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了不知多久,茫茫白雾间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
神魂奔着那道豁口破光而出。一刹那,江荇之睁开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再熟悉只不过的场景。
江荇之怔然不一会,忽然惊喜地睁大眼:是他的栖停山!
即便是在夜里,也依旧能看清四周鸟语花香的湖光山林。稀有的灵植跟不要财物似的栽了漫山遍野,玲珑的假山与精致的殿宇错落在跟前。
他一瞬飞身掠过殿宇山林,浑身都被充盈的灵力包裹着。他从未像此刻一样确信,自己是真的赶了回来了——他回到了一千年后,他回家了!
蓝色的身影在山林间澎湃得狂飞乱舞。流畅充沛的灵力自江荇之掌心挥出,「哗哗」几下撩起湖中的清波,卷过林间的树叶,搅碎了盈盈月华。
乌拉~他江荇之又赶了回来啦!
他正蹦哒着,忽然一顿:等等,他赶了回来了,那墟剑呢?
「……」江荇之激动的心情蓦地平复了几分。
他立马转头飞身出了栖停山,向着墟剑的伏清山飞去。
两人的主峰一南一北,相隔甚远。但在江荇之的全力奔赴下,不出半刻他就到达了九州以北的伏清山外。
身形轻而易举地穿过那道从未对他设防的禁制。江荇之落在伏清山头,顾不得其他,大声喊了一句,「墟剑!」
清冷的山头空空荡荡,只有他的回音。
他四下望过一圈,神识铺展而出,搜寻着属于墟剑的气息,「墟剑,你在吗!」
神识如浩瀚海洋覆盖了整座伏清山,却唯独没有寻到他想找的身影。江荇之又亲自在这山中翻了一遍,依旧是空空如也。
他心头陡然凉了半截:哦豁,墟剑落在一千年前了!
原本喜悦的心情瞬间退去了大半。江荇之心里着急:是以他才想找人一起回家,但这大半夜的墟剑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等等,自己蓦然被送回家,说明一千年前的事已经全部收尾。墟剑那家伙,莫非是大半夜的背着他偷偷去魔界镇灵了?
一口清冷的空气忽地吸入肺中。
江荇之是真的震惊了:墟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为了不暴露马甲,竟如此拼命!
这下好了,自己先回来了。
他都不敢想象,待墟剑从魔界喜滋滋地回了昆仑,发现自己不见了会是何表情……
江荇之在空荡的山间站了半晌,头疼得不行。好在焦急之中他又想起无芥曾说过:墟剑也能回去,只是他们回去的方式不同。他心里这才平静了一些。
能回来就好,估计有个小小的时间差,他再多等一下。
心神稍定,江荇之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当初他回家的执念,除了墟剑就是他的观摩费。
喔~观摩费!他嘴角缓缓勾起。
身影一瞬出了伏清山,在月色下向着玄天剑宗而去。
蔺小何,拿来吧你!
玄天剑宗。
少记宗主蔺何房内,大片清晖落满了窗台。
正是三更半夜,蔺何这会儿没有打坐,也没有入睡。他捧着一堆纸财物,忧郁地望向天上的月色,好一会叹出一口郁气来。
江荇之身死的第二年,想他。
等明日正午他再去给人烧个纸财物,愿荇之的亡魂在阴间也能过得富……
「蔺小何,爷赶了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轰然打破了夜间的清静!
