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一身怒气,正准备走向黑衣人的楚栖,却只因听到初二的一声王君而停住脚步。她回头就注意到南嘉趴在地上,正撑着胳膊准备爬起来。
「你作何醒了?」楚栖双眸往屋里看了一眼,先前的暗卫早已在南嘉醒来前闪到了阴影里。
南嘉本来就肿起来的膝盖骨又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幸好上面没有沙粒碎石块,不然膝盖和手掌心肯定都会被磨破。
楚栖一只手上都是血,只能蹲下来单手把人扶起来。
南嘉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躲开她扶自己的手,反而去捉她那只受伤的手,两只小手攥着流血的那根食指,张嘴就含住。用最笨的方法帮她止血。
「快松口,」楚栖一惊,伸手想将他拉开,安抚道:「我没事,待会儿包扎一下就行。」
南嘉跪坐在地上,双手倔强的握紧她的手腕,朱唇叼着她的手指,黑宝石般的双眸里慢慢蓄出泪水,在月光下闪烁不停。
他竟心疼的哭了。
楚栖整颗心都软了,恨不得化成一滩水把他包裹在里面,不让他受一点伤害。她眉眼温柔,伸手抚着他散在脑后的头发,笑着出声道:「南嘉乖,我不疼。你别看它血流的多,其实一点都不疼。」
洗澡时被知乐搓掉一层皮他都忍着不哭,刚才摔了一跤,都坚强的没掉眼泪的南嘉,竟只因她的手被划破而哭了……
她说的话南嘉是一句也不信,作何可能不疼,血都顺着手心流到她的袖口了。
南嘉眨巴下双眸,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她手上。小时候他划破手时,爹爹就是这样把他的手指放在嘴里,慢慢的血就不流了。
楚栖见他跟只小动物一样,企图用自己的口水帮她止血,顿时哭笑不得,「南嘉,你用舌头舔我伤口,只会越舔我越疼。」
闻言,南嘉的动作一顿,悄悄的把刚伸出去舔了一下的舌头收回去。朱唇叼着她的手指,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眼中的泪水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挂在他卷长的睫毛上,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楚栖伸手抹去他睫毛上的泪珠,戳了戳他微微鼓着的脸颊,笑着说道:「松口吧,我让初九过来包扎一下就行了。」
「嗯。」南嘉带着哭腔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松口。
尽管他的法子笨,但楚栖的手指的确不再流血,被划破的伤口泛着白色,一层皮肉完全翻在外面,要是匕首再划的深一点,就能露出里面的白骨。
伤口这么深,怪不得她说越舔越痛。
南嘉朱唇一扁,眼泪差点又落下来。
初九早就到了,刚才是把听着动静赶来的众僧安抚回去,现在立马提着从王府带来的药箱跑过来。
南嘉嘴巴和手上都沾着楚栖的血,她让小侍给他倒了杯水漱口,教育道:「下次不许再用嘴了。」
楚栖拇指抹掉他嘴角的一点血迹,略带嫌弃的语气说他,「南嘉,你是只小狗吗?」刚才还竟想用舌头舔两下。
南嘉见初九皱着眉头给她往手指上倒药粉,怕她疼,立马卖乖的冲着她叫了声,「汪!」
莫说楚栖,就连离得近的初九也被他逗笑了。
楚栖顿时哭笑不得的伸手揉他脑袋。
南嘉乖巧的望着她,微微昂着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才小声追问道:「疼吗?」
南嘉还没听到楚栖回答他,就听院子里的人,压抑着情绪,有些哽咽的唤了声,「嘉嘉……」
南嘉和楚栖一同转头,转头看向院子中那被初二擒住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情绪顿时有些澎湃,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但脚才刚动,就被初二架在脖子上的剑逼了回来。
她眼中渐渐地涌出泪水,伸手扯掉面上的黑布,柔声问南嘉,「嘉嘉不依稀记得姨母了吗?」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南嘉的亲姨母南容,南嘉母亲同母同父的嫡亲妹妹。
南嘉直到看见南容的脸时,才微微怔了下,喃喃的喊了句姨母。
楚栖挑了挑眉,知道黑衣人身份后,才示意初二把人放开。
南容红着眼眶,朝着南嘉扑过来,伸手要抱他。
南嘉却在她朝自己伸手时,猛的回身往楚栖怀里一躲。楚栖自然是伸手把人护住。
「嘉嘉……」南容愣怔在原地,显然是被南嘉的反应打击到了,半响儿才找回自己的声线,「你不依稀记得姨母了吗?」
南嘉紧紧的搂着楚栖的腰,头都没抬,带着哭腔问道:「娘都死一年了,你怎么会才来?」
听着这话,南容眼眶中的泪水瞬间落下,「我也是大姐出事后两个月才收到消息。天佑城内此刻正争夺少主之位,娘让我私底下趁乱查凶手,我花了近乎大半年,才找到天恩寺。」
