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尾声

不知是不是只因太久没好好休息的缘故，这一觉伽因睡得格外漫长，直到翌日日中才终究从睡梦中苏醒。他在被子里抱紧韩宴，无意识轻蹭了两下，声线哑得不像话：

「雄主……」

韩宴醒得比他早，手里拿着一本书，业已看了好一会儿。他闻言将书页移开，垂眸转头看向怀里的雌虫，却只能瞥见对方凌乱的银发。

韩宴低声追问道：「睡醒了？」

伽因埋在他怀里，微微微微颔首，这时从枕头底下拿出终端，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结果发现已经日中十二点了。

「12点？」

伽因愣了一瞬，显然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刚才还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从床上坐起了身。

韩宴淡淡挑眉：「你做何？」

伽因纯粹是条件反射，毕竟他在军营里待久了，睡懒觉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出来，闻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业已回了家，现在是休假状态。

伽因身上没有穿衣服，只好又重新钻进了被窝，他低声问韩宴：「抱歉，您饿不饿，我这就下楼给您准备午饭。」

早饭估计是赶不上了，午饭还能勉强再挣扎一下。伽因暗自思忖自己果然在密林待得太久，精神松懈，连给雄虫准备早餐这种事都能忘记。

韩宴不算太饿，但见时间不早，还是从床上坐起了身。他拿过一旁的衣服套上，顺便拍了拍像毛毛虫一样缩在被子里的伽因，示意对方起床：「走吧，今日日中出去吃，我下午刚好要回机构一趟。」

韩宴今日上午其实还有一场会议，不过鉴于情况特殊，就暂时延后了，下午再去也一样。

伽因闻言没有多想，掀开被子正准备找一套衣服穿上，结果却猝不及防被韩宴捞到了怀里，疑惑出声：「雄主？」

韩宴何都没说，只道：「你和我一起去。」

伽因：「去吃饭？」

韩宴闻言偏头看向他，镜片后灰蓝色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低声吐出了三个字：「去公司。」

仿佛在很早很早之前，韩宴就对伽因说过这句话，但对方从未踏足过他的公司。现在生意场上所有虫都见识到了韩宴的野心与资产，唯独他的雌君没有见过，这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伽因破天荒没有拒绝，他点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整齐的衣服，去浴室洗漱换衣，这才和韩宴一起出门。

伽因和韩宴抵达机构楼下附近的商圈时，原以为这么冷的天理应不会有虫出来，结果发现那些餐厅都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异常，根本找不到落座的地方。

外间的雪业已停了，但依旧寒冷，与温暖的室内形成了鲜明对比，冷风一吹大脑透凉一片。

韩宴倒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他选择一家餐厅取了张号码牌，随后和伽因坐在休息区等候，周围的喧嚣热闹将他们淹没，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冷清。

伽因从未有过的和韩宴身处这样的环境，心中难免感到怪异，却并不讨厌。他垂眸研究着韩宴的左手，就像是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自己坐在彼处能玩上一整天。

韩宴双腿交叠坐在位置上，俊美斯文的相貌引来了不少视线，他却只是闭目养神，直到小腿忽然传来一股冲撞的力道，这才倏地睁开眼。

餐厅客满为患，难免有几只调皮的虫崽到处乱跑，其中一只胖嘟嘟的虫崽不知怎么撞到了韩宴的腿上，随后吧唧一声摔倒在地，傻乎乎的坐在地面也不清楚哭，睁着一双茫然的大双眸四处乱看。

伽因揪住那只虫崽的衣领，直接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不费丝毫力气，声音低沉道：「小家伙，你撞到我的雄主了。」

那只小虫崽在半空中扑棱着短腿，结果发现挣脱不开，只好眼巴巴望着伽因，咬着手指头小声道：「漂亮哥哥，抱歉。」

这是只雌虫小崽子，可爱且机灵。

伽因见状这才将他放到地面，顺手捏了捏虫崽子胖嘟嘟的脸颊，红色的眼眸闪过了一抹笑意：「走路小心。」

韩宴注视着这一幕，说不清作何会，心头忽然软了一瞬。他控制不住抬手碰了碰伽因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引得雌虫疑惑看了过来：「雄主？」

韩宴收回手：「没什么。」

他无意识摩挲着指尖，上面仍残留着几分温度。

没过多久，餐厅的叫号顺序就轮到了他们，服务员带着韩宴和伽因在里面的位置落座，随后上了一份精致的菜单，笑眯眯推荐道：「阁下，因为最近到年底了，我们餐厅特地推出了一份情侣爱心套餐，原价三千星币，现价只要一千二百五十八，况且赠送限量款爱心水晶球一个哟～」

