变，「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面：【王，我的生命是您赐予的，只要您愿意，随时能够收回！】

虫王不语，只是缓缓蠕动身躯，挪到了伽炎面前。离得近了，伽炎甚至能看见它苍老皮肤上一道道的褶皱，惶恐屏住了呼吸。

虫王如果拥有人形，现在大概在笑：【真的吗？】

伽炎白着脸点头：【真的。】

虫王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辨别真伪，片刻后，回身渐渐地蠕动到了别处，低沉的声音在伽炎脑海中响起，让他一阵头晕目眩：【放心，我不会杀你。】

【我交给你一人任务，去打探赫勒弥斯他们在做什么，天亮之前告诉我。】

伽炎仿佛明白了何，诧异抬头看向虫王：【您怀疑赫勒弥斯有了背叛之心？】

虫王不答，只道：【如果是真的，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伽炎：「要是是假的呢？」

虫王：【也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赫勒弥斯的精神力不同于普通虫族，虫王要是绞杀他需要耗费一定的力气，这种事交给伽炎办最合适。至于雪珀，根本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家伙，一天到晚只知道臭美，能力也是最弱的，虫王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

伽炎业已不记得自己是作何出了神殿的了，他本就一身冷汗，外面的风雪迎面吹来，顿时遍体生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狡兔死，走狗烹，赫勒弥斯和雪珀如果死了，伽炎不觉得自己还能在虫王手中活下来，虫王现在留着他，不过是只因他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太阳逐渐西沉，一轮血月忽然跃上了树梢，将白惨惨的天空染红了大片。赫勒弥斯见时间差不多，和雪珀一起走出了山洞，他们两个穿着纯黑色的神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林空跟在他们后面，一张脸皱成了包子：「你们真要去啊？」

赫勒弥斯不想再回答这个重复了几十遍的问题，他抬手释放光团，隔空布下了一道精神屏障，将林空关在了石洞里面：【我说过，好好待在洞穴里面，不要出来。】

如果说赫勒弥斯以前的精神力像一根发丝，那么现在则是一根拇指粗的藤蔓，只看那道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就能窥出几分实力。

林空傻眼了：「你把我关在这个地方，我喝水作何办？洗澡怎么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雪珀在旁边梳理着自己的卷发，隔空点了林空一下：【真笨，这道精神屏障是用来保护你的，你能够出去，但是别的野兽进不来。】

林空噎了一瞬：「那你们何时候回来？」

雪珀摊手：【换个念头，也许我们两个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雪珀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区别在于打一架再死传出去比较光荣罢了。

赫勒弥斯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在黑夜中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空，眼眸一度趋近墨色，半张脸都掩在了帽檐阴影下，愈发显得深邃俊美：

「林空，等我赶了回来。」

这句话他没有用精神力交流，而是用了林空曾经教过他的人类语言，低沉微哑的声音裹挟着风雪响起，平添了几分温度。

赫勒弥斯是想活着回来的。

他讨厌寒冷的冬季，喜欢洞穴里温暖的火堆，还有那名咋咋呼呼的人类。

但野兽学不会临别依依，所以赫勒弥斯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了。他展开身后凌厉的翅翼，「嗖」一声飞向了茫茫黑夜，雪珀也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林空站在洞穴门口，莫名有些怔愣，暗自思忖赫勒弥斯果真是冷血动物，都生死关头了也不肯说两句软话，自己肯定是琼瑶剧看多了。

外面很冷，林空站得腿都有些麻了才终究回到火堆旁边。他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乱糟糟的，思考着万一赫勒弥斯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自杀跟着吗？

那倒也不至于，林空怕疼，对自己下不了那狠手。

活着吗？

但此物对林空来说好像又有些难，而且没了赫勒弥斯，怪没意思的。

他想得太过入神，丝毫没察觉到洞穴外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黑色的身影，那双幽绿的眼睛闪着寒芒，就像丛林中嗅到血腥味的狼狗。

【是上次那只猎物？赫勒弥斯竟然没有杀他……】

伽炎再次看见林空，心中不可谓不吃惊。他刚才从神殿一路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赫勒弥斯的洞穴，没不由得想到里面只有林空。

只不过也好，冬季猎物难寻，吸收对方的生命力饱餐一顿也不错。

伽炎如此想到，眼中闪过了一抹毒辣，他抬手正欲袭击，可洞穴外间不知被谁布下了一道精神屏障，直接将他震飞了数米远，掉在雪堆里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林空听见身后方的动静，惊得立刻从火堆旁霍然起身了身：「谁？！」

【是我！】

伽炎捂着前胸从地上爬起来，对林空扯出了一抹残忍的弧度，心中却在暗自吃惊，显然没不由得想到洞穴外面居然被布下了精神屏障，只因以赫勒弥斯从前的实力根本做不到这些。

「红毛？！」

林空业已在骂自己乌鸦嘴了，这人怎么这么禁不住念叨，一面警惕后退一面道：

「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