她缓缓蹲下来,伸手试探性的去碰南嘉的身子,「我不清楚你还活着,在京城里逗留了小半个月,这两天才找到天恩寺附近。
今日碰巧在寺外看见你一面,有些不确定,才想着半夜过来一趟……你别怕,祖母和姨母定然会找到凶手为你娘报仇。」
南嘉这才从楚栖怀里出来,满脸的泪痕,哭着喊了句,「姨母。」
南容顿时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哽咽着说道:「嘉嘉别怕,姨母这就带你回天佑城。」
南容措不及防间怀里就空了,顿时伸手要夺。南嘉却搂着楚栖的脖子,手背抹着眼泪,乖巧的喊了句,「姨母。」
在一旁蹲了好一会儿的楚栖,这才出声,「这件事恐怕你说了不算。」说罢直接伸手,将南嘉从她怀里抱了赶了回来。
楚栖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着南容笑了笑,转身把人抱回屋里。
南嘉坐在床沿上,初九捧着他的腿正在涂药消肿。面前站着楚栖和南容。
一见南嘉膝盖肿成这样,南容身侧的拳头瞬间攥紧,极力压抑着火气,侧身问道:「楚王爷是不是太残忍了,居然罚一人孩子下跪!」
「姨母,楚栖没有罚我下跪,」南嘉转头看向南容,问道:「你刚才作何会要杀楚栖?」
楚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觉得站的有些久了,便缓步走到床头,侧身倚着床柱,对南嘉说道:「只因她清楚你是我的童养婿,觉着我以后可能会欺负你,所以想提前杀了我,然后就能把你带走了。」
南容眼睛瞥了下一旁的人,一副不想在她面前回答的模样,「这件事姨母以后再跟你说。过了今晚你就跟姨母回天佑城。」
南容没不由得想到她会在南嘉一个孩子面前说的这么直白,看向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寒冷。
楚栖双手抱臂,慵懒的倚着床柱,出声道:「你别把他当成一人才五岁的孩子。南嘉比你想象的聪明懂事。」
「我外甥如何我自然清楚,用不着王爷这个外人告诉我。」南容上前一步,蹲在南嘉面前抬头看他,柔声哄道:「南嘉咱们次日就回去,你祖母和祖父都特别想念你。」
楚栖就在一旁望着,既不出声阻止她,也不看南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姨母,我不想回去。」南嘉垂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态度坚定,「我想留在楚栖身旁。」
南容一惊,难以置信的追问道:「你清楚你在说何吗?还是你被她诱惑或是威胁了?」
南嘉摇摇头,看了一眼床前眉眼带笑的楚栖,微微嘟着嘴巴替她争辩道:「楚栖对我很好,你不能说她坏话。」
「对有礼了?」南容见他居然维护着楚栖,心底的火气噌的一下蹿上来,再张口时语气都有些重,「你知道她养着你要做什么吗?当个天域城众人疼爱的小少爷难道不比在王府当个王爷的玩物好!」
「南容!」楚栖突然冷声喊她,刚好把她最后一句话的声线压下来。
南嘉就是再聪明,但在这种事情上依旧是个干净如纸的孩子。他现在对自己的也不过是依赖,她对他的感情也跟对小六一样,并没有她想的那样不堪。
南容猛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何,脸色也有些不好看。皇家有多复杂危险,后宅中有多肮脏龌龊,这些都是事实,就算她不说,别人也会这么想!
「你出来。」楚栖看了眼南容,抬脚率先出了去,示意她有话出来说。
南容也觉得当着南嘉的面不适合说这些,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跟着她站在门外。
楚栖倚在廊柱旁,说道:「想必你昼间见到南嘉的那一眼心底就业已确定了他就是你外甥,何夜晚过来确认只不过是掩饰的借口。」她眼睛看着南容,「你分明就是想把他偷偷带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若是执意不放人,你觉得区区天佑城能拦得住我?」
楚栖讽刺的说道:「你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趁着夜里冒险来试一次。要是不能暗地里把人偷走,就亮明身份利用亲情带走南嘉。你这算盘打的可真细细,做个普通的江湖人士真是屈才了。」
南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声线也是冷硬,「如果他不是五王君,我可能不会出此下策。要是你真对南嘉没有别的肮脏想法,那就放他回江湖,免得让鲜活的他枯萎在你的后宅里。相比于阴险的宅斗,南嘉更适合于自由的江湖。」
楚栖也不反驳她的话,而是反追问道:「天域城的少主定下来了吗?」
看南容瞬间僵住的脸色,楚栖就知道答案了,「要是没有定下来,你觉着南嘉回去能平安长大?
