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鬼搬尸真相前

「我大哥这是……是……尸斑？」周超瞪着眼，躲在他身后方的大嫂一听，本就憔悴的身子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扶着门框抹泪恸哭。

江询下意识地挑了挑眉，要开口，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不让他解释。

子未满眼疼惜，从床上抱了床单来，当着他们的面儿裹在了周鸿身上，安慰完了，对周超说他大哥只是放心不下孩子，对此物家没有恶意，让他们节哀顺变。话说完，周超问是不是把婴儿抱来给他大哥看看，子未拒绝了，说孩子见不得死人，我们会给他超度，需要清净，等一会儿他们再来谈论下葬之事。周超忍着悲痛点头答应，跟老家院一块儿扶起大嫂，搀着她走了出去。

门一关，江询蓦然笑了，「我说，你们这葫芦里卖的何药？真这么想做这门生意？」

我假装没听出他冷言冷语的腔调，说：「周鸿现在只是丢了魂魄，还没到死的地步，能不能救赶了回来还说不准，现在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家人，结局惊喜好过灰心。更何况我们还不清楚对周鸿下手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的魂魄现状如何，死亡又好过惨死，没必要多言。」

「看不出来，你们还挺有善心？」

我略过他，接着说：「科学上讲死亡有两种，脑死亡和心肺死亡，但我们管这种丢了魂魄七天之内的，叫‘魂死亡’。你说他咽气，只是一种身体现象，属于心肺死的一种判断方式，可要是我们能找全他的三魂七魄，人还能活。」

所以才有了很多送到火葬场人又活过来的假死事例，医生解释为深度昏迷，实际上就是我们说的魂离体，活过来是只因一些合适的契机。除人寻魂外，或许是磁场或情感刺激，让离位的魂魄归来，人立即清醒。

江询看似听得认真，但含笑的表情不用说什么，眼神就在表达着一种「你一人跳大神的还好意思谈科学」的意思。

我蹲在尸体前，望着那双脚上面的斑痕，咬牙接着无视他，验证猜测问子未，斑痕是不是黑色。

子未微微颔首，我伸手按一按，深色部分很硬，手拿开也没有变化。

尸斑一般是紫红色，十小时内按压会褪色，抬手复返，周鸿的症状显然不符。

「周鸿魂魄离体，身子极虚，这是遭阴物冲撞留下的灼伤，前后脚掌都有，共四处。」我起身从布袋口袋里抓了一把糯米粉，在周鸿脚下到床边的这段路上，扬手撒了一把。没几秒的功夫，地面呲呲啦啦响了起来，一个个一连串的老鼠一般大小的脚印出现在了地上。

脚印左右各两只紧凑，一步步走过来到周鸿身旁，轨迹之间隔的距离，正是一人成年男子一步的大小，只不过中间还有一道多出来的痕迹，不管那四只作何转，始终是位于正中间，与其他相比，小脚印是倒行的。

「五鬼搬尸。」我拍拍手上的米粉，又蹲下来弄了一点粉末观察门槛。江询想了想，似乎回忆起来，笑道：「哦，是那五个穷鬼。」

我嗯了声，这个地方的五鬼指的可不是庙里的五瘟，而是出名于韩愈的《送穷文》，后人对故事加以改编，名称沿用了下来。有些地方有正月里送五穷的习俗，送的就是这五只小家伙。按次序分别是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与交穷，送走了他们，自然寓意着交好运。说来这好几个小东西倒也可怜，只是只因「穷」，就被人嫌弃，被从窝里赶走之后，只好走上一条歪门邪路，平日里靠偷为生。只要有人给他们好处，愿意供养，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去做，所以才有了五鬼运财，五鬼抢亲，五鬼搬尸等等一说。通常是四个人干活，一人倒背着走在前面带路指挥，原因据说是穷子倒跳时与身体负重活动时一样困难，所以起探测作用，看看哪个门槛儿他们能过。人手不够的时候，五个穷子也会一起上场，只不过那时候可就容易摔跤了。有的家里捡到财物的时候，特别是硬币，您可别高兴的太早，说不定，那就是穷子来偷财物，抱得太多，摔跤跌掉了几块。

「路上没人踩过的话，或许我们能找到好几个脚印，看看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江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微微摇头，我不明所以，听到他笑着说：「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我满眼问号，时间越长留下的痕迹越少，这时候还有何比抓人更重要的？

江询朝我努努下巴，我侧过头，正好看着子未俯身探手到床下，捏着脑袋把装唐刈的纸人摸了出来。

「你徒弟都比你脑子好使。」

「……」

「呵，嘴里还叼着一人。」江询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带着笑颜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从纸人的嘴里揪下来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家伙。