月色幽幽的窗框里刷地冒出一张脸来——来者映着月光,整个人雪白雪白。大概是只因欣喜,那双睁大的瞳孔好像还会发亮。
「哇啊啊啊啊…擦!」
蔺何一瞬被吓得魂都飞了,手中纸财物「哗啦啦」洒了满天。
纷飞的纸钱缝隙中,江荇之同蔺何对上了眼神。他抬手挥开纸财物径直从窗中进了屋,落到魂不守舍的蔺何跟前。
「大半夜的,你捧堆纸钱在干嘛呢?」
蔺何被吓得魂不附体,磕磕巴巴地缩成一团,盯着惨白惨白的江荇之,「卧槽,卧槽……鬼鬼鬼魂!」
他说着自言自语,「不愧是江荇之,一听到有财物,都等不及小爷烧过去,自己就跑来了!」
江荇之,「……」
他伸手在蔺何脑门上「啪!」地拍了一下,「清醒点,我活得好好的烧什么纸钱?还不如把观摩费给我。」
蔺何冷不丁被拍了下脑袋,吓得又是一炸,抱紧了手里的玄天剑。他正要从怀里掏出符纸扔过去,忽然觉出不对:拍他脑门上的那只手作何是温热的?还挺有实感。
他「咕咚」咽了咽口水,定下神来细细转头看向面前的江荇之。
脸是那张熟悉的脸,身形也是熟悉的身形。甚至连提到财物时,眼底绽放的光芒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真是他的好哥们儿江荇之?
看人抱着把玄天剑怂不拉叽地盯着自己,江荇之无言片刻,打了个响指,「啪」地点亮了屋中的火烛。
温热的明光瞬间将幽暗的室内照亮,原本阴恻恻的氛围终于消散了大半。
江荇之立在窗前,面色不似方才那样惨白,脚下的影子随烛火晃动着,望着倒像是个大活人。
蔺何的嘴张了张,试探地发出一丝声线,「荇之?」
江荇之鄙视地看着他,「瞧你这胆子。」
蔺何这才扶着床榻缓缓起身,又壮着胆子凑近了点细细观摩,还伸了根手指在人胳膊上微微一戳,「本体?活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江荇之拍开他的手,「会说话吗?」
蔺何脖子一缩,还处于死人复活的震惊中,「你真的是本尊?不会是何夺舍,或是何傀儡术……」
刷!本命剑初霁自腰间飞出,悬在半空。江荇之的神识脱出一缕,和初霁交相呼应着。
蔺何松了口气,惊喜浮上心头。他凑过去将人翻了几个面细细上下打量着,「作何回事?你作何活了呢?」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蔺何的房内,这才让后者定下大半的心。
「说来话长,改日再说。」江荇之叹了口气,随即不忘初心地伸了伸手,「观摩费,快快快。」
记「……」
蔺何这会儿终究全然笃定了:这副财迷嘴脸,的确是江荇之无疑。他无语地从储物袋里掏出那笔丰厚的观摩费交到人手中。
江荇之喜滋滋地清点着观摩费,开口同他询问,「对了,我渡劫失败之后大家有什么反应?」
「当然是扼腕痛惜!」蔺何立马神色悲痛,「况且大家还众筹给你塑了一座雕像,就放在玄台正中央,每天都会有人前去拜你。」
点财物的动作一顿。江荇之欣喜,「祈福?」
「不,引以为戒。保佑自己别像你这样。」
「……??」
这些人能不能有点礼貌!
不重要的人不多时被江荇之宽容地放过。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状似无意地问起最关心的话题,「那,那墟剑呢?」
「哦!」这次蔺何反应极大,甚至还拍了下掌,「你清楚吗?你渡劫那日,墟剑圣君其实是来了的!」
江荇之心头一动,「他来了?」
「嗯,大概是他之前一直隐匿了力场藏在人群里,是以你没看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蔺何回想着那日的场景,神色惊骇又感叹,「就在你魂飞魄散的那一瞬,墟剑突然叫着你的名字冲向了玄台。」
江荇之微微睁大了眼,他忽而想起自己身死前听见的那道声嘶力竭的呼喊。
……原来是墟剑。
蔺何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墟剑圣君,他当时红着眼眶,剑意疯涌!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简直像死了道侣一样。」
他说完,小心地觑了眼江荇之的神色。却看后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张着嘴愣愣的,眼角和脸颊好像还红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蔺何:……???
