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伽因

韩宴的心里总是装着太多事，而这些事往往与人情冷暖毫无关系，多数情况下都与利益挂钩。例如他现在思考的既不是该怎么回到地球，也不是屋外凭空多出来的「父亲」与「弟弟」，而是在权衡与八皇子联姻这件事会带来怎样的益处。

韩宴在窗前缓缓踱步，皮鞋落地无声，冷静分析着利弊。

已知萨利兰法雄虫稀少，每只雄虫成年后都定要匹配伴侣，这是帝国的强制性要求。换言之，就算韩宴不与八皇子结婚，以后也会被国家强行匹配一只陌生雌虫作为雌君。

拒绝联姻，得罪皇室，后患无穷。

接受联姻，成为皇亲国戚，不仅能够免除一笔巨额债务，还能在一等星永久定居，更能享受数不清的资源。

既然横竖都要娶，作何会不选择优势更盛的一方？

就是不清楚那位八殿下到底性情如何？模样如何？星网上有关对方的记载实在少得可怜，韩宴只听说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伤，因此瘸了一条右腿，被贵族嫌弃频频退婚。

韩宴的选择毋庸置疑。他一直不会强行改变规则，他只会利用规则。

瘸了一条右腿……

是个瘸子……

韩宴在窗前徐徐停驻，睨着外间翻涌无尽的夜色，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最后笑了笑。

韩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萨利兰法，身有残缺者永远都摆脱不了外界异样的眼光与对待。

人与虫，都是如此……

晚风吹散了乌云，薄雾一点点遮住月亮，从云缝中漏出了几缕清冷的光。韩宴用指尖轻轻拂过窗沿，暗自思忖世界上可以有无数个不同的国家与种族，太阳与月亮应当是独一无二的才对。

但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深奥，能够等到以后再渐渐地研究，时间不早，他该上床休息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韩宴每天都在努力适应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与之相反的则是阿德蒙和乔尼，他们显然非常不适应智商正常的韩宴。

「虫神在上，我一直没听说过撞飞行器能把脑子撞好的，我们可以把阿什亚再撞回原来的样子吗？」

乔尼坐在餐桌旁边，盯着盘子里黑糊糊的肉罐头双眼发愣，胃部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翻涌起来了。他连续吃了半个月的速食罐头，现在看见这种东西就生理性反胃想吐。

阿德蒙同样脸色发绿，这种口味糟糕的东西对于养尊处优的雄虫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折磨：「你在说何蠢话，阿什亚好不容易变聪明了，我们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乔尼撇了撇嘴：「傻子才开心的起来。」

彼时韩宴刚好从外面晨练赶了回来，他一进门就听见乔尼和阿德蒙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反手关上门，淡淡挑眉追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乔尼和阿德蒙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摇头：「没何，没何。」

韩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原本想上楼换衣服，但不知想起何，走了两步又重新折返回桌边：「对了——」

乔尼和阿德蒙条件反射坐直身形：「何？！」

他们万分紧张，以为韩宴又要下达何「惨无虫道」的规矩与命令。

可韩宴只是往桌上丢了一张星卡，破天荒传达了一个好消息：「里面是此物月的帝国补贴，从今天起你们能够不用再吃速食品了，以后轮流买菜做饭。」

乔尼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买菜做饭？」

韩宴嗯了一声：「我算过了，除去水电房租费用，里面的补贴只够你们点十天外卖，但要是能买菜做饭的话，可以维持三十天的正常饮食。」

阿德蒙诧异道：「可是我们不会做饭啊！」

韩宴：「去学。」

乔尼愤怒拍桌：「这种事都是雌虫做的，萨利兰法哪儿有雄虫会去买菜做饭？！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做饭的！」

韩宴淡淡道：「那你就去死。」

韩宴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么干脆利落，伙食费和规划他都已经交待好了，至于他们是否照办，与他无关，反正饿死的不是自己。

韩宴语罢看了眼时间，然后转身上楼，临走时扔下了一句话：「下午我要去王宫参加宴会，晚饭不在家里吃，你们两个自己抽签决定谁来做饭。」

「碰——」

乔尼和阿德蒙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韩宴回到室内后，习惯性登录星网看了一下挂在网上的东西是否卖出去，结果发现乔尼的那套限量版豪华游戏卡套装被一人土豪拍了下来，还有阿德蒙的奢侈皮包和手表，基本上都卖的差不多了。

这些东西在世面上业已绝版，并且有固定的玩家群体收藏，再加上韩宴的商品图拍得很漂亮，并且附上了官方门店的保真购买记录，直接拍下一整个系列还赠送小礼品，同类商品中他的销售额几乎是最高的。

目前他的账户上已经有了一千八百万星币的流动资金。

或许韩宴该拿去还债，但他总是擅长把利益最大化，这些财物还完了就消失了，但如果能拿去做生意，却可以获得成倍的收益。

至于要做何生意……

韩宴还没想好，他需要好好考察一番。

下午的时候，韩宴把最后一批卖出去的奢侈品打包装箱，并且塞了一堆玩具当做赠品，等忙完手头上的工作，眼见时间不早，这才回房洗澡换衣服，准备出发去宴会。

萨利兰法是君主制国家，换言之，你的生命并不掌控在自己手中，而是掌控在虫帝的手中。

尽管雄虫的地位尊贵非凡，韩宴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从衣柜里认真挑选了一套白色的礼服，随后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还算合身。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韩宴原本单薄的身形明显有了些许变化，既只不过分强壮，也只不过分瘦弱，一切都恰到好处。他用浴巾擦干头发上的水痕，这才换上礼服，系上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气质如他整个人一样，严谨中透着冷淡。