小家伙身材羸弱，小孩巴掌大小，肩膀高耸，骨肉嶙峋，嘴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圆耳朵，尖嘴猴腮，嘴里两颗大门牙，样子有点像土拨鼠和老鼠的亲戚，只是少了一条尾巴。再看背上皮毛奇奇怪怪的花纹，是「文穷」。

纸人唐刈站在子未手心里，朝地下呸一口，弄得身子嘎吱嘎吱直响，「咬得我一嘴的毛，江询你怎么没告诉这里还有老鼠？你是存心害我的吧？要不是我牙口好，这纸人都让他啃烂了！哎，我现在不是人了，我咬了他一口，不会得病吧？」

江询揪着穷子后脖颈子上的皮毛，拎到唐刈跟前，「看仔细了，它可不是老鼠。」

唐刈伸了伸脖子，对上了穷子的两颗小眼珠，文穷抬起爪子，「斯哈」一声朝他面上挠了过去。子未猛地收手，唐刈大叫一声：「妈呀！」，一屁股坐在了子未的掌心，竹子骨猛地一折，咔嚓断掉了一根，刺破外面的纸皮露了出来。

「什么毛病？」江询挑眉，唐刈吓得捂着纸人的屁股哇啦乱叫，被江询念一声别动，立马跟施了定身咒一样，除了嘴里哼哼，别的老老实实没了动静，跟江询一块儿转眼看我。

我找了张纸，从茶壶里倒点水出来，用食指蘸水写了张缮治符。画着符文的那面朝下，把纸人放平，对着破损的地方稍稍用力拍下去——啪！声线响起，竹骨回位复原。

「昨晚你都注意到了何？」我开始询问。

唐刈还瞪着眼说不出话来，等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老鼠……抬着一双脚……」

我深吸了一口气，质问江询：「这就是你的摄像头？」

江询叹息，「配置太低，也怪不了性能差。」

「只不过，也不用太觉得可惜。」江询拎起手里瑟瑟发抖的穷子，「至少捕鼠器还好用。」

说着，把玩一个绒球一样，把穷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用力往门外一抛，「走！」

我眼望着一道弧线出去，穷子啪叽掉在地上，两条后腿岔开，养肥的肉全瘫了下来，挂在屁股上。穷子懵了两三秒，突地蹦起来张着两条手臂一溜烟跑了出去。

「还愣着干何？穷子没那么多心思，跟着就能找到他的老窝。」江询大步一迈，抓过唐刈先行跟了出去，我低头看一眼尸体，让子未留下守着，也快步出了门。

追出去几十米，穷子就没了踪迹，我口袋里的糯米粉全被江询抢了过去，一路撒一路向前走，路线越向前越熟悉，竟是直直的通向后山祖坟。我察觉不对，提醒江询小心，话才刚说完没多久，张倩然的棺材就出现在了跟前。

早几日我让张家人都回去等消息，现在棺材放在这个地方，我贴的符却被人揭去了，钉紧的棺材钉也消失不见。

江询手腕上的玉石只因里面魂魄的躁动而轻轻震颤，我看一眼暗下来的天色，山雨欲来。

「是人是鬼，也该见分晓了。」江询冷笑一声，不顾我的阻拦，上前探手用力推开了棺盖。

就在他的手碰到棺木的电光火石间，玉石的飘絮像遭到了巨浪拍打，以一种凌乱的形状浮了出来，而张倩然也从玉石中脱出，站在棺材前，魂魄比之前变暗了。她低着头，长发半遮的脸上又留下血泪，被断了舌的口中只能发出嘤嘤啼泣。

江询盯着棺材，我上前一步，看到彼处面此时竟然是空的，尸身不见了，五只穷子会和，坐在里面被人换上的灵位前，露出牙齿，冲我们嘶嘶怪叫。而它们身下，是一张铺满了整个棺材的黄布，上面血腥气浓重，写着：「不肖子孙平生三罪，羞势利之交，与狼同眠；愧家业无成，衣不蔽体；疚妻儿悲苦，枯死疾症。今跪首再拜，祭活人棺换命。先祖保佑，改天换日，今事必成！」

一人响雷在山顶炸开，山石破裂，滚落山崖。

我浑身一颤，身旁江询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走！」

我跟着他往山下跑，匆忙之中回头一看，张倩然还站在原地，头发和指甲疯长，此时业已沾了地，那双双眸直勾勾追着我们，张开嘴，朝天发出震耳欲馈地嘶吼，那声线，决不来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