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艘战舰在黑夜中飞速前行,尾端的探照灯被云层遮住,从极远处看去就像一片光芒黯淡的星星。下方的海面汹涌起伏,冷风裹挟着浪潮一直吹了很远很远,直到天光欲曙,一阵诡异的白鸦叫声陡然响起,划破了周遭的寂静。
「吱呀——!」
路远原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有所觉地睁开了眼,他偏头转头看向舷窗外,却见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一轮红日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光喷薄而出,染透了大半天际,原本笼罩在夜色下的巨大原始森林也终于显现在他们跟前,赫然就是路远当初穿越过来的那片森林。
尤斯图仿佛是为了确认何,见状微微起身转头看向舷窗外,皱眉轻声道:「我们到了。」
萨菲尔上将直接打开对讲机,隔空对后方的星舰命令道:「听我指令,所有战舰统统减速行驶,关闭探照灯以及所有声响设备,索里蒂亚密林即将抵达,全员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降落!」
他们一夜没睡,全程都在惶恐观测着外间的动静,就连法厄斯也神情凝重,整艘星舰上只有路远该吃吃,该喝喝,悠闲得就像出门旅游,中途还打盹睡了一觉。
尤斯图见路远神色淡定,不由得狐疑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吗?」
路远疑惑问道:「怕何?」
路远对密林深处的危险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触,他当初在里面流浪的时候除了被蛇咬过一口,没有遇上任何危险,最致命的问题就是食物短缺。路远甚至觉得只要水和粮食到位,让他在里面住上一年也不成问题。
路远思及此处,又从物资箱里拿了几包压缩饼干揣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饿肚子的感觉比死还难受,谁试谁知道。
尤斯图见状罕见噎了一瞬,对路远的没心没肺又有了一人新的认识,只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得路远精神压力太大,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到时候还害得自己跟着一起担心。
萨菲尔上将曾经说过,所有飞行仪器在进入密林之后无一例外都会失灵,路远之前还不信,然而自从战舰飞入密林范围内行驶了极其钟不到,舱内就忽然响起一阵嗡嗡的警报声,红色警示灯一贯在频繁闪烁:
伴随着冰冷的警告声响起,驾驶舱仪表盘上的指针统统开始失灵乱晃,星舰只因无法准确定位路线,直接停滞在了密林上方,其余的几艘星舰也都出现了差不多的情况。
【警告!警告!路线定位错误,现已偏离原定航线,请检查路线是否正确,或重新制定目标地点!】
萨菲尔却好似早有预料,有条不紊地操控星舰降落,这时用对讲机下达命令,皱眉出声道:「全体成员带好武器,准备降落出舱!」
尤斯图眼见业已抵达密林,直接起身拿了一套防护服递给路远,出声叮嘱道:「穿上,密林里面污染严重,千万不能够脱下来。」
路远闻言环顾四周一圈,忽然发现仿佛就自己在穿,不由得愣了一瞬:「你们不穿吗?」
尤斯图此刻正给光能枪填充弹夹,然后动作迅速地戴上护目镜和头盔:「队伍里都是a级以上的军雌,不穿也没关系,况且防护服不方便作战,你穿就行了。」
路远觉得尤斯图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现在是你的副官,你都没穿,我穿合适吗?」
尤斯图闻言瞥了他一眼,却道:「不要紧,反正他们也没把你当成我的副官。」
路远眼皮子一跳:「什么意思?」
尤斯图心想能有什么意思,这艘星舰上除了自己和路远,一共就三只虫,法厄斯昨天在港口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路远,萨菲尔上将老谋深算,估计也已经认出来了,白兰德更不用说,对方行事一向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说不定他昨天见到路远第一面的时候就猜出来了。
只不过尤斯图肯定不会告诉路远这些的,否则岂不是变相承认自己伪装技术拙劣:「没何,带好东西准备出舱吧。」
路远尽管觉着自己不用穿,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乖乖套上了,再把头盔和护目镜一戴,亲妈来了也未必能认出他。
白兰德他们见状什么都没说,默契移开了视线,只有法厄斯冷冷嗤笑一声,觉着尤斯图的脑子一定进了水,否则怎么会带一只雄虫过来。
「我先下去了!」
法厄斯性子不耐,不等战舰全然降落就直接打开舱门飞了出去,他身后方的黑色翅翼陡然展开,鹰一般凌厉迅疾,一人俯冲就直接隐入了幽密的林叶间。
尤斯图见状冷冷咒骂出声:「这个不服管教的家伙!」
就连萨菲尔上将也皱起了眉头,法厄斯如此不服从命令,等会儿进入密林之后只怕还会产生意见上的分歧:「算了,我们也准备出舱吧。」
战舰飞入密林深处,直接在其中一块较为空旷的地面上徐徐降落,尤斯图他们陆陆续续出了舱门,下意识转头看向头顶上方,只见周围古树参天,枝叶疯长,将初升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无声透着阴寒。
路远低头看向脚边的土壤,见里面遍布着半透明的晶体颗粒,暗自思忖果然还是熟悉的样子。他正准备去旁边的树丛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路,却被尤斯图一把拉到了身后方:「这个地方很危险,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路远尽管觉得这里他理应比尤斯图熟,不过闻言也没反驳,顺势站在了尤斯图身旁,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行,那你记得保护我。」
随着战舰一艘接一艘地降落,那些军雌纷纷跳下舱门,随后动作迅速地集合列队,只是隐隐分成了两个派系。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和路远一样身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院教授,外加一名举着相机咔咔咔拍个不停的星网记者。
「咔嚓!」
「咔嚓!」
路远见状心想哪里来的二百五,偏头转头看向尤斯图:「他就是跟踪报道的星网记者?作何只来了一人?」
这么大的场面不得派个专业团队过来吗?