韩宴不想点，因为他们公司和附近大部分餐厅都有合作，这种套餐只是用来宰那些冤大头情侣的，谁买谁亏。

但伽因看着韩宴没吭声，像是有些想要。

虫族没办法抵抗「限量款」三个字，伽因也没办法抵抗那些漂亮的小东西。

韩宴静默一瞬，最后终究松口，对服务员淡淡道：「来一份。」

天道好轮回，宰来宰去，最后都宰到了自己身上。

上餐的时候，服务员极有眼力见，将赠送的爱心水晶球摆在了伽因面前，语气荡漾道：「先生，新的一年祝您和您的雄主爱意满满哟～」

韩宴在吃饭，对这种推销话术没有任何反应，倒是伽因，听见那个「爱」字愣了一瞬，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水晶球，许久都没回过神。

韩宴发现伽因有时候像个偏执儿童，遇上感兴趣的东西就什么也不管了，他屈指轻敲桌面，引起雌虫的注意：「吃饭，菜凉了。」

伽因闻言这才回神，他把那颗装饰着红色爱心的水晶球递给韩宴看：「雄主，此物东西很漂亮。」

韩宴看了眼，不觉着有何稀奇，但还是嗯了一声：「喜欢就收着。」

伽因却没有收起来，就摆在自己和韩宴的手边，一抬眼就能注意到。

这顿久违的饭吃得安静却又温馨，尽管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但像是只要待在一起，哪怕静静坐着也是好的。

结账的时候，韩宴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金卡，却没有直接叫服务员，而是在指尖翻转一瞬，最后放在台面上，不动声色推到了伽因面前：「去结账，密码和以前一样。」

伽因微微摇头：「没关系，我带了卡。」

韩宴好整以暇坐在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雌虫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眸，慢慢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一字一句道：「这张卡以后归你了。」

伴侣一起吃饭，哪儿有让雄虫结账的道理，他语罢拉开椅子正准备起身去前台结账，韩宴却冷不丁又重复了一遍：「用这张卡去结账。」

这张副卡和韩宴的主卡互相捆绑，持有者能够共享他数目惊人的财富。很早就办好了，只是一贯没有送出去。

要知道此物举动对于韩宴这种奸商来说是很难的，毕竟他贪婪而又吝啬，虚伪而又自私，金钱就如同他身上的血肉，割一小块，都会肉疼。

伽因不该拒绝。

不该拒绝一人吝啬鬼难得送出的礼物。

伽因后知后觉意识到韩宴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他慢慢伸出手，将那张冰凉的金卡拿了起来，像是有些不太确定：「这张卡是给我的吗？」

韩宴：「给你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伽因睫毛一颤：「给我的？」

韩宴极有耐心：「给你的。」

「……」

哦。

伽因最后何都没说，拿着那张金卡起身去结账了，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何。

韩宴等着伽因结账完毕，和他一起离开了餐厅。他似乎是怕伽因中途跑了，一路都紧牵着对方的手，直到乘坐光梯迈入公司大门，这才松开。

午休时间刚过，机构员工业已忙碌了起来，都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处理事物。他们冷不丁看见大老板韩宴进来，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形，以免被误会在偷懒，可没想到对方身后方还跟着一名面容漂亮的银发雌虫，看起来相当陌生。

乔尼刚好从里面走出来，冷不丁看见他们两个，不由得有些惊喜和诧异：「咦，伽因，你什么时候从密林里赶了回来的，我都不清楚。」

他不知道就出鬼了，毕竟身旁有个巴佩亲王。

伽因许久没见乔尼了，没不由得想到对方还是这么跳脱：「头天夜晚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乔尼啧啧摇头：「你难得回来一趟，大哥也不请假陪陪你，他上午没来上班，我还以为他要请假呢，原来直接把你拽到公司来了。」

韩宴不喜欢乔尼的聒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很闲？」

乔尼一噎：「不闲，不闲，我忙着呢。」

韩宴垂眸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通知下去，一个小时后在会议室开会，让他们不要迟到。」

他语罢牵住伽因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对方带进了自己的办公间，大门一关，直接隔绝了里面的情景。

不同于韩宴的疏离冷漠，乔尼这个经理一向走的亲民路线，那些员工眼见大老板带着一名军装雌虫迈入办公室，纷纷像土拨鼠一样从位置上探出了头。

「经理经理，方才那只军雌是谁啊，老板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

「对呀对呀，我们一直没见过老板和谁这么亲密呢，难道是他的伴侣吗？」

乔尼笑嘻嘻打了个响指：「你们猜对了，就是我大哥的伴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韩宴帅气多金，机构里不少雌虫都对他有想法，乔尼心里门清，趴在办公桌挡板上意味深长道：「哎，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以后少往我大哥旁边凑，他的伴侣可是帝国八殿下，马上就晋升中将了，条件不如他的我大哥一概看不上，你们趁早死心吧。」

有雌虫不服气，酸溜溜道：「可是听说八殿下是瘸子呢。」

乔尼看了眼说话的雌虫，默默把他的工牌号记在心里，打算回头就找韩宴告状，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是瘸子也比你强，你能上战场打仗吗？」

能在韩宴公司里留下的员工，不说绝顶聪明，但绝大部分都有脑子。他们一听乔尼的话风，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出言附和：