江荇之怔了一下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情绪问,「然后呢?」
蔺何回道,「随后墟剑圣君一剑破天!硬生生逼停了残余的天雷,你还有一缕没被劈散的魂就飘然飞上了天。」
江荇之觉着自己理应动容,但他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不由得想到自己的一缕魂飘飘晃晃,他就莫名被戳中了笑点,没忍住「咯吱咯吱」地笑起来。
他上天了,咯吱咯吱……
蔺何本来还沉浸在悲伤而肃穆的氛围里,冷不丁听对面的人笑出声,皱着眉头投去一道不能理解的目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作何会有人听自己故亡的场面还笑那么动听?
「你还笑,我看你能死而复生,说不定就是得益于那缕还没消散的魂。」
咯吱咯吱的笑声一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荇之脑中蓦然浮出了那把庭雪剑——在他穿回来之前,庭雪剑化作一抹流光没入了自己体内,现在已彻底地消失不见。
「我还没说完呢。」蔺何接着自己的话头,打断了江荇之的思绪,「你不是要问墟剑圣君的事?」
江荇之暂时将注意力拉赶了回来,「对对,墟剑怎么了?」
「自那日之后,墟剑圣君就消失了。听说是闭关,但只因没人能进伏清山,是以也不知真假。」
「隔了好几个月,九州上空忽然响起了轰天惊雷,我们都以为这次是墟剑圣君要渡劫了,但记雷声只响过几道便停下。之后每隔好几个月,便有一次惊雷响起……最后一次的雷鸣特别大,甚至比你渡劫那天还大。在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雷声,也再没人见过墟剑圣君。」
蔺何问,「你说,莫不是墟剑圣君渡劫飞升了?」
屋中寂静了会儿。
江荇之垂着眼,抿了抿唇,「没有。」墟剑是撕了天道,到一千年前找他来了。
「你作何清楚没有?」蔺何的大脸倏地出现在江荇之的视线,「卧槽!江荇之,你你你……你双眸红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震了一下,随即恍然,「你是不是不甘心!好好好,他肯定没有飞升。我们三界之内第一个飞升的一定是你!」
江荇之的眼泪一下缩了回去,「……」
蔺何可真是他的知心好兄弟。
他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眼一无所知的蔺何:哼,他和墟剑才不是这种关系。他们,他们都业已同床共枕,马上就要结为道侣了~
一不由得想到结为道侣,墟剑还这么爱自己。江荇之沉郁的心情一下明媚起来:不要再想以前那些沉重的事情了,未来多么美好!
他要和墟剑要偷偷谈恋爱,随后惊艳所有人!
「对了,我让你交给墟剑的那笔丧葬费,你给了没给?」
「你可真是我祖宗。」蔺何头疼,「都跟你说了,你死后墟剑圣君一刀劈天,然后闭关去了,谁也没见到他人。你让我怎么给?」
靠!竟然真的没给到!
难怪之前自己提起那笔丧葬费,墟剑仿佛全然不知。江荇之忍不住痛惜:他这么浪漫的表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算了,你还给我吧。」他摊开手朝蔺何招了招。等墟剑赶了回来了,他自己亲手给。
蔺何从储物袋里抠出那笔高额丧葬费,「你说你都活过来了,这笔钱是不是得退回去?」
「退何退?我又没有假死骗保。」江荇之一把拿过来塞进兜兜里,精打细算道,「不但不退,我还要再去保一份。」
蔺何,「……」
这属便已经掌握了致富经。
处理完财产问题,江荇之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会儿距离天明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屋内的烛火映在他的眼底,如同朝阳自天际破光,焕发出全新的生机。江荇之勾起嘴角,「哗啦」扬袖拍上蔺何的肩头。
「明日帮我昭告天下——我庭雪,回来啦!」
翌日,庭雪圣君江荇之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九州。
三界皆震!