镜中的男子有一副温文尔雅的相貌，所有狼子野心都被尽数藏在了镜片后面，外人只能看见他唇边淡淡的笑意，稍不留神就会落入陷阱。

而现在，韩宴即将去谈一笔大生意……

宴会的举办地点在温爵顿宫，那是整个帝都最为尊贵的地方，亦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据说今日是军方一年一度的庆功宴，各部将领都会从驻扎的星球赶来参加，故而场面极其盛大。

耶奇大人是虫帝身旁的内务官，定要与君王寸步不离，当宾客们陆陆续续进入大厅时，他下意识瞥了眼舞池，随后微微躬身询问道：「陛下，阿德蒙家的长子今天也会赴宴，是否需要我下去迎接？」

彼时虫帝正站在二楼高处俯瞰下方的宴会厅，他尽管年过百岁，但在虫族长达二百年的生命中依旧正值壮年，闻言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雕花栏杆，听不出情绪的追问道：「阿德蒙家的长子是独自前来赴宴的吗？」

耶奇大人颔首：「是。」

虫帝闻言闭目不语，像是是叹了口气：「听说他天性痴愚，你下去接接他吧，要是不出意外的话，伽因的联姻对象就是阿德蒙家的那只雄虫了，他的发情期已经不能再拖了。」

耶奇大人显然也清楚此物结果，并不感到意外：「需要将那位阁下带上楼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虫帝微微摇头，没有立即答应：「先看看再说。」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伽因呢？」

耶奇大人犹豫了一瞬：「八殿下理应在房间里，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很少露面。」

虫帝只说了一句话：「他会出来的，无论如何，伽因总该看看他未来的伴侣长何样子。」

二楼走廊最里面有一间休息室，仅仅一墙之别，却将外间的乐曲声和欢嬉笑声都牢牢隔绝开来，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空气中弥漫着的仅有死寂和荒芜。

耶奇大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八皇子伽因正兀自坐在里面，对方的大半身形都陷入了沙发暗处，阴影顺着地面攀爬至腿部，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耶奇大人见状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何，压低声音追问道：「殿下，宴会开始了，您不出去看看吗？」

坐在沙发上的雌虫闻言似有所觉，偏头转头看向了耶奇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头顶上方的灯光打落下来，照亮了他阴柔的五官，面容漂亮却带着病态的苍白，听不出情绪地反问道：「看何？」

「还是说你们希望我下去跳舞？」

伽因语罢微微轻拍自己的那条瘸腿，指尖同样苍白清瘦，甚至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懒懒垂眸道：「让你们灰心了，我恐怕跳不了。」

他的睫毛极为浓密，垂眸时在眼下打落了一片阴影，也遮住了眼尾下方那颗细细的红痣。

耶奇大人闻言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习惯了对方孤僻和阴晴不定的性子：「其余的几位殿下也都在外面，您要是缺席恐怕不太好。」

伽因无动于衷，他的面庞尚且年少，眼眸深处却仿佛总是有一片暗得晕不开的墨色，就像连绵不尽的阴雨天，潮湿腐朽得令人不适应：「我不是第一次缺席了。」

他的声音很淡，涟漪般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耶奇大人却道：「不一样，殿下，这次阿德蒙家族的长子也会过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与您订婚。」

有关阿什亚痴傻的谣言早就在整个帝都传得沸沸扬扬，尤其上次耶奇大人带着侍从前去探望，韩宴面上涂着厚重的药膏，赶了回来之后就莫名传出了他毁容的消息。

一人愚笨丑陋的傻子，这是外界对于韩宴的评价。

伽因身处帝都，不可能没有耳闻。他闻言徐徐动了动自己有些僵麻的右腿，不知在想些何，不一会后，垂眸低笑了一声：「挺好的，听说是个傻子，与我这个瘸子很相配……」

他既不意外，也不愤怒，只是平静接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命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耶奇大人见状只好静悄悄退出了室内，并反手关上房门。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却见宫殿门口迎宾的侍从忽然发来消息，说阿德蒙家族的长子业已乘坐飞行器抵达，连忙匆匆步下楼梯准备去迎接。

耶奇大人欲言又止，却被伽因抬手阻拦，所见的是他听不出情绪的道：「清楚了，我等会儿会下去的。」

而另外一边，韩宴业已抵达了王宫大门处。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模样斯文而又禁欲，与从前的形象大相径庭，白色的礼服干净不染尘埃，在一众打扮花哨的宾客间显得极为醒目。

耶奇大人站在宫殿大门处愣了好半晌，最后终于依靠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认出了韩宴，连忙上前追问道：「请问是阿什亚阁下吗？」

有许多雌虫控制不住红着脸呆呆看向了他，却又没有一只虫能够认出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韩宴认出了面前的雌虫曾来医院探望过自己，闻言微微颔首，温文有礼，准确无误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耶奇大人，好久不见。」

耶奇大人闻言又是一愣，暗自思忖阿德蒙家的这只雄虫怎么忽然不傻了？难道被飞行器一撞反而还把脑子撞好了？

耶奇大人心中疑惑万分，却也清楚不方便问出口，他不着痕迹打量着面前温雅如玉的男子，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艳，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将对方引入了大厅：「看来您的身体业已彻底康复，真是可喜可贺，阿德蒙阁下怎么没有陪您一起来？」

韩宴微微一笑：「抱歉，他有事，暂时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