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瘸子

可联姻对象作何会会是皇子？

皇子不是男的吗？

韩宴不着痕迹皱眉，敏锐察觉到了古怪，他低头翻开手中这本名为《虫族发展史》的书，艰难阅读着上面晦涩古怪的文字，试图从里面寻找到答案。

有关阿什亚的负面传闻其实未必毫无根据，早在阿德蒙家族尚未落魄时，耶奇大人就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记忆中的阿什亚分明痴痴呆呆，连说话认字都困难，何时候竟然也会看书了？

当宫廷内务官耶奇大人奉了虫帝的旨意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下午一点了。他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侍从站在病房外间，透过探视的玻璃窗往里看去，却见传闻中脑子愚笨的阿什亚正坐在病床上认真看书，神色不由得微妙变幻了一瞬。

耶奇大人思及此处，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神色紧张的阿德蒙，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并没有戳穿，笑了笑才道：「看来阿什亚阁下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真是可喜可贺，您也不必再为此担忧了。」

耶奇大人涵养极好，完美具备了一位内务官应有的美德与素质，神情不见任何鄙夷，尽管瞎子都能看出来阿德蒙一家是在装模装样，急不可耐的想攀附皇室。

阿德蒙迫切想把婚事敲定下来，闻言随即补充道：「其实阿什亚的病情早就好转了，医生说他过几天就能出院，这只虫崽是我望着长大的，从小就善良聪慧，瞧瞧，他连住院都不忘看书呢！」

阿德蒙盯上的可不止是这些礼品，他见耶奇大人说话一直在兜圈子，心里急的不行，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请问陛下给八皇子选择的伴侣定下来了吗？阿什亚是否有希望？」

他越夸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耶奇大人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身旁的侍从手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礼品递给他，语气有礼：「既然如此，那就再好只不过了，每只雄虫都是帝国未来的珍宝，希望您能好好照顾阿什亚阁下，这是一点微薄礼品，不成敬意。」

耶奇大人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出声安抚道：「阿德蒙阁下，请您不必着急，这件事毕竟有关八皇子的终身幸福，虫帝难免慎之又慎，假使一有何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他就像一人滑不溜手的皮球，看似说了一大通话，实则何都没说，总结来总结去，核心内容无非就三个字——

等通知。

乔尼懒得站在外面热脸贴冷屁股，气得直接转身回了病房，他反手把门一关，随后对着地面重重呸了一句，骂骂咧咧道：「耶奇这个老东西！没希望就说没希望，绕何圈子，一人嫁不出去的皇子罢了，还真以为是何宝贝呢！」

病房隔音，外面理应听不见。

韩宴闻言若有所思地抬眼转头看向外间，却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人」站在走廊大门处，为首的一名男子正和阿德蒙低声说着何，看样子是打算告辞走了。

耶奇大人面上的笑意对于韩宴来说很熟悉，那是一种客套的、疏离的，却又碍于什么不能撕破脸皮的假笑，商场上谈生意的时候极其多见。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性，让被盯的「人」全然无法忽略。

在这样的目光下，你会觉得自己心中的所有阴暗念头都无所遁形。

耶奇大人敷衍完阿德蒙，正准备告辞走了，临走前脚步微微一顿，似有所觉地转头看向了病房里面，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平静至极的蓝眸，眼底不见任何懵懂愚昧，一片清明澄澈。

耶奇大人一度怀疑自己眼花了，可当他定神看去时，韩宴早就收回目光，继续转头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书。

这本书的文字很古怪，其中糅杂了繁体与简体以及各种不常用的生僻字，再将偏旁打乱，加入了些许不相关的部首，以至于看起来熟悉而又陌生。

韩宴将一段话中熟悉的字眼摘抄出来，再联系前后句意填补空缺字段，渐渐地就将这段话翻译了个七七八八。

他用这种缓慢的速度艰难阅读着，一点点了解眼前此物陌生的世界，神情专注而又认真，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打扰他。

阿德蒙不恍然大悟耶奇为何一直盯着病房，疑惑出声询追问道：「耶奇大人，你在看何？」

「哦，没何。」

耶奇大人闻言惊醒回神，慢半拍收回视线，随即对阿德蒙抱歉一笑，带着侍从转身走了了这里。

奇怪……

耶奇大人回想起刚才那一幕，皱了皱眉，心中只觉怪异，这种目光作何会出现在一人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身上？还是说阿什亚经过这场事故反而把脑子给撞好了？

