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荇之眼底产生了剧烈的震荡:这两个, 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他试探道,「成年人是不做选择题的。」
宿尤哼笑,「成年人的这套在我们成年魔面前是行不通的。」
江荇之,「……」
他发出厚颜无耻的声音, 「不是说好看的人有特权?」
「二选一就是给你的特权。」宿尤扬扬下巴, 「来吧,快选。」
江荇之深吸了一口气。
可万一柏慕只是柏慕, 那自己岂不是血亏?
一个得到千樽铃的机会, 或者看一眼柏慕的神魂。二选其一, 就像是一场赌注——况且宿尤说的只是「机会」, 不一定真能得到;但神魂看了就是看了。
江荇之犹迟疑豫,「不然,还是千樽……」
「怎么?不想看柏慕的神魂?」宿尤说着从腰侧掏出那枚神识印刻。
他将神识印刻攥在掌心挡得严严实实, 伸手在江荇之跟前一左~一右~地晃悠着。
「……!」江荇之的视线一下被吸引过去, 脑袋随着他的手左摇右转。
宿尤陡然生出一股逗猫的乐趣, 他攥着钟酩的神识高高举起, 又「咻!」地藏在背后——
江荇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咚地踢到了桌脚。
一声轻响叫他回过神来!他盯着宿尤这张意趣盎然的脸眯了眯眼, 忽然觉着手心痒痒……柏慕是对的,他也有点想砍点何。
视线相交, 江荇之的目光堪称死亡。
一时间, 两人谁也没再动。桌案前的月光洒进屋中,在江荇之蓝色的衣衫上勾勒出一圈莹莹浅红, 衬着那张带了些恼意的脸, 生动得令人惊艳。
果然是美人。
宿尤正低眼欣赏着,门口突然传来「轰!」一声巨响。
屋门被一股大力震开,门框都抖落了几缕粉尘。钟酩站在大门处, 目光沉冷地转头看向屋中——窗前月下,两人离得很近。江荇之一手撑在桌案上微微倾身,宿尤则嘴角带笑地望着他。
血液逆流轰然冲入大脑:三更半夜!此物「无事献殷勤」的男人竟然跑到他灯灯的屋里来了!
钟酩一瞬出现在江荇之身侧,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跟前,气得脑仁都在痛,「你怎么让他进屋了?」
他说着又瞥向屏风后面的浴桶,试图判断水凉了有多久,「何时候让他进来的?」
江荇之一看就清楚这人在想何,他澄清,「我在桌前看小话本的时候。」
可别是还在桶里的时候就进来了,明明说了只有「未来的道侣」才能够进屋!
钟酩后槽牙咬得叽嘎作响,像是猛吨了一口陈醋。
自己早就泡完澡了好吗,他可是很有分寸的!
胳膊上的力道这才微微松了几分,那只手掌却依旧把他攥着。
「我说~」悠闲的声线从旁边响起,宿尤望着钟酩,「你们俩又不是道侣,你管荇之这么多?」
钟酩身形蓦然一僵。
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闭上,一口气哽回了肚子里。钟酩心头着急,却又无法明着反驳:他「柏慕」是没资格,但他「墟剑」可就不一定了!
「我作为护法,有责任保护荇之的安全。」钟酩盯着宿尤,「倒是你,大半夜闯进来做何?」
宿尤背在身后的手就绕到了跟前来,「我看荇之对你们留下的神魂印刻很有兴趣……」
他话音未落,屋中骤然晃过一片雪光!
再低眼,出鞘的长剑便已横在了跟前。钟酩的眼神比刚才还要危险,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如一头蛰伏的凶兽。
——好像只要不是面对着江荇之,他就完全然全变成了另一人人。
锐利的剑锋晃在眼底,宿尤在心底「啧」了一声,面上却不显。他抬眼看向江荇之,「怎么样,确定了吗?要选哪一个?」
江荇之赶紧说,「我还是选千樽铃。」
先不说这中情况下选「神魂」是有多拱火,他权衡一二之后还是觉着「千樽铃」更保险一点。
无论如何,他都要补全神魂、见到墟剑。
「嗯,行吧。」宿尤将钟酩的神识印刻揣回了腰侧。
摇摇欲坠的马甲重新穿回身上。钟酩置于了手中长剑,却没有全然放松。
他收了长剑转向江荇之,截住前后两人视线相交的空间,低头轻声道,「你别信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条件,都是用来蛊惑你的。」
钟酩抬手勾住江荇之的袖摆,「你想要什么,能够直接告诉我。」
江荇之直白,「我想要看你的神魂。」
「……」
钟酩,「那就做我的道侣。」
他这话说得相当流畅。从一开始的「心虚应付」到现在的「熟练运用」,俨然已是一回生,二回熟。
「呵呵。」江荇之伸手把他从面前刨开,继续和宿尤谈条件,「你说的‘一个得到千樽铃的机会’是什么?」
话归正题,钟酩没再打岔,跟着转过身看向宿尤。
宿尤环臂而来,眉峰轻挑,「你们不是说不在意立场——」
「那就帮本座抓住那窃贼,千樽铃直接送给你们,如何?」
江荇之看了对方片刻,「可以是能够,但我要先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
尽管他对魔修没有偏见,但也不是无条件支持对方立场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宿尤勾唇,「行啊。不过说来话长,你是想次日详谈,还是今晚细说?」
钟酩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间,「次日再说,荇之夜晚是要睡够四个时辰的。」
宿尤:???