尤斯图冷笑了一声:「谁都清楚密林危机四伏,傻子才跟着一起进来,那只虫一看就脑子不好,别搭理他。」
萨菲尔上将清点了一下队伍,发现没有成员缺少,这才下令出发,一队成员负责在前方探路,二队成员将那些研究院教授和负责清除源石的仪器保护在中间,另外还有一队在后方负责垫底,分工明确。
路远的位置在一队与二队之间,身旁就是尤斯图和白兰德他们,严格来说是最安全的。他一边跟随队伍前行,一面调试着手腕上的终端,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信号,只好翻开了自己在战舰上画的简易地图,与身旁的环境进行对照,顺便询问尤斯图:「你们清楚源石埋在哪里吗?」
尤斯图嗯了一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密林最中心的位置,按照我们目前的行进迅捷,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
在密林深处,微微发出一点轻响都很有可能惊动里面的变异种,故而队伍前进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连说话交流的声音也是低了又低——
只除了那名好奇心爆棚的星网记者。
这名星网记者的胆子显然大到了一定地步,甚至直接扛着相机跑到队伍前方采访萨菲尔上将:「萨菲尔上将,据我了解这应该不是您第一次带队进入密林了,前面几次清除源石计划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以失败告终,不清楚这次您有没有信心呢?」
萨菲尔上将皱眉道:「毛斯先生,要是有何问题您可以等行动结束后再采访,现在部队正在行进,请保持寂静。」
「哦,好的,抱歉。」
毛斯先生抱歉一笑,随即压低了声线,可身为记者的好奇心还是使他没办法保持安静,总是试图挖掘出什么惊天秘闻。他注意到一旁的法厄斯,连忙扛着摄像机对准了他:「法厄斯首领,请问……」
法厄斯看也不看他,冷冷吐出了一个字:「滚!」
毛斯:「……」
他话未说完,头顶忽然抵上了一支冰凉的枪管,随即耳畔响起了一道浸着凉意的声线:「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毙了你?」
毛斯不敢惹他,只好转移目标,这次把摄像机对准了尤斯图:「七殿下,请问您……」
部队军纪严明,尤斯图最讨厌这种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的家伙,他用枪管抵着毛斯的脑门,眼见对方惊慌失措点头保证不再说话,这才拧眉把枪收了回去。
路远在旁边看热闹,见状不由得幸灾乐祸,他还是从未有过的遇见这么没眼力见的家伙,连尤斯图的枪口都敢撞。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名星网记者忽然把相机对准了他,压低声线悄悄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是研究院的教授吗?」
路远闻言一愣,然后摇头道:「不是。」
毛斯见他肯搭理自己,眼睛顿时一亮:「那请问您是以何身份跟随部队进入密林的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路远说:「消音员。」
毛斯闻言一愣:「消音员?何消音员?」
路远淡淡挑眉:「谁要是在部队里面啰啰嗦嗦,我就负责把他打到不能说话,这就是消音员,你听懂了吗?」
他语罢不着痕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咔咔声,出声询问毛斯:「请问您还有什么想采访的吗?」
毛斯:「……」
部队彻底安静下来了。
尤斯图和路远并肩走在一起,对于他刚才没有把那名嘴碎的记者揍一顿感到很是不满,不虞追问道:「你刚才作何不揍他?」
路远面不改色道:「我一直不打雌虫。」
尤斯图哼了一声:「你倒是有绅士风度。」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密林行进了好几个小时,随着路途的深入,周遭的环境明显发生了变化。
「吱呀——!」
一群长着三颗头颅的白鸦忽然从密林上方俯冲而下,目标正是下方的军队。它们漆黑的眼珠泛着冰冷的色泽,坚硬的喙部有一人弯钩,可以轻易挖出任何动物的双眸,俯冲而来时只能看见残影。
那些军雌训练有素,见状立刻抬枪射击,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响,那些白鸦接二连三的从半空中掉落,然而还是有几名军雌不慎被它们的利爪抓伤,连护目镜都被抓碎了。
「该死!」
尤斯图击毙最后一只落单的三头白鸦,冷冷咒骂出声:「这种鬼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短短好几个小时不到他们就已经遇上了六波白鸦袭击,实在疲于应付,再这样下去他们十天都走不进密林中心。
萨菲尔上将皱眉道:「这种三头白鸦喜欢猎食眼珠,下令让部队加快速度前行吧,它们的尸体很快就会引来别的食腐动物。」
路远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白鸦的尸体,发现它们中枪之后头颅还在微微抽搐,并没有全然死去,四周聚集着零星几只火蚁,起身对萨菲尔上将道:「这种白鸦在密林里有不少,它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理应是你们的护目镜引起了白鸦群的注意,如果不摘下来的话它们会一贯攻击队伍。」
路远方才穿越到密林的时候也差点被啄了眼睛,后来有一只白鸦叼走了他的银框墨镜,袭击这才停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尤斯图皱眉道:「胡说什么,万一它们袭击你的双眸怎么办!」