耶奇大人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来走访了无数贵族，没有一只雄虫肯迎娶八殿下伽只因雌君，都在明里暗里地推脱。

一只瘸腿且无法竞争王位的雌虫，在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眼里显然毫无价值，哪怕伽因贵为皇子也无济于事，算来算去，最合适的联姻对象竟然是阿什亚那傻子。

耶奇大人思及此处，控制不住闭眼叹了口气，这一刻谁也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些何。

而另外一边，阿德蒙已经重新回到了病房，只能说他和乔尼不愧是父子，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耶奇此物老家伙！真的以为我非要和皇室联姻不可吗？！阿什亚可是血液纯净度足有50%的雄虫，想娶一人何样的雌君娶不到，大不了我们不娶了！」

乔尼躺在沙发上烦躁出声：「那你就得重新滚回三等星居住了，毕竟你还欠了五千万星币的赌债没还呢。」

韩宴闻言书写的笔尖一顿，皱眉问道：「你们还欠了五千万星币的赌债没还？」

阿德蒙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儿子与从前截然不同，闻言顿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哭丧着脸摇头道：「不，去年刚还了一万星币，还剩下四千九百九十九万没还，虫神啊，看来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和皇室联姻，也不清楚虫帝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会。」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赫然是韩宴。

阿德蒙和乔尼下意识看向他：「作何会？」

韩宴没有随即回答，而是在纸上飞快计算着什么，神情淡漠而又理智：「根据萨利兰法去年的繁衍率数据计算可得，帝国目前的雄虫数量仅占全球星民总数的10%，而在这10%里面，血液纯净度在45%以上且兼具贵族身份的雄虫仅占1%。」

「杂志周刊报道八皇子伽因即将步入发情期，虫帝此刻正替他筛选合适的雄虫伴侣，也就是说他必须从这1%里进行挑选，剔除掉已有雌君的、年龄太大的、未步入成年期的雄虫，剩下的选择业已寥寥无几。」

他念到「右腿残疾」四个字时，语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变化，只是藏得太深，不易察觉。

韩宴语罢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抽出一本娱乐杂志，盯着上面的头版头条念道：「况且根据杂志所说，八皇子伽因右腿残疾，早已失去王位竞争资格，贵族雄虫对他避之不及……」

韩宴最后做出总结：「他们没得选择。」

阿德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阿什亚，你……你作何不傻了？」

乔尼同样诧异：「你何时候学会算数了？」

「……」

韩宴却没理他们，只是把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整理好放在一旁，随后躺下闭眼道：「我要休息了，没何事的话不要出声吵我。」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自己刚才从书上注意到的内容。

确如韩宴所猜测的那样，他已经重生到了不仅如此一人异世，然而这个异世与地球截然不同，只因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是虫子。

的确如此，虫子，无论是阿德蒙还是乔尼，亦或者韩宴现在的这具身体，都是虫子。

此物国家名叫萨利兰法，亿万年前，他们的先祖从虫形进化成人，并且拥有了不逊于人类的高等智慧，一步步将国家发展成了如今的繁华局面，科技远超地球。

然而这个国家不分男女，只分雌雄。雌虫拥有翅翼且战斗力强大，负责孕育后代，雄虫数量稀少且孱弱，社会地位极高。

只因过于失衡的雌雄比例，帝国为了提高繁衍率曾经做出一系列举措，例如一只雄虫能够迎娶多只雌虫，娶得越多，福利补贴也就越多。

然而抛开身体的内部构造来看，这个国家的雌虫并没有任何女性特征，外形看起来与普通人类男子无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简而言之，这个世界没有女人。

想要区分雌虫和雄虫的唯一办法就是看后颈，雌虫的后颈有虫纹，而雄虫的后颈则是干干净净的。

但这些对于韩宴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商人重利轻别离，他对于钱的兴趣远远大于世界上任何东西，相比于「没有女人」和「即将与一个男人结婚」这种事，他更在意阿德蒙欠的一屁股赌债。