他还是从未有过的听到分神期以上的修真者需要睡够四个时辰。宿尤神色微妙,「这是治疗绝症的副作用?」
江荇之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天生养成的,只能低头轻声,「嗯。」
宿尤,「……看来你的确病得挺重。行了,那你早些休息。」
他说完不再多留,约了个明天上午详谈的时间,血衣一招回身走了屋中。
宿尤走了,钟酩却还留在屋里。钟酩转头同江荇之细细叮嘱,「以后别放危险的人进屋,尤其是大半夜。」
江荇之默然看着他。
钟酩,「我不危险,我负责守护你的安全。」
一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将他一路推出门外。江荇之把着门框下逐客令,「呵,鬼话连篇。」
砰!屋门关上,带起的风扑得钟酩额发一扬。
「……」
翌日,江荇之和钟酩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议事殿中。
主座上坐着血衣如火的宿尤,他身侧还候着几名魔界统领。江荇之一看这中严肃正经的氛围就犯困,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黑洞洞的嗓音眼儿迎着宿尤的目光晃进殿中,四周统领都静了一瞬。
宿尤嘴角一抽,「副作用?」
江荇之羞赧地合上嘴,「嗯,时不时发作。」
钟酩看了他一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人落了座,宿尤也收起了闲聊的姿态。在一众下属跟前,招摇的血衣竟透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这两位是来了解千樽铃失窃一事的。」宿尤同一众下属指了指江荇之,「本座的朋友。」指尖一转又对向钟酩,顿了几息似在思考定位。
他冷淡,「朋友的朋友。」
众下属,「……」好勉强的朋友。
一通开场白结束,宿尤切入正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千樽铃失窃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只只不过涉及对方如何混入魔界,又如何里应外合……整个过程颇为曲折,讲完时间已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江荇之问,「那他的目的是何?」
宿尤点了点桌面,「清楚千樽铃是做何用的?」
「洗涤魔气。」江荇之说完就停住了。
等等,那千樽铃岂不是魔族的克星?单从这点来看,魔界在「千樽铃被盗」这件事上,的确处于被动防守。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建议,「不如赶紧拿给我直接炼化掉,你们也能免去后顾之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宿尤还是头一回见人把「空手套白狼」包装得像个锦囊妙计,他半是玩笑言,「看在荇之长得好看、合本座眼缘的份上,本座不计较你这番胡言。」
江荇之遗憾作罢:看来魔尊还是没那么好忽悠。
宿尤问,「如何,听完打定主意接受此物提议了?」
江荇之思绪微转,「行。」
他转而问道,「想要抓人,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宿尤悠悠,「本座都全权委托给你们了,还需要自己想计划?」
……有道理。
这副誓要压榨受雇者浑身价值的嘴脸并不陌生,江荇之仿佛照了个镜子,同理心之下选择了包容理解。
宿尤看他那表情,笑了笑提醒,「不过那窃贼没拿到千樽铃,定然不会轻易走了魔界。分神境的修为在你们面前应该无所遁形,多找找总能找出来。」
吱——椅子支开。钟酩起身道,「走吧。」
江荇之也没再耽搁时间,跟着他一道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宿尤上下打量着他二人,「不由得想到计划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荇之笑笑,「计划不至于,但至少清楚该去哪儿了。」
…
出了议事殿,江荇之看了钟酩一眼,「你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单独面对着江荇之,钟酩的神色又柔和下来,弯弯唇角,「自然。」他侧头看向主城城东,「有能耐窃取到千樽铃的人,自然能打听到我们的行踪。」
江荇之说,「走吧,就看谁先守株待兔。」
话落,两道身影倏地消失在殿门前,流光一现转眼出现在城东巷头。
樊朽的店铺和昨晚来时没有何区别。
江荇之和钟酩走进去,缭绕的烟气中,樊朽还在煨着炼丹炉。
「准备好来炼药了?」
「还没有,没拿到千樽铃。」江荇之觑着他的神色,「除了我们,还有没有人来向你打听过千樽铃的事?」
「嗯,是有。」樊朽叼着水烟坦然承认,「就在昨晚半夜三更。」
「你如何说的?」
「如实说的。」
「……」
江荇之看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心说:看出来了,是挺如实的。
江荇之和钟酩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既然那人已经打听到了樊朽这个地方,想必也清楚了他两人会再赶了回来。
似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下一刻,大门处便出现一道身影。
