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酸性鞣化女尸泪

脚下的河道，以她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左右被硬生生推开，出现了一道万丈深渊。

远远望去，下面浓烈的岩浆冒着滚烫的烟雾，掀起巨泡，层层烧开了翻滚。

丛林中大大小小的蛇虫全跑了出来，蚂蚁搬家，老鼠横行。

站在极远处的人群中有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手里拿着自己的武器，冲进一间间房屋，将定居的人抓了出来。

场面乱成一团，他们抢回自己的住所，抢回食物和领地。

到处都是虫子，走几步想站都无处下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爬遍人的全身。

压抑的矛盾一旦爆发就不可收拾，当第一个人抓着他的仇敌，将人推下裂痕之后，人群的暴怒再也控制不住，无数尸骨如雨般落下，瞬间化为灰烬，而周遭的石头上却留下了他们死去的印记，黑洞洞呈现出狰狞的人形。

它们堆积在一起，越来越看不出一人完整的形状，下落的人无济于事地挣扎惨叫，像一堆垃圾被丢进焚烧厂，不分种类你我，不顾他们愿不愿意，更不管他们会不会疼。

女子在被分开的两岸割开掌心抹开一道血痕，逼出自己体内的至阳与至阴之气，沿着纹路分别流向了血痕的两端，把阳气输送到了外面的河道，阴气留在了那片沼泽，设下封印。

浓密的树林中因为封印的存在而开辟出一条路，所有外来人都处在惊慌中，出于本能地朝那方向逃去。

他们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那变得老态龙钟的女子，一人个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哀哀呜咽。

原住民们呆愣愣望着发生的事情，直到所有外来者都被赶出自己的领域之后，两地内外相隔，形成外人再也找不到，里面的人也出不去的结界。

熔岩的裂缝在闭拢，那个方向出现了镜面的沼泽与密林。

所有灾难都平息，承载着画面的水纹又一次旋转起来，拨动着卡带，逆时针倒放，跟前的画面又渐渐地变成了静止的石头。

眼睛长时间睁着，从那些场景中抽离的时候泛着干涩的痛感。

我闭上双眸，拧紧眉头缓解了不适，听到子未轻声唤了声师父。

「你们俩到底看到什么了？」唐刈一脸茫然地盯着我们看来看去。

我不解，「你也碰到了墙壁，你没看到？」

「没有啊。」他啪啪两下轻拍墙面，「就这种感觉，实心的。你们都行，我怎么就是穿不过去？」

我看看子未，他也看我，谁都没有答案。

唐刈又问我们还注意到了什么，我抬眼望过去，指指两边的墙壁，说：「出现了。」

唐刈一愣，举着手里的夜明珠碎片往上面照。

污秽退去之后，墙面上的壁画，画的正是刚才我们刚才所注意到场景。

没有华丽复杂的色块，跟前面的记载方式都不一样，线条简单利落，又显得有几分仓促，画下这些的人一定很焦急，整个版面杂乱又粗糙。

看过那些纪录片一样真真切切地播放在跟前的记忆之后，再看这些线条，就算再粗犷也不难懂。看到它们，一幅幅画面就在脑海中快速播放而过，又是一遍新的回忆重温。

唐刈不知道是因怎么会没有看到，所以墙面上壁画的内容对他来说有些晦涩。

我们沿着画面向前走，我和子未随着内容边跟他说刚才注意到的，解释完之后，他的神情比刚才何都不懂的时候还要迷茫。

我给他留出时间消化，安静地向前，没一会儿，唐刈说：「我有点乱。」

我嗯一声，他说：「你们能理清这是何意思吗？」

子未说：「不能。」

这次再话唠的唐刈也无语了，嘴撇向了两旁。

墓道还是一洞到底，走过下一人弯道，墙面上的壁画恢复了之前的模样风格，记录很短，只有一副大灾后的重新修整。

「没画完。」子未碰了碰墙壁上的颜料，「是新的。」

「新」字只是相对而言，更多的是指木漳县所经历的时间，从颜料的腐蚀程度看来，这画起码也有十几年了，没画完就证明他们此刻正经历着，还没有变成过去式。

现任首领的上一任就是王民口中的梦姑。

那段记忆里也的确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儿管里面的女子叫姐姐，或许就是小时候的穆锦衾。

我梳理了一遍目前所能得到的信息，说：「这里记载的是每一任首领在任时的风貌，除了上一任的不同，其他时候的内容差不多，都是农耕、发展与兴建。而那些画对应外面看过的地方志，虽有差异，有的地方却能解释。比如‘土匪’的抢夺虐杀、树木的疯长，还有闯进家中的蛇虫。我有一张旧地图，上面标有木漳县的坐标位置，它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我们生活的世界的，它曾经也是我们现实世界的一部分，只是后来被结界隔开。这两份记载互相矛盾，都为自己的利益说话，查实核证之前哪一人都不可信。」

