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酩现在清楚了, 却觉得还不如不清楚。
同为剑修,剑宗那小子有什么好?
剑法没自己好, 个头没自己高,遇到危险恐怕连江荇之都保护不了。
江荇之还想和他「亲吻拥抱,这样那样」……
钟酩咬着牙,心脏猛地收紧。他光是想着江荇之和别的男人搂在一起,情思涌动,他就受不了。
恨不得一刀劈了青天。
他切齿道,「那个人有何好?」
江荇之觑着他的神色, 同他细数, 「他哪儿都好。长得好,身材好, 对我好, 堪称千年难遇的三好青年。」
钟酩深吸一口气,真是,越听越气。
低哑的嗓音混着舫内透出来的轻歌曼舞,像一块碎石划破了布帛。
他看了江荇之一眼,见对方大有「劝退不了你我就继续夸下去」的势头, 抬手止住对方接下来的话, 「我清楚了。」
江荇之抿了抿唇, 强迫自己做一人冷酷的大人。
被拒绝了低落是难免的,不要有多余的心软。柏慕的爱情来得快,想必去得也快,过段时间就好了。
而且过段时间,说不定自己都回去了呢?
一不由得想到回去,他的眼神又亮了几分。
钟酩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抬眼就对上江荇之那重燃希望的眼神。
他, 「……」
他一下被气笑了。这人刚给他浇完冷水,竟然转头把自己点燃了。
「江荇之,你在想何?」
「没什么。」江荇之看他嘴角挂上了熟悉的冷笑,像是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赶紧调转话头,「这里有点冷,不如我们回船舱?」
他说这话时眼底还有未熄灭的光。
钟酩轻声,「我看你一点也不冷,都快燃起来了。」
江荇之,「……」
作何搞的,又被读心了。
…
画舫之游双双都没了兴趣,两人便准备回去。
穿过画舫,沿着来时的廊道出了船舱,迎面正碰上一行人。
江荇之这才想起对方说要来画舫游船,没想到游上了同一艘,「楚门主,好巧。」
为首的是楚昀那张熟悉的脸,「神…大人!座大人,又遇到了,真是缘分。」
楚昀身旁还站着同行者三四人,正是他提过的能人异士。他侧身同几人介绍,「这位是我皓生门挂名长老,旁边的是……」
话头停顿,楚昀征询地转头看向钟酩。
钟酩淡淡,「挂名副长老。」
江荇之,「……」
众人,「………」
他们还是从未有过的听说长老有副的。
不重要的小插曲很快被跳过,楚昀依稀记得江荇之对「剑灵体」感兴趣,便将一旁负剑的青年同人介绍了一番。
江荇之饶有兴趣:天生剑修啊,墟剑也是。
他不多时和人叭叭聊了起来。一旁钟酩目光落在他兴奋的侧脸上,后槽牙又是「嘎吱」一响。
对面的小青年望着嫩生生的,白衣负剑,还真有几分玄天宗那小子的模样。果真是江荇之喜欢的类型,见了人这么热情。
钟酩眼神冷如霜刃,对面的楚昀无意瞥见,打了个冷颤。
作何又惹到这位煞神不高兴?