尤斯图闻言一愣:「乌鸦为什么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难道我们要把护目镜摘下来吗?」
路远:「喜欢还要何理由,你们不信的话让我先试试,如果白鸦没有袭击我,到时候你们再摘。」
他语罢直接摘下了自己的护目镜,竟是打算以身试法:「等会儿我走在前面,看注意到底是不是护目镜的原因。」
萨菲尔上将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却见队伍集中在一起,每个军雌面上都带着一副半透明的护目镜,稍有动作就会折射出一片白芒,成片聚集显得尤为明显。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萨菲尔上将抬手,直接从一队里面选出了几名枪法较准的队员:「你,你,你,还有你,等会儿直接摘下护目镜走在前面,假如白鸦群再次来袭,记得注意它们有没有袭击你们。」
萨菲尔上将不敢用所有队员的性命打赌,只能挑出几名身手较好的做实验,那些军雌闻言尽管心有疑惑,却也都服从命令摘下了护目镜,齐齐走在了队伍最前方。
法厄斯见状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对萨菲尔上将冷笑言:「您该不会真的信了一只雄虫的话吧?」
萨菲尔上将面不改色道:「试试总是的确如此的,要是您不信的话,戴好护目镜就是了。」
他语罢不顾法厄斯的反应,下令让队伍继续前行,然而不到半个小时,它们头顶上方又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白鸦叫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群俯冲而下的三头白鸦群。
路远反应最快,见状随即摘下护目镜举枪射击,「砰砰砰」几声就干掉了几只冲在最前方的白鸦,而其余的鸦群则径直略过了尤斯图和前方几名摘下护目镜的军雌,一贯扑棱着翅膀袭击后方的部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尤斯图见状随即焦急出声:「快摘下护目镜!」
其余的军雌闻言也反应过来何似的,随即后退避开白鸦攻击,纷纷摘下护目镜丢到了旁边的草丛里,只听呼啦一声杂响,那些白鸦群见状随即振翅四散,叼着那些落入草丛的护目镜直接飞走了,只留下一堆白色的残羽在空中徐徐飘落。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这些军雌见状纷纷目露惊喜,下意识看向尤斯图道:「殿下,原来白鸦群袭击我们都是因为护目镜!」
尤斯图显然也没想到白鸦群攻击他们的原因就是因为此物,况且还真的被路远给猜中了,诧异看向路远:「你怎么清楚这群白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路远笑了笑,没回答:「我说过了,此物地方我比你熟。」
整个队伍里除了法厄斯有些不服气,所有虫都皆大欢喜。萨菲尔上将直接命令队伍舍弃护目镜继续前行,接下来倒是一路平坦,偶尔遇上几只难缠的异兽也都解决干净了。
只是经过这一遭,队伍里不少虫都注意到了路远这张生面孔,路远虽然全程都没作何说话,但每当队伍走到岔路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前行时,萨菲尔上将总是会回身询问他的意见。
【消音员,这场源石计划中最为神秘的成员,以及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毛斯记者一贯在暗中观察萨菲尔上将他们,见状在自己的笔记手稿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重重画了一人标记符号。
路远所画出的地图区域有限,随着队伍飞速前进,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地图业已派不上用场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靠近污染源石的原因,队伍里不少雌虫都出现了身体不适的情况,精神力随时处于暴乱边缘。
前方又一次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萨菲尔上将没有在地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皱眉转头看向身旁的路远询问道:「您来过这个地方吗?」
路远摇头:「我没来过,然而我觉着应该往左边走。」
他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不太靠谱。萨菲尔上将只好命令探测队伍用温感仪进行简单的远程探测,结果发现左边道路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右边道路只有零星几颗红点。
尤斯图道:「右边的变异种数量仿佛更少些许,我们往哪边走?」
法厄斯打断出声:「你都说了右边的变异种数量少,不往右边走难道往左边走吗?!」
尤斯图冷冷道:「少,不代表安全,多,也不代表危险。」
直觉告诉他相信路远的话更好。
法厄斯闻言微微摊手,捏着枪在指尖灵活绕了一圈:「既然如此那就兵分两路,你们往左边走,我们往右边走,看看谁更安全。」
萨菲尔上将皱眉出声:「法厄斯!在密林里没有我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带队走了,这其中也包括你!」
他们兵力本就不足,再打乱分散无异于自寻死路,萨菲尔上将就算脾气再好此刻也不禁动了怒。
最后还是路远开口安抚局面:「不要紧,反正路线也是我瞎猜的,既然仪器显示右边变异种数量更少,那就往右边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