四千九百九十九万。

四千，九百，九十九，万。

韩宴闭着眼，脑海中反反复复滚动着这一串数字。

假如不算利息，按照一年一万这种速度还下去，他们需要四千九百九十九年才能还清，而《虫族发展史》上的数据显示，萨利兰法子民的平均寿命在二百年左右，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得经历25次轮回才能还清这笔巨额债务。

韩宴莫名感到了几分糟心。

他闭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在阿德蒙以为他业已睡着的时候，韩宴忽然冷不丁出声问道：「我们能够断绝父子关系吗？」

阿德蒙没听清：「你说何？」

韩宴：「……」

韩宴：「算了，没什么。」

先凑合过两天再说吧。

之后的半个月，韩宴一贯住在医院养伤，他除了偶尔下床活动身体，平常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书，当得知有终端这种东西后，就转而开始在星网上浏览有关此物世界的一切知识。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韩宴初步了解萨利兰法的主要构造。雌虫负责上战场保卫国家，雄虫负责享乐与花销，与先进的科技武器相比，这个国家的娱乐产业和审美显然走了不仅如此一人落后的极端。

星网上售卖的商品种类虽多，但相比于地球上眼花缭乱的宣传手段和捆绑折扣，活动实在过于单一。

综艺节目算是普通民众闲暇之余最重要的消遣项目，然而对于见惯后世花样百出的韩宴来说，内容实在匮乏无趣。

外卖餐饮行业虽然业已存在，但并没有一人明确的管理系统，导致仅在繁华的主城区普及，别的地方依旧落后。

这些都是缺陷，落在韩宴眼中却成了商机。他盯着光脑上的内容沉思片刻，指尖无意识轻轻敲击着鼠标，忽然对这个闻所未闻的世界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商机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源源不断的金财物，而对于一个逐利的商人来说，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更为美妙的事了。

乔尼刚刚在楼下办完出院手续，一上来就见韩宴像往常一样坐在终端前查阅资料，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进来，照亮了他温雅斯文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灰蓝色眼眸深处的野心。

韩宴的伤势早已痊愈，在特效药物的治疗下，他面上的血痂每天都在一点一点掉落，仿佛也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当韩宴洗掉脸上厚重的药物，露出那张光洁白净的脸时，乔尼恍惚间已经记不清对方原来的模样了。

说不清为什么，乔尼现在有些怕韩宴，他习惯性想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对方，但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灰蓝色的双眸，心里莫名打了个突：「这是你的衣服，还有刚配好的眼镜，飞行器已经在底下等着了，换好衣服就赶紧下楼出院吧。」

乔尼最后到底还是没敢扔，把衣服和眼镜递到了韩宴手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知道了。」

韩宴闻言轻轻关掉光脑，随后掀开被子下床，直接拿着衣服迈入了浴室，过了好半晌才从里面推门出了来。

韩宴很明显洗了个澡，浅蓝色的头发半湿带着水汽，白净的衬衫将他衬得极为斯文。他不紧不慢扣好袖子，这才走到床边打开眼镜盒，取出里面的金边眼镜戴上，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了几分。

韩宴看向窗外，极远处是一片与地球上截然不同的高楼建筑，视野广阔清晰：「度数很合适。」

他语罢转头看向乔尼，习惯性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语气淡淡道：「走吧，可以出院了。」

这一层走廊还有不少病患，韩宴在经过那些病房大门处时，无意识放慢了脚步，想清楚里面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重生过来的人，但不知想起何，又重新收回了视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相认这件事对韩宴来说并不重要，只会徒增麻烦。

乔尼一贯跟在韩宴身后方，他费劲扒拉开走廊那些盯着韩宴看呆的护士，追上去追问道：「你刚才站在病房门口想什么？里面有你认识的虫吗？」

韩宴：「没想何。」

乔尼不信：「真的没想何？」

韩宴：「我在想你们该怎么还那四千九百九十九万的赌债。」

乔尼闻言一噎：「那就让虫神保佑你快点结婚吧，这样皇室就会帮我们还上那笔债务了，否则我们都会只因欠债不还被流放到三等垃圾星去。」

他语罢幸灾乐祸道：「只不过耶奇大人现在都没传消息过来，婚事八成泡汤了，阿什亚，真可惜，你的猜测出错了。」

然而事实证明韩宴这辈子机关算尽，从来就没有算错的时候，只因他们方才出院回家没多久，就收到了耶奇大人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