他咳了一声介入交谈,「大人若是有兴趣,几日后恰逢我皓生门宴请九州能人异士,不知大人可愿赏脸前来?」
江荇之欣然,「自是愿意。」
他依稀记得皓生门伙食还是不错的。
楚昀又问钟酩,「副长老大人呢?」
钟酩看着江荇之,「他在哪儿,本座就去哪儿。」
咦……几道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两转,立马变得意味深长。
江荇之解释,「毕竟是配套的。」
他怀里还捧着红艳艳的月季,对面几人看了一眼点头,「嗯嗯嗯。」
「……」
江荇之累觉不爱,他道了声辞别,叫上一旁的钟酩,「走了,回洞府。」
钟酩听见这措辞,本来抿紧的唇没忍住一松,「好。」
两道身影转瞬化作流光消逝在夜幕。
画舫外的甲板上,楚昀正要抬步走进舱内,身后一人忽而停住脚步。他转头转头看向须发尽剃、双目轻阖的男子,「无芥?」
神算子无芥侧向江荇之二人走了的方向,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薄金擦染的下眼睑衬着那双虚无的双瞳,如将浩渺虚空纳入眼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半晌,一道声音自唇间落下,细如晚风,
「命格破天,红鸾星动。」
回到归雪门,亥时已过。
江荇之手里捧的月季被挤压凋落了几瓣,他又用灵力温养着待它重新生出花苞。
他同钟酩展示,「你看,开得多好,多衬你,我给你栽院子里。」
钟酩瞥去,「卧薪尝胆?」
江荇之没听明白,「何?」
钟酩看着那七零八落的花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该栽他大门处时刻警醒。
「栽上吧,没什么。」
喊完就看江荇之朝它挥了摆手,捧着一束花去了隔壁,弯腰在院前把花栽下。
两人走向他那间院子,途径江荇之的院门时,黑暗中突然蹦出一支炸了毛的笔杆子。江狼嚎激动呼喊,「祖宗~」
它:……
彻底失宠了是吗。
江狼嚎飞身过去,落到江荇之肩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钟酩就朝它这儿看了一眼,「你的扫帚来了。」
江荇之正栽好花直起身,「什么扫帚,不许胡乱取绰……」他转头,黑暗中一支长杆子下毛炸得像把扇面,「这是哪儿来的扫帚?」
江狼嚎,「……」
它汪汪大哭,「是我啊!」
江荇之刚没细看,这会儿伸了两根手指把前者提溜起来,左右转了两圈,「你的毛怎么分岔成这样了?」
到时候还怎么好意思还给玉花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狼嚎邀功,「扫地扫的。」
还真去扫地了!江荇之不敢置信地转向钟酩,「你是不是给它下了降头?」
钟酩嘴角一扯,「我有这能耐就好了。」
江荇之手指一拢给这笔灵把狼毫捋顺,拂去上方的灰尘。他看天色不早,花也栽了,就同钟酩道别,「我先回屋。」
「嗯,你回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捋着江狼嚎回身回了自己院子里,两处院子之间只隔了道矮篱。进屋前,江荇之余光瞥见暮色中那道人影依旧伫立着,便停下脚步看过去。
钟酩站在那一丛月季旁边,朝他这方望来。
衣角在风中被掀了个边儿,翻动间露出下方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两人对视间,被挑明的那些情愫在心照不宣地蔓延。江荇之捏紧了江狼嚎,正想着说点什么打破气氛,就看对方笑了一下。
「夜安,荇之。」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荇之回去后躺平陷入了沉思。
钟酩叫他那声「荇之」,总让他不由得想到在清风阁的那天晚上。
他现在一回想起来就恨不得时光倒流。若是当时就知道柏慕喜欢自己,他一定不和人搞那出戏码。
真是暧昧得太不像话。
江荇之本来打算找个机会纠正此物称呼,但一夜过去,钟酩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依旧张口就带着恼意叫他大名。
况且从第二天过后,对方像是没再有什么暧昧的举动。
江荇之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这就对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柏慕。
另一头的院落里。
钟酩倚在藤椅上,掀翻的衣角从椅边垂下来。他一手拿着卷书,侧头看了眼隔壁院中摊成一团晒太阳的江荇之。
这几日,后者对他的态度逐渐有了松动。
就像现在,感受到他的目光,江荇之眯起的眼隙开一道缝看过来,还相当惬意地摆手打了个招呼。
像只摊开肚皮的猫,任人呼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钟酩唇间弯了弯,又垂眼去看手中的书卷。
书上写了何他倒是没在意,只是想着:神经大条有时候也挺好。
去皓生门赴宴的日子不多时到来。
江荇之出门前叫上钟酩,顺带转头看向还在院子里勤勤恳恳扫地的江狼嚎,后者的毛在炸成扇面的路上一去不返。
