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裂痕闭合歉与愧

几十年。

对于平凡人来说，这是一人可怕的数字，几乎就代表了一人人一生的寿限。

首领的谋划落空了，教予她邪术的那人欺骗了她，无论如何，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即使用再大的力气挽留，也只是苟延残喘，再回不到正常的生活。

地面的尸身死不瞑目，到了也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今蛑蝥未散，结界破碎，倘若处理不当，恐这附近的人都是在劫难逃，可若是让穆锦衾去将结界又一次封锁，她自己又该作何办呢？

「穆姑娘你别这样，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了这里的么？」唐刈望着我们，去拉了拉江询，「询儿你说句话啊，你平时不是主意最多了吗？沈掌柜，你们想想办法啊。」

这层结界的建立本身就是属于他们木漳县一族的异术，我们好几个外人要想干涉哪里会那么容易，光是地面这些蛑蟊的繁衍我们就束手无策。

江询没有给他回应，穆锦衾也一样，沉默着没有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腐肉味，郭正带着人匆匆赶来，注意到这满地的尸身狼藉，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手扶住身边的墙，脚下站不稳，声音不可置信地问我们：「这……到底发生了何？」

后面好几个跟来的年轻人见到尸体，被这种气味和死相吓到了，跑到一旁不住地呕吐。

我理解郭正的心情，在一侧等待，给他一点时间消化。

「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可曾出现过何异样？」江询问他。

郭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几天前有不少人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体痛昏厥的现象，现在医院里已经住满了人，此刻正集中隔离中，他们的病情一直在加重，昨晚开始发高烧，之后又体温骤降，医生在他们的脑中发现了大量的积液，目前还没有查明具体的病症和原因。」

是被外泄的蛑蟊感染的人毒性开始发作了吗？

「梦姑？」一人声音传来，踉跄地靠近。

不只是他，在郭正的身后方，有人推了一人轮椅，上面坐着在我们离开之时就业已毒发的孙华兴。

王民跌跌撞撞地走上前，站在穆锦衾的面前，身体抖似筛糠，一时竟满脸的泪水。

他已经站不起来，脖子的一侧长出了一人大疙瘩，头部也扭曲着，浑身都在抽搐。

「他们作何会在这儿？」我问郭正。

郭正看一眼穆锦衾，怀着悲悯，叹口气说：「他们两个跟我们说了很多有关于当年那场饥荒的情况，听说这边出事了，就一定要跟过来，我们也没办法。」

「梦姑？是你吗？」王民抬起的手不敢去触碰穆锦衾，好像面前的人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不。」穆锦衾喉音一塞，「她是我的姐姐，我唯一的亲人。」

「王民。」穆锦衾念出他的名字，缓缓地说：「我在曾经在墓墙里，听到过你的声音。」

王民在她面前跪下去，一两手掩住了脸面。

「你说会为你的父亲赎罪，一辈子留下来守护我们的结界，我以为，那只是你虚伪的胡言乱语，可你没有，你做到了你所承诺的。」

我一惊，王民的父亲，就是当年欺骗了穆锦衾姐姐的那男人吗？

「我恨过你，要是可以，我真的不想见到你。」穆锦衾说：「可你又做错了何？那些恩怨情仇，说到底也只是我们那一代人的事，与你们后辈，没有半点关系，你没有必要对我们感到愧疚。」

她的目光流转，落在轮椅上的孙华兴身上。

那年迈的老人被毒素吞噬殆尽，一张歪斜的面上不知何时已涕泪横流，朱唇很用力地在开合，却作何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他是想说抱歉。

经历过那场事件的人里，如今还活着的，就只剩了他一人。

「我不愿意，也没有权力去原谅任何人。」穆锦衾强忍着哭腔，维持倔强的姿态，望着孙华兴挣扎着从轮椅上爬下来，以一个跪伏的姿势摔倒在地面，在一阵沉默后，说：「在这场为了各自生存的争斗里，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们都有错。」

蛑蟊鼓胀的腹部分泌出更多的黏液，穆锦衾一步步向后退，站在最大的一处裂痕前，望着我们几个人，在泪眼中露出一人笑容，「能认识你们，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庆幸能在犯下更大的过错之前，还有这样一个回头弥补的机会。」

她的目光停留在唐刈身上，笑容愈更加深了，说：「还有你。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与一人男人靠得那样亲近过，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穆姑娘。」唐刈想上前去，被江询拦住，呆呆地与她面对面站着，抬起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

