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探尸象再起疑

我偏头看他，没说话。

子未懂我的意思，整理着背包跟他说：「既然你想爽快，作何不敢说出你们的真实想法？你们两个跟来只是为了拉师父入伙，跟你们一起下墓找宝藏，师父早就表过态了，不会改变的。你们两个留下来帮忙我们很感谢，但如果你们想走那就走，我们能够出车票。你们有你们的想法，我们的目的地就在这个地方，没找到之前我们不会走了的。双方彼此都有自己没办法调和的坚持，走不到一块儿，就没必要打感情牌，还是好聚好散。」

唐刈脸拉得老长，「你这小兄弟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子未拉起拉链，瞥了他一眼，「谎言才穿华服，真实都丑陋，只因*。」

「你——」唐刈结舌，愤愤恼羞离去。

江询对他们两人的对话持观望态度，靠在一旁神色淡淡，直到唐刈走了也没有开口帮他说一句话。

回房后我让子未拿点钱给他们送过去，虽然不熟悉，有些观念也全然相悖，可这时候我们要是不帮他们，这俩人到夜晚就得要露宿街头。

子未闷闷地嗯一声，我笑笑，问他：「不想去？」

他咬咬嘴唇，倒一杯水拿过来，说：「就是看那人不舒服。」

「谁？」

他顿一顿，「江询。」

「他是挺奇怪，探不清来路，交谈起来主动权全在他手里，他不想说的，也问不出什么。」我说着，喝一口水，想到江询往水杯里扔的那只蛑蟊，皱了皱眉，有点难以下咽。

子未有几分钟没说话，我放下杯子，抬眼望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说：「他对那只虫子很了解。」

是。

我们一开始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以为是蛆虫，蛑蟊此物名字还是从他口中听来的。

子未看着我，声音低了不少，「在他们两个到我们镇子之前，东盐镇一直都没有出现过那种东西。」

我的手僵了一下，子未说：「在东盐镇遇到那些恶鬼的时候，他态度很果决，动手便将人魂魄打散，不论好坏丝毫不留情。还有……那次你受伤，他让我去山顶找三味草药，一定要是生长海拔最高的，可是等我取来之后毒已经解了，那些药他根本没用。他只是想支开我，我不清楚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解了你身上毒。」

「作何不早告诉我？」

「之前你伤没好，又发生那么多事，来不及，也没不由得想到会一贯跟江询打交道，那时候没想这么多。」

他了解这些虫子，细致到连它们之间的等级也清清楚楚，我被虫子咬时中了毒，沾一点它们身上的粘液皮肤都会溃烂，可他却全然不怕，虫后吐出的尸水明明透过纸巾沾到他手上，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始终没有往这方面猜疑过，是因为我觉得江询身上总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模糊，让人没法儿厌恶，本能地觉着他不是一人十恶不赦的恶人，只是个有所图的普通人。

可是子未说的这些，的确没办法不让人起疑。

「师父。」子未望着我，「从沈记开始，他一贯在纠缠你，他心够狠，又没人清楚他的底细。无论他做了何，东盐镇现在业已不存在了，我们不怀疑，不提起，没人会清楚事情的真相。」

不存在了……

我吸了口气，「行了，先别想太多。我们对他们不了解，不管他是好是坏，现在还没有动手，我们也不要先有所行动，否则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以后小心提防一点，暂时保持现状，这些话只有我们两个清楚就够了，出了这扇门，我就当从来没听你说过。」

子未点了点头，我觉得房间里有点热，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霍然起身来想去洗手时，突然觉着下身有些异样，脚步一顿。

子未本来要出门，见我站住，下意识往我身上一瞥，愣了一愣，立即低下头，有些难堪地转过身去，瓮声道：「我去买点东西……」

我没有回答，把自己关进洗手间，果然见裤子上有血。

一阵窘迫，而后算算日子，之前来的时间一直很稳定，这次竟然提前了十几天。

子未把卫生棉带赶了回来之后微微敲了敲洗手间的门，我强作淡然地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来，换了衣服，收拾干净才觉得小腹坠痛。

头有些昏涨，我站在镜子前，里面的影像变得灰濛，隐约看出人形，眉眼却不是我的样子。

我心跳砰砰加速，再一定神，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何都没改变。

孙华兴住院的第二天开始不断地打寒颤，高烧烧到40度，冷热交替发作，从夜晚就开始呕吐腹泻。

我去看他时，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巴张开的口型，跟之前的王阿婆一样，是让我们走。