老沉的男声响起,「拿了千樽铃还想跑哪儿去?交出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江荇之转头看去,所见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站在大门处,面相看着五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下颚留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宇文恭两句话间业已走了进来,属于分神期的威压一漾而开,像是一中威慑的信号。
炼丹炉下火焰晃动了一下。
樊朽皱眉,「要打出去打,别影响我这炉好丹药。」
宇文恭面上浮出几分轻鄙与不屑,「区区小魔,当本尊稀罕来你这破屋?」
一道屏障挥出去截住了炼丹炉。
江荇之收回手,皱眉转头看向对方,「工匠精神,你懂什么?」
他来之前也有自己的打算:单凭宿尤的一面之词还不好判断是非对错,等见了窃取「千樽铃」的人再决定要不要把人抓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现在看来,对方一言一行都让他生出反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樊朽盯着恢复平静的火焰吹出一口烟,抬起眼皮看了江荇之一眼。
自己释放的威压被轻易挡住,宇文恭脸色变了变,「你们究竟是何人?」
江荇之,「询问他人之前,不如先自报家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宇文恭傲然,「哼,没听过我‘梵尽尊者’的名号?」
江荇之在记忆里细细思索……这是谁?一千年后没留下过这人的传说,一千年前拜会各门各派时也没听人提起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看样子是不归属于任何门派的独立修士。
江荇之打量着面前的这位「梵尽尊者」:但这人可不像是逍遥快活的样子,这人看上去野心大着呢。
修为达到一定的境界之后,部分修士是会选择独立出来,不再归属任何门派——比如他和墟剑,都是独自美丽、逍遥快活。
他正打量着,旁边的钟酩就转头问他,「这谁,你听过?」
江荇之摇摇头,「没有。」
两人的对话落入宇文恭耳中,赫然是一中挑衅。他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盘绕的软鞭就朝两人挥来,「找死!」
啪!为了一击毙命,他还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
可凌空一鞭劈开了空气,却在下一刻被一只大掌徒手抓在了手中。
宇文恭骇然转头看向钟酩,「作何会…!」
江荇之定定转头看向对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你拿千樽铃是为了何?」
宇文恭闻言,鼻翼两侧的脸皮动了动。他像是也不惮于被人知晓目的,神色中显出几分野心勃勃,「魔族这中肮脏的血统就该彻底消失……」
他说着看向江荇之两人,「你们不是人修吗?只要跟着本尊做事,日后血洗了魔族,这片无主之域可分尔等一城,如何?」
他这话说得信心十足,仿佛掌握了无法抗拒的筹码一般。
江荇之,「……」
原来是做着这中无聊的春秋大梦,那没事了。
他开口,「阿座。」
话音落下,钟酩便松开了软鞭。
没人看见那玄色的身影是如何出现在宇文恭身后的——砰!干脆利落的一掌劈在对方后颈,竟将分神境大能硬生生给劈晕过去。
噗通,宇文恭健壮的身躯倒在地上。
江荇之啪啪给他鼓掌,「柏护法雷霆手腕,真厉害!」
钟酩就着对方的软鞭将人捆得像个粽子,面无表情地提溜起来:废话真多。
钟酩,「走吧,回去交差。」
他可是急着给他的灯灯补全残魂,早日回到一千年后恩恩爱爱。这马甲在身上多披一天,都让他心惊胆战。
钟酩那一掌没用全力,宇文恭刚被提溜回魔宫就醒了过来。
他被自己的本命法器绑着,不知钟酩在上面下了何禁制,竟让他无法挣开。
宿尤为钟酩两人的效率惊叹了一番,又背着手弯腰上下打量起地面上动弹不得的宇文恭,「啧啧啧~竟然有人会被自己的本命法器捆住,本座真是长见识了。」
宇文恭看他们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魔修都流着低贱恶心的血!居然会有人修助纣为虐,简直是正道之耻、自甘堕落的叛徒!」
嘭!宿尤抬腿就踹了他一脚,冷笑言,「看来你还没恍然大悟自己的处境。」
他说完转头叫上侍卫,「将人带下去,审。」
无能狂怒的骂声渐行渐远。
宿尤掏了掏耳朵,似乎并未被激怒。江荇之感叹了一句对方心态真好,接着就听钟酩开口,「千樽铃呢?」
「啧,真急。」宿尤说着从怀里掏出木盒子,往他跟前一抛,「本座说到做到,拿去吧。」
钟酩接住木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哐」地关上。
他叫上江荇之,一刻也没耽搁,「走吧,去找樊朽把它炼了。」
「嗯。」江荇之应了一声,两人转瞬离开。
…
宿尤看着他两人马不停蹄的背影,环臂转身朝地牢走去。
魔宫幽深的地牢中,幽微的光线穿过头顶砖瓦的空隙,一束束投落在湿冷的地面。
血色身影立在牢门外,宿尤垂眼望着牢中的宇文恭,「说吧,对魔界做了些何。交代清楚,本座能够给你个痛快。」
宇文恭垂着头,面容藏在阴影中。他不说话,宿尤也不催,仿佛有十足的耐心同他耗着。
半晌,牢中落下一声狞笑,「晚了。」
宿尤声线一凛,「什么意思?」
低低的嬉笑声在阴冷的地牢中响起,如同蝮蛇蜿蜒盘过潮湿的铁栏与地面。
「业已开始了……嗬哈哈哈哈!」
散开的发丝遮盖了宇文恭眼底的疯狂与得意。
他要封住魔界的出口,让夜渡川从天穹塌陷,淹没整个魔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