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真相未明再启程

我握紧手下，眼角酸涩，人就像陷入了深渊，不断下落。

就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时，江询的手翻上来，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掌心。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手很温暖，像冰天雪地里，你艰难行路，袖子里藏着唯一的手炉。

我定下心神，清楚那是幻觉，抬头迈出那一步，跟前霞光穿透层层乌云，细碎如雨，落入眼帘。

我抬手截住那一瞬的光芒，眼前白茫茫一片，等到适应了，回过头，三个人一人不少，全都安稳地站在我身后，一个个怅然若失的样子。

许久，唐刈望着面前的荒山，怔怔地问：「你们刚才，注意到何了吗？我好像，听到我爹在背后叫我，让我回家看看我娘，别老在外面跑，怪累得慌。」

子未有些闪躲地看着我，涩然道：「我听到……师父让我回头，东盐镇的人，都在身后方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开口，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江询掌中脱出来。

江询垂目，视线微微从我身上掠过，落在极远处的某一人点，「我见到了一位故人。」

他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缓缓地抱起手臂，轻描淡写道：「他让我别回头，一贯往前走。」

荒野里空空荡荡，偶尔一阵风吹过，吹得人浑身发冷，极目望去，四下里死气沉沉。

在这种环境里，每个人脸上都被淬了一层感伤，我甚至不想去怀疑江询的谎言。

那地方的阴魂，只会留人，不会渡人。

我更相信他只是不愿意说出内心的留恋。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情感，也没有由来，那股巨大的海浪将人淹没，我们都丧失了言语的理由。

我揽一揽他，给予一点慰藉。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人是把他养大的人，没有人比他对东盐镇的感情更深。但从现在这一秒开始，东盐镇这个地方，就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子未无言走到一块巨石前，跪下来对着那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方很久才转过身来，走到我身旁一言不发。

我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是东盐镇的背面，我只有几次寻找合适的木料时来过，勉强识路，江询和唐刈这两个外乡人就更不必说。

便我没有强调着要散伙，什么也没说，带路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余光看一眼，他们两个也跟了上来。

「沈清。」江询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答，他说：「你的棺材铺已经没了，在外面跟东盐镇不一样，他们不需要棺材，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至少不必为生计发愁。」

我没有回答，江询接着说：「你没必要这么固执，就算为你徒弟着想，你就让他这么跟着你朝不保夕？」

「我们不是只会做寿材。」子未回答道：「我们作何生活不需要你操心，沈记这么多年有自己的积蓄，我也能养得起师父，这跟你无关。」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了，你们俩现在无家可归，我们不能干望着呀，那不成狼心狗肺吃完奶就忘娘了么。小兄弟你放心，我唐刈不是那样的人，我在成水市里有个古董店，你们俩要是愿意，跟哥干，保证亏待不了你们。」

「心领了，不去。」我皱了皱眉，快步往前走。

唐刈在我耳边念念叨叨，见我不理他，就去纠缠子未。

路有点远，走了很久才注意到房屋，我堪堪松一口气，一件衣服丢了过来，遮在了我头上。

「一身的血，挡挡，脸上擦干净，别吓着别人。」江询说完，大步超过了我，到前面去准备与人问路。

我顿了顿，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使劲儿搓了搓上面的血渍，把衣服穿在了身上。大了不止一号，将腿也遮起来一块。

衣服穿在他身上还带着原本的色彩，到我身上就变成了更深暗的黑，不变的只有那股淡淡的沉香木的气味。

江询敲了一户人家的门，问最近的宾馆在哪儿。

这个地方的人说的是方言，江询问完，对方不懂他的话，直愣愣地盯着人看，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

江询微微颔首，转眼见我穿好衣服，用眼神示意让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旁，问：「你听得懂他说话？」

江询说：「没有我听不懂的中国话。」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吹牛不上税，然后说：「但你不会说。」

江询坦诚地点点头，「所以让你来。」

我瞥他一眼，跟对方讲了几句东盐镇的方言，离得近，口音差异不大，顺利地问出了地点。主人怕我们找不到，好心给我们带了一段路，进门开好了室内，我们四个人分开，各自去梳洗整理。

我在房里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血迹洗掉，披上浴袍此刻正擦头发时，有人敲了敲门。

我以为是子未，没多想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见到的却是已经清洗好的江询。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比第一次见面时要好，看见我笑了笑。

我正要关门，他从外面递过来一套干净的衣物，「你徒弟买的，放心。他在下面跟唐刈说话，我帮忙送上来。」

我迟疑了一下，道一声谢接了过来，江询说：「还记得我们之前有个赌注吗？」

依稀记得，引魂那次。

「我们都不算赢，可你也没输，是以，想问何的话，随时来找我。」

我嗯一声，他说：「你跟不跟我们一起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别拒绝得太快，只要利益共享，我们相互合作，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对谁也没有坏处。」