「就是，而且八殿下走路的时候看起来明明就不作何瘸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怪不得我们一贯没见过老板的伴侣，原来在战场上打仗啊。」

「八殿下年纪轻轻就晋升帝国中将了，和老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乔尼从未有过的看见这么多比自己还会拍马屁的虫，见状内心啧啧出声，平常一人个望着比谁都老实，原来都是马屁精，自己要是有他们一半的功力，何至于在这个地方累死累活的打工。

「行了行了，都去工作，一人小时之后记得开会。」

办公室的门隔音，韩宴自然也听不见外面的议论，事实上他也发现了伽因的腿比以前要好上不少，起码走路的时候平稳了许多。

韩宴让伽因坐在自己的办公台面上，指尖顺着对方的小腿一寸一寸捏下去，像是在检查何，最后停留在了膝盖处，用力按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宴见状松开手，慢慢摩挲着那一处地方：「很疼？」

伽因的肌肉无意识绷紧了一瞬，因为疼痛而闷哼出声。

伽因摇头：「好不少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他总觉着韩宴在帮自己治腿，但对方从来不肯承认。

韩宴已经在思索着下一步的治疗方法了，他一开始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但s级王虫的恢复力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按照这种进度下去，伽因的腿伤就算不能完全恢复，至少也能好个七八成。

韩宴破天荒开口道：「以后会渐渐地恢复正常的。」

他今日格外慷慨，终于肯给伽因一点希望。

伽因早在密林的时候就察觉了自己右腿的变化，是以听见这句话并没有显得太过震惊，闻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腿膝盖：「您指我的腿吗？」

韩宴嗯了一声。

伽因的口袋里放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韩宴一猜就清楚他肯定把餐厅送的赠品又带了回来，伸手一掏，里面果不其然放着一颗红色的爱心水晶球。

韩宴在指尖把玩一番，淡淡挑眉问道：「你很喜欢此物？」

伽因点头，却答非所问：「嗯，我喜欢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宴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转头看向伽因，却见对方正偏头笑望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韩宴声音低沉：「我没问你此物。」

伽因点头：「我清楚，我喜欢您。」

他又重复了一遍。

「……」

韩宴没有作答，窗外飞雪漫天，他悄无声息收紧指尖，将那枚小小的爱心水晶球收入了掌心。

力道过紧，甚至有些疼。

伽因微微俯身靠近他，险些触碰到他的鼻尖，银色的发丝悄然滑落，从皮肤扫过的时候引起一阵轻痒：「雄主，假如我的右腿好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问道：「您会更喜欢我一点吗？」

伽因也很贪婪，他的贪婪并不比韩宴少，甚至要多出许多：「雄主，以后您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韩宴闻言睫毛一颤，仿佛被什么扎到了眼睛。伽因却很在意此物问题，他的口袋里放着一张金卡，给了他足够的勇气来询问这个问题：「您能够更喜欢我一点吗？」

他声线低低，像讨要糖果的孩童：「就一点点。」

韩宴没说话，轻轻把伽因从桌子上拉了下来，让雌虫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他抬手拨了拨伽因跟前的碎发，又摸了摸对方眼角下方的那颗红痣，他做了许多温柔的小动作，也思考了许久，最后依旧不清楚该怎么回答伽因的问题。

喜欢是什么？

韩宴暗自思忖。

他隐隐恍然大悟伽因嘴里的喜欢和对普通物件的喜欢是不一样的，要更为赤诚热忱，更为复杂深沉。

韩宴前半生从未拥有过这种情感，以至于半晌都开不了口。

伽因低头，抵住韩宴的鼻尖，认真问道：「雄主，您喜欢我吗？」

喜欢吗？

「嘘，别问。」

韩宴最后低低出声，伸手把伽因按进了自己怀里，在这个寒冷的季节给了对方一个温暖至极的拥抱。

喜欢到底是何？只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韩宴也说不清楚。世人浅显，又何必一定要追问出口。

韩宴只清楚自己给了伽因独一无二的戒指，他从未碰过别的雌虫，他允许伽因分享他的财富，他允许伽因坐在那条谁也不许触碰的残腿上。

他此生的欲望都牵系于他。

这比任何爱意都来得要沉重。

伽因，何必再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韩宴抬手摘下冰凉的眼镜，在雌虫脸颊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靠近耳畔低语出声：「别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伽因会懂的，没有否认就是最好的答案。

伽因闻言身形一顿，仿佛明白了何。他伸手圈住韩宴的脖颈，趴在雄虫肩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好，我不问了。」

他不问了，他业已知道了答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宴的性子一向别扭，对方不说不要紧，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他总有办法让雄虫说出口的。

韩宴闻言无声抱紧伽因，就像抱紧了自己统统的财富。在他汲汲营营、权衡利害的一生中，终究也有一样东西不必靠算计就能得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裹挟着不知从几万里处吹来的寒风，途经山川河流，历经岁月催朽，最后选择停留于此。

他见过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也踏足过最阴暗潮湿的角落，最后还是觉着你的怀抱更为温暖，于是千里迢迢来到了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