「蛑蟊宿体，我没有办法破解，但这会是最后的受害者，从今日开始，它们不会再存在于你们的土地面。」穆锦衾说：「这些年只因一种祭祀的缘故，成熟的蛑蟊与宿主之间都达成了一种共生的缔结，就算被感染，你们也不必过分担心，蛑蟊的寿命很长，至少四十年内，它们不会对宿主有任何影响。等到有一天毒性发作，只要贴一张符纸限制住虫体的行动，再把尸体烧毁，毒素就不会扩散。」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她瞅了瞅受伤的小哑巴，对我们说：「离开木漳县，她的生命就会重新开始成长，她还有未来，请你们帮我照顾好她，拜托了。」

言毕，弯腰俯身，沉沉地地对我们鞠了一躬。

「你放心。」我不忍道：「我们一定帮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穆锦衾笑着，「感谢你。」

她再一次拿出那支木哨，徐徐吹响，声调比之前更加悠远。

上一秒还不见其踪的地面上，莫名涌出许多的蜈蚣，由哪里来，回哪里去。

趴在地上的蛑蟊没有停住脚步自己繁衍的动作，可我们的视野中却不见一只它们的幼虫，江询在这时候让郭正的人去找来了一桶汽油，在蛑蟊的虫卵排尽，只剩下一堆虫尸时泼了上去，以挞魔鞭蓄出一团阳气，擦亮打火机，丢进了尸体堆积的地方。

火舌在空中一舔，炎炎烧了起来，隔着火焰，我望向穆锦衾的方向，见她一步步走进结界内，再一次唤醒了多年前的大阵，将两个地点，分割成为不同的两个世界。而在她身后，她姐姐的那一缕残魂的面上牵起一丝微笑，身影逐渐淡去，彻底消失不见。

「穆姑娘……」唐刈失魂地望着眼前的烈火，口中喃喃。

我捡起地上的那枚棺钉，将那个损坏的纸偶一起扔进了火海中。

一切，都结束了吗？

纸偶随着火焰的烧灼而变得耀目，发出咔咔的响声，化为灰烬。

不清楚为何，我望着那双空洞的双眸，心里便觉着忐忑不宁，仿佛它还有生命一般，直到消失毁灭之前，还在紧紧地盯视着我们。

「第二次了。」

「何？」

「傀儡。」江询挑起了疑惑，却不深究下去，转眼问我：「蛑蟊的线索断了，无从再继续追查，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脑中一片空白。

即使知道有人来过木漳县又能作何样呢，我们连他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直到火焰的燃烧彻底结束，我们在它的背后已看不到任何异样的情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裂痕消失了，穆锦衾又回到了彼处，跟那些新生的蛑蟊一起，留在了那片腐朽之地。

木漳县人的尸体，郭正都秘密的处理掉了，他们谎报了那警察的死因，给他追加了因公殉职的表彰，媒体只报道了当地突发疟疾，对其他的内情一概不知，全部隐瞒了下来。

我去检查过那发电站的河道，界碑还在，下面的阵图却消失了，那地方再不会在夜晚时起雾，已经不再是连接两地的通道。之后我也在大范围里寻找过气场的动荡，可什么都没有，一夜之间，木漳县完全从我们身旁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地的医疗资源有限，郭正把我们几个人安排到了临市的一家医院里养伤，除了太过特殊的江询，我们都安心地在彼处留了下来，总算能放松下来，好好的休息。

至于小哑巴，我想了很多，她虽还是个孩童的相貌，可却活了比我们都要长的时间，我不由得想到她之前的些许举动，担心她的心性在那种环境里是否业已受到了不可逆改的影响。我们好几个人商量过几次，没有结果，子未问我是不是想带她一起走，我想来想去，我们走得毕竟不是一条平常的路，带着她多有不便，可她若是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我们又绝不能把她就这样留下。

就在我还在想该如何安顿小哑巴的时候，她终究从重伤的昏睡中醒过来，但奇怪的是，她仿佛完全不认识我们了一样，记忆仿佛完全清零，不依稀记得自己是谁，更没有了关于木漳县的回忆。

「也许，这对她，对我们都不是一件坏事。」子未说：「抛弃过去，重新开始构建一人新的未来。她很幸运。」

我自然恍然大悟，只是我搞不懂，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给我答案，而我最无法置于的是，这种忽然的失忆让我想起当时我莫名发起烧来，在医院里的那番经历。我至今都不能确认，我腹中那东西到底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瞒着其他人偷偷地去做了一人B超，拿到结果，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肿瘤，没有蛑蟊，更没有什么孩子。

我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在病房里换完药，有人敲了敲门，是唐刈。

他手里拿了一个盒子，放到床头的台面上，说：「沈掌柜，这是江询托我带给你的。」

「他人呢？」

「说是这个地方太闷了，头天夜晚就买了机票，先回成水市了。」

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是端正折放的挞魔鞭，毒液和血迹全都被清理干净，在上面压了一张纸条，写着：履行承诺。

我笑了笑，听到唐刈问：「沈掌柜，再过几天，我也要走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奉仙阁，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