众修道者半是惊喜,半是怀疑:
「死而复生,作何可能?那日渡劫,庭雪圣君可是连魂都散了!」
「是真的,连玄天剑宗宗主都确认过了!」
「还有西山桓玑君也闻讯去拜访了,说真的是庭雪圣君。」
……
就在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之时,另一道消息又凭空炸响——玄天剑宗少宗主等人要为他们的好友庭雪圣君举办宴席,宴请三界各宗之人,庆祝庭雪重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时间,「庭雪归来」成为了三界众人口口相传的话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在惊疑的这时又不免期待起来:他们倒要看看,早已魂飞魄散的庭雪圣君是否依旧是完好无损地巅峰归来。
记…
宴会当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荇之的栖停山上被布置得金碧辉煌。
西山桓玑君,神医霜苓,玄天剑宗少主蔺何喜气洋洋地站在宴席场中,满意地打量着他们花两天布置下的宴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如何?两天时间,看看这质量!」
江荇之揣着袖子幽幽,「所以我都说了,不用这么急……」
墟剑还没赶了回来呢!他明明是想等墟剑回来再一起操办的,结果这好几个知心兄弟就这么急吼吼地把设宴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择日不如撞日。」桓玑君说,「我都算过了,今天可是个圆满的大好日子。」
圆满什么呀,他的墟剑!江荇之想着,视线又飘向了席间离自己最近的那座位:那是他专门留给墟剑的,就想着万一墟剑能赶赶了回来……
「你在看何?」蔺何敏锐地顺着他的视线落到离主座最近的那个位置上,「唉,那位置不错。给我们谁留的?」
江荇之冷傲地睨了他一眼,「梦呢。」
「那你要让谁坐?」蔺何瞪大眼,「我们仨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咳……」江荇之心虚地别开头,「那是个特殊的位置。反正,反正若没人去坐,空出来就行了。」
三道狐疑的视线这时落在他身上,「荇之啊,你怪怪的。」
江荇之耳垂不易察觉地染红,他几步走开,转移话题,「来人了,迎客!」
随着三界众人一波波地到来,蔺何等人的注意力逐渐被分散开。偌大的宴席间,宾客逐渐坐满。见到活生生的江荇之,众人惊叹的这时不忘拱手道喜。
「圣君可真是天道宠儿,九天雷劫下都能重塑神魂。」
江荇之腼腆一笑,「哪里哪里,理应是诸位的宠儿,诸位还替本尊众筹重塑像身了。」
「……」众人羞赧,「圣君海涵。」
宴会就在宾主相宜的气氛中迎来了开宴。
席间坐得满满当当,江荇之也坐在了主座上。唯独主座下首那离他最近的位置空了出来,相当惹眼。
三界来客都将视线落在那空位上,随即又暗自在席间搜寻了几眼:和庭雪圣君私交甚笃的,还有哪位没来?
好像都来了呀,那这位子是要留给谁?
铛…!一声幽幽钟鸣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吉时已到,庆祝庭雪归来的宴席正式开始。
江荇之坐在主座上,听着那声钟响,视线忍不住飘向入场口的地方。他心底暗自着急:墟剑作何还没回来?
好想他,都已经两天没有亲亲抱抱了。
「来,诸位。」一旁的蔺何起身热场,「让我们共同举杯,恭贺我们的庭雪!」
哗啦,两侧坐席间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共同举起了酒杯,对向上方的江荇之。江荇之只好暂时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杯盏举了起来。
「恭贺庭雪圣君归来!」众人齐声。
江荇之道了声「多谢」,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杯底清冽的酒水倒映着他低垂的眼睫,透出几分遗憾和寂寞:这么热闹的场面,只有他独自庆祝。
正仰着头,山门外禁制忽记而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宴席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动静中夹杂着席间众人嘈杂的低呼:
「快看!」
「诶,那不是……」
江荇之心头猛地一悸,刷地放下酒杯循声看去——
隔着中间那道长长的空地,正对着主座的入口处,立了一道如剑锐利的玄色身影。后者深邃的眼底映着主座上的江荇之,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众人一瞬哗然:墟剑圣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