「我们把狼嚎带上。」
钟酩略嫌弃,「带它做何?」
江荇之,「今日来得是各方能人异士,叫江狼嚎多开开眼界,有利于化灵。」
钟酩想了想,「那就带上吧,它是该开开智。」
「……」
想起那声「祖祠」,江荇之难得没有反驳。
带上兴高采烈的傻大儿,两人朝着皓生门飞身而去。
皓生门位于九州以东,临山岳之巅,沐日出霞光。整个宗门呈正圆,俯瞰左右对分如阴阳太极。
江荇之和钟酩到了山门前,陆续有宾客前来赴宴。
山门前的小童认得江荇之,赶忙迎过来,「江长老,门主有吩咐,待二位到了便先至门中‘净桦园’小坐。」
江荇之欣然,「楚门主有心了。」
说完二人便跟着小童一路穿过,去往那净桦园。
行至半途,一撮毛从江荇之袖口冒了个头出来。江狼嚎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看,小声逼逼,「祖宗~好阔气的宗门!」
「毕竟是上六宗。」
「那咱们家呢,什么时候也能这么阔气?」
「你本家可是玉花宗。」江荇之提醒。
「哎哟~人家说的是娘家嘛。」
「……」
江荇之把胳膊抬起来,让它视野更开阔。柏慕说得对,得给它开开智。
江狼嚎注意力很快转移,「这么阔气的宗门,也不知藏书阁是何样的?」
「你若想去,待会儿问过楚门主,看他同不同意。」
「祖宗对人家真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走在旁边的钟酩投去淡淡的目光,「你倒是宠它。」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荇之听着他这语调,总觉着像是在吃味。但想想又觉着离谱,柏慕还不至于和一支笔灵争宠。
他心说定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当了人家祖宗,总得多给些关爱。」
「作何不关爱一下你的徒子徒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哪是徒子徒孙。」江荇之温声,「我才是你的逆子。」
在前面领路的小童一路低头不言,不去揣测这两位大佬错综复杂的辈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几句话间,树影花阴的净桦园映入眼帘。
穿过园间小道,前方传来细细的交谈声。素雅的景观错落有致,一座突出的假山遮挡在前,脚步一绕视线豁然开朗。
所见的是园中小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人是楚昀,另一人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算子无芥。这会儿是大昼间,那双薄金色的眼睑更显得如覆神光。
见他们到来,两人起身打了个招呼。
江荇之回了一声,刚坐下手腕被一撮毛蹭了蹭,江狼嚎探了个头,「祖宗,藏书阁。」
楚昀注意到这边,「作何了?」
「它想去藏书阁看看,不知楚门主方不方便?」
「无碍,藏书阁的一二三层可随意观览,往上便是我门中弟子才能去的地方。」
他们的谈话特意屏退了旁人,刚才领路的小童也已经回了山门。四周无人,楚昀环视一圈,打算叫个弟子来领路。
今日门中宾客繁杂,他可不敢让笔灵单独在门中闲逛。
江荇之止住他,「不必麻烦,本尊带它去就是。」
楚昀想了想,「也行。正好鎏川也去了藏书阁,大人说不定正巧能遇上他。」
鎏川就是那名「剑灵体」的青年。
江荇之说,「那可真是巧。」他说着要带上江狼嚎起身,刚离了座,一只手落在他肩头将他按了回去。
钟酩站在他跟前,低眼拎过扑腾的江狼嚎,「本座带它过去。」
笔挺的背影回身消失在假山后。
江荇之狐疑:柏慕什么时候对江狼嚎如此关怀了?
园中一时只剩下三人。
江荇之看了眼无芥,后者相貌年少,眉眼淡然,苍灰色的纱袍垂如飘絮,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不禁好奇,「神算子平日都算些何?」
无芥嘴唇翕动,「时运,命格,际缘。」
江荇之感叹,「若不是天机不可泄露,本尊也想找你算算。」
无芥,「没什么不能泄露的,你要算何?」
江荇之:……?这么随意。
他把人看了好几眼,「神算子好像很积极?」
无芥淡泊的眉间忽而笼上了一层惆怅,「这年头赚财物不容易,贫道也在努力开拓客户群体。可以免费体验一次,算得准记得帮忙推广。」
江荇之,「……」
去他的世外高人,原来是和自己一样的现实生意人。
他很给面子,「那有劳神算子帮本尊算算。」
无芥一手掐指,「要算何?」
江荇之不假思索,「财缘。」
「………」
轻阖的双目一抖,差点直接睁开!红鸾星都动成那样了,竟然还在问「财缘」!
无芥指尖颤了颤,试图引导,「贫道觉得江长老更需要算算姻缘。」
江荇之摆摆手,「此物不用算,本尊就算有姻缘,也隔得老远。」
无芥悠悠,「不远,近在跟前。」
随着话音落下,余光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绕出假山。
江荇之被这话惊得身形一晃,险些没坐稳。
……何意思?作何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