「沈掌柜，你这说了也跟白说一样啊。」

「至少清楚我们在很久以前也是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同胞，不是天生的敌人。」

「清楚这有什么用，我们还不是出不去。」唐刈丧气，「血淋淋的矛盾，哪儿是解就能解的，何况我们还不清楚王民跟穆姑娘的姐姐之间又有何事儿。」

唐刈手指戳到墙壁的一处，「这男的不会就是王民吧？恋人？负心汉？」

「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此物男人业已不小了，王民现在才四五十岁，差得远着呢。」

说话的功夫抬头一看，唐刈揉了揉双眸，刚才清晰出现的壁画这会儿竟然又消失不见，墙面上跟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被大量的油漆涂了满墙，厚厚的一层遮住了图案。

唐刈有话说，我摇摇头，给不出何有意义的答案，继续往前走，直到眼前又一次出现开阔的墓室时，停下了脚步。

一排排棺木整齐地摆放跟前，跟外面那一口棺材差不多的样式，只是这里阴气非常旺盛，处处泛着寒气。有了前一人提醒，这次就不敢贸然前行，生怕里面跟那个一样躺着何奇怪的生物。

我摆手示意他们贴墙行走，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不发出声响。

唐刈跟着我，子未在最后。椭圆形的墓室很大，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许是出于心里压力，感觉走了很久才到达另一人洞口，刚迈进一只脚，在边上注意到了一截腿骨，抬脚又缩了回来，拿碎片一照，一具尸骨躺在地面，旁边还有腐化生锈了的镐头、铁锨和几样看不出是何的工具。

「师父，这里有字。」子未小声叫我。

我看过去，见墙壁上刻着些许古怪的符号，画着不同的小人，有的头上戴着王冠，手里拿着权杖，有的披着披风，拿着弓箭。

他们用来记录的都是自己创造的文字，跟古时候的象形文字差不多，我自然是看不懂的。

唐刈平时研究古董，懂几个古文字，趴在上面瞧半天，回来说：「可能是记录的埋在这个地方的人和事迹，戴王冠的小人是首领，拿弓箭的是将军，握树枝代笔的是大臣，都是对他们有贡献的人，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具体的我就看不懂了，要是江询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

「你就这么信他？」我看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棺木，接着往前，用光亮照着刻在墙上的一人个图形。

唐刈说：「我店里好几样东西上的刻字都是拿给他看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认不出的文字，有时候连当时朝代的特点都分得出来，帮我辨识了好几样赝品呢，我自然信他。」

子未问：「他学过古文字？」

「不清楚，应该没有，不然他那走路都昂着头的性子早就拿出来嘚瑟了，不会对外都说自己只是个爱好者，他哪儿这么谦虚过，说了肯定就是真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他在你们那儿是做何的？」

「没说过，反正我见着的他就一无业游民，没事儿天天提溜着笼子在公园里跟大爷下棋遛鸟，有时候给人做做倒爷，转几件东西，清闲得很。」

他们说话间，我在墙壁上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说：「你们看这个地方。」

一人石头砌出来的拱形，中间填了很多土，压得严严实实，比旁处都矮了一点。

他们两个在其他地方也发现了这样的情况，数一数足有七八处。

「此物穴被人填过啊。」唐刈说：「以前恐怕也是四通八达的大墓，现在分叉没了，看这架势是一条路走到底的节奏啊，尽头就算有路也得给人填了，沈掌柜，我们还走么？」

「走。」我说：「拿上工具，真出不去，挖也挖出条路来。」

「你开玩笑吧！」唐刈夸张地张大朱唇。

「否则你给我拿出一人办法来？」

他把嘴合上，摸摸下巴去捡镐头。

沿路一贯走还有第三个大墓室，我们看也没看，一心快步向前，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三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堵墙前，心里一沉。

「挖！」我咬咬牙，「我们都走到这儿了，不可能再原路返回去。」

一帮老鼠还在等着我们呢，难说那群畜生没了鼠王这会儿正在干什么，发起疯了，棺材也给它们吞了。

唐刈和子未动手的功夫，我捡了几块石头原地起了一卦，寻找出口的方向，可结果却是就在原地。

我往后退了几步幸免于难，等他们俩人爬起来的时候，抬头一看，傻了眼。

我望向面前的那堵墙，还没开口，唐刈抡起镐头砸下去，一下子震掉了大片的湿土，落了他们两人一身。

墙壁上的湿泥土像一个天然的相框，一具女尸半个身体深埋，因为土壤里的酸性物质所致，尸体停止了腐化，成为了外形得以保存的鞣尸。

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手放于胸前，紧握着脖子上挂着的项链，还睁着眼睛，只因尸体的光泽，仿佛含了泪一样，虚无地望着跟前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