别说你和他祖母护着,如今你们连杀害他父母的凶手都没查到,就敢把毫无自保能力的他接回去?你是想拿他当个活靶子还是想用他来钓大鱼?」
南容被她问住,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
她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尤其是最后的一段话对南容来说更有诱惑力。如果楚栖真咬着人不放手,她的确没有任何办法。
楚栖把她问的哑口无言,这才收敛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对南嘉的感情,跟对我宫里的皇妹是一样。这话你爱信不信,等你找到凶手后,天域城里平安了,到时候你再来说把他接回去,我绝对不会阻拦,甚至会主动跟他解除这段荒唐的婚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南容心底业已同意,嘴上还是问了句,「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楚栖掀起嘴角,邪气的笑言:「你没有选择,只能信我。」
南容顿时咬牙盯着她往屋里走的后背,恨不得一剑捅下去。
屋里初九业已替南嘉包扎好,他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床帐。
「作何还不睡?」楚栖坐在床沿边,掀开他的被子,看了眼他的膝盖才又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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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嘉看了她一眼,伸手拉着她的衣角,抿了抿嘴角才开口说道:「楚栖,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楚栖耷拉着眼皮看他。
只因家里祖母一向严肃,祖父膝前的小孩又多,肯定也不会专门疼他一个人,然而楚栖会只疼他自己。
南嘉眼睛漆黑明亮,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声线软糯的出声道:「只因我是你的童养婿,我长大后你是要娶我的。」
「……你还说!」楚栖哭笑不得的瞪了他一眼,伸出受伤的手指在他跟前晃了晃,「你再提童养婿这事,你姨母非得把我的肉给削下来。」
南嘉清楚她这幅语气是在跟自己开玩笑,顿时弯着眼睛看她,「我不让她削你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从半夜折腾到现在,南嘉此时终究有了睡意,手还拉着她的衣角,眼皮却越来越重。
楚栖伸手揉了揉的脑袋,轻声出声道:「睡吧,你要是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
南容是等南嘉睡着后才进来,语气冷硬的对楚栖出声道:「我次日就回去。」意思是她之前说的话,她同意了。等找到凶手后,再来把南嘉接回去。
楚栖一副欠揍的模样,笑的恶劣,「我就说你只能相信我。」在南容即将憋不住火气前,她才望着睡着的南嘉,语气认真的出声道:「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不用,且不说这是江湖上的事,另外这也是我南家的家事。」南容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
楚栖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给南嘉掖了掖被角也去睡了。
第二日早上,南嘉被南容抱着去了埋着他父母的地方。
禅意想把它营造成乱坟的迹象,没有给它立碑和除草。如今过去了一年,坟头上早已杂草横生。
南嘉边哭边伸手给他父母拔草,哽咽跟他们说着自己这一年的事,强调着说楚栖可疼他了。也不清楚是说给他父母听的,还是说给一旁除草的南容听的。
南容是日中离开的,她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免得被人跟上。
走之前她把南嘉拉到一旁,避开楚栖的视线,说道:「嘉嘉先在王府里住着,等姨母找到凶手后就来接你。要是……姨母是说如果楚栖欺负你,想和你亲近,你就用此物捅她。」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递到南嘉手里,又给他一枚半截食指长短的哨子,「捅完之后就吹哨子,这是咱们天域城用来联系的物件,到时候就会有人把你从王府里带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南嘉眨巴着眼睛望着手里的东西,什么话都没说。他总不能问姨母,要是是自己非要跟楚栖亲近,但她又不愿意时能吹哨子让人把楚栖按住吗?
望着南容对楚栖仇视的眼神,南嘉还是没把这话问出来。姨母不知道的是,通常都是他喜欢跟楚栖亲近,而她却很不情愿,总是嫌弃他粘人。
南容走了之后,楚栖来到南嘉身旁,把还不能走路的他抱回去,绝口不问他姨母刚才说了何。
南嘉却主动问她:「你想不想清楚姨母跟我说了什么?」
楚栖见他两只双眸亮晶晶的,跟只看见耗子的猫一样,斜睨了他一眼,「她还能说何,莫过于让你防着我。」
居然被她猜到了……
南嘉有些兴致阑珊的将两件东西都展示给她看,一只手捏着那枚形状和外形都很简单的哨子多看了两眼。
楚栖瞥了一下,出声道:「这倒是个好东西,可以挂在脖子上,要是遇到危险时就吹响它。」
「好东西?」南嘉又看了一遍,还是觉着它不好看,再说脖子上已经挂了她送的铜板,南嘉一丁点也不想取下来,「那就挂在你脖子上。」
他笑眯眯的望着楚栖,「你挂着我的哨子,随时保护我。」
楚栖顿时大呼自己亏本。南嘉则在她怀里笑弯了眼。
楚栖的确会护着他,但些许人偏偏想要试试小和尚在她心底的地位。
从年前开始,楚栖跟楚枢的关系就有些僵硬。而就在今年秋猎时,只因南嘉,两人彻底撕破那层友好的脸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