「我清楚了。」我微微颔首，「我会考虑。」

江询还是笑，「换好衣服一起吃饭。」

到了楼下看到唐刈正抓着子未不放，把他按在饭桌前数量哪一道菜更好吃，而子未盯着江询，满眼都是怒意。

我关了门，看着门外的影子走了之后，才把衣服换上，之前沾了血的，连同江询那件外套一块儿放进了水盆里泡着，头发没干，随便打理整齐出了门。

我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衣服，看来，绝对不是子未主动让他送的。

子未见到我之后，才敛了视线，拉开凳子让我坐。

一顿饭食之无味，唐刈吃到一半开始跟我们提起一人贤宗黄帝陵，说是南周周贤宗李胤的墓，价值连城。

「听说他死的时候真是举国恸哭大葬，带着整个皇宫的宝物进墓，都城里一夜之间人全都消失了。你往那儿一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们猜他们去哪儿了？」

没人搭理，唐刈兴致不减，一拍大腿，「都去给他进贡了！你们想想那是个何场面，全城的宝物都往他那墓里塞，他的领地再小，也是一皇帝啊，东西作何都够砸死个人了吧？我跟你们说，我前一阵儿收一宝贝，从夜市上淘的，一副竹简，本来想着咱也学学训诂，研究研究古文字。没不由得想到啊，我一研究才发现，那东西就是张地图！为这我托朋友差点把古籍所给翻烂了，最后发现那上面画的，就是贤宗陵的位置！我要是能找着那陵园，把东西挖出来，我再这么转手一卖，够我花一辈子！」

江询喝一口茶，平声道：「别总想着财物，说重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嘿嘿，行。」唐刈说：「你小子也别跟我装，你愿意跟我合作不也是为了那地方的宝贝么，坦率点，咱们都是一路人。到时候成了，肯定少不了你的。」

原来他们不是朋友。

「沈掌柜，你看，你这一身的本领，以后要是不干这一行，多屈才！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啊？」唐刈使劲儿朝我挤眉弄眼，手指做出数财物的手势。

「我从来没干过你们这一行。」我纠正完，说：「我不下墓。」

「别介啊。」唐刈说：「要不你先去我那儿看看，我保证你看过之后指定会改变主意，我不坑你，拿我老唐的人品保证，有钱咱们一起赚，有我一口肉吃，决不让你们喝汤，成不？」

「子未。」我霍然起身身，「我们走。」

「哎哎哎——」唐刈立即追上来，从桌子上爬过来跳到我面前，「不是，就你们俩现在这样，没亲戚没朋友的，不跟我们一起你们能去哪儿啊？」

「木漳县。」

「啥？」唐刈一愣。

我说：「我们去木漳县，跟你们不同路。」

子未疑惑，我带着他上楼，回到室内里打开从沈记带出来的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木漳县的位置，说：「离东盐镇最近，森林茂盛，气温和环境最接近可能产生瘴气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子未看着地图，「师父，你是想找到那个在傀的脑子里养蛑蟊的人？」

我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刘福他何都不懂，不可能知道活人棺这种阵法，更不会懂那种邪门的血阵，能做出这一切必定有人在背后指使。现在东盐镇被封印，他的目的也没有显露出来，我们都不清楚还会不会发生其他的事，有太多的答案未明。想要查清楚真相，这就是唯一的线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迟疑片刻，我说：「这一去不知道何时候才会彻底安定下来，很危险，也看不到希望，你再想一想要不要跟着我，要是……」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子未打断了我的话，急切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沉默，东盐镇的人全没了，现在，我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对我又何尝不是。

责任压在肩上，让我觉着沉重。

我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很久，微微地微微颔首。

半响，微微颔首，说：「好，以后无论去哪儿，我们都不分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天我们都许下一人承诺，名字，叫相依为命。

在宾馆里修整了两天，江询他们没再找过我们。

我和子未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将沈记那些书和师爷的排位都用防水的油纸一层层包好，放在背包的中间，工具和衣食药物加起来一共装了三个包。

我们找了辆面包车，一路颠簸才到火车站，子未去买票的功夫，我坐着就觉得有点晕车，到外面的小商店买了一片晕车药就水吞了下去。

上车之后，我靠着窗户难受地拧着眉头，拥挤的车厢里好几个小孩儿在吃东西，夏天油腥气很重，熏得人更不好过。子未拿了一个印着广告的小扇子给我扇风，我抵着胃，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沉香木的味道，睁开双眸看向一侧，除了子未，只有一人乘务员推着食品车走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口气正要放松下来，后座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侧头，一瓣剥好的柚子抵在了唇边，凉凉的。

我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撤，注意到江询一手撑着椅背，淡淡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也要去木漳县，旅途劳顿，一起搭个伴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