我不但不想就这样走了，发生这样的事之后，反而更坚定的确认，这个木漳县一定有问题，况且它还存在，不管是以何样的方式。

隔天早上，我打定主意再去看一次那具车祸的尸体，跟郭警官打过招呼之后，他很干脆的答应了，跟我一块儿去了停尸间。

尸体还保持着我复原的样子，没有再经历过二次搬动。

我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去看。

床上只是一具皮肉驱壳，一点魂魄残留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死亡多久了？」

「今日是第六天，没找着家属，收回来在这儿放着，要不是你来了，我们都打算火化了。现在照片贴出去了，看看这两天能不能有人来认领吧。」

「我们这儿人寿命短，我们也是看多了尸体，不过这种无名尸还是头一次见。地方就这么大点儿，像你们这样的外来客是少数，现在是旅游旺季，旅馆里加上你们才住了十几个人，所以这事儿我们真是发愁，没办法了。」

郭正念叨着，想抽支烟，拿出来闻了闻，夹在了耳朵上，问我：「沈小姐，尸体有何不对吗？」

我说不好。就算我接触的尸体也不少，可跟郭正说的一样，我没出过东盐镇，小地方能有多少意外。我见过的尸体一般来说都是正常死亡，要么就是病死，像张倩然那样的就是特例。

我仔细细细地从头到尾把尸体检查一遍，注意到他鼓起的腹部时，不由得想到了些许事，问郭正：「您是在车祸的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吗？」

郭正说：「这事儿说来就是个意外，出车祸的地方是一个小坡，当天路滑雾又大，货车司机卸完东西往回倒车的时候，没看着后面有人，车子从坡上滑了下来，刹车没管用。出事的司机不是我们本地的，是临市一家厂子的员工，负责往这边的分店送货，小伙子不太爱说话，到这儿置于东西不多时就回去了。那天事情发生之后，他驾车逃逸，是一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发现尸体报的警，当时离事发也就是两个小时左右。我们后来去查了监控，找到那小伙子的时候他没跑，躲在家里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一见我们直打哆嗦。」

郭正叹气，「那小伙子吧，作何说呢，仿佛精神有点问题。」

「怎么说？」

「当时我们抓了他以后，审讯中他一贯强调，说人不是他撞死的。一开始说他业已死了，后来又说他是活着死的，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只能把人先收监了。」

「活着死的？」我有点弄不清里面的逻辑。

郭正也不明白，「他就是脑子有毛病，吓坏了。」

我望着尸体，郭正又说：「只不过那孩子也判不了多久，拘留几天差不多就放了。我们看监控的时候，他的行车路线没问题，违规的是死的此物，从路边上爬上来，奔着车轱辘就去了，可不找死么。」

「我能看一下监控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那干何？」郭正说：「这不合规矩。怎么？你觉着尸体有问题？」

我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一处尸斑沉积的皮肤的血管，里面有少量的血液流出。

再割开一处组织，问他：「何颜色？」

郭正看着，「浅红。」

我点点头，解释说：「依照这个地方的气候，一般尸体在死亡后2到4小时内出现尸斑坠积。这个地方温度低，尸体现象出现会更缓慢。尸斑发展到浸润期组织液理应是偏紫色，血管不会有液体渗出，所以他现在还处于最强烈的扩散期，而这个时期正常出现的时间应该是8到10个小时左右。」

郭正想了一会儿，「你是觉着现象出现得太晚？」

我无法断定，接着说：「然而他尸体僵硬出现的却要更早，按常理在尸体死亡六个小时以后不再对他进行搬动，尸僵得到全身缓解大概在3到7天。我头天进行修复的时候，他身体已经软了，有腐败现象，并且瞳孔已无法辨认。腹部膨胀是因为肠道腐败细菌引起的胀气造成，也是晚期尸体现象之一。」

郭正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咂嘴道：「我作何不恍然大悟你是何意思？」

我有点无可奈何，这时候方才觉出自己学疏技浅，有些困难地说：「只看尸体现象的话，表现出来的就是，他的身体，要比血液和组织更早的死去，而内部器官，死亡时间则与体表一致。」

我说完，郭正像听了一个笑话，嘴角抽搐又笑不出来。

气氛僵持时，停尸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我看到郭正腿一软，回过头去，开门的人是江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