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是我一个人的

楚昭在位第二十年的春节,大金没有再派遣贺正旦使过来。同年夏季,大金对大楚发起战事意图南下。

转眼间已是秋季,等过完此物生辰南嘉就七岁了。男子十四岁及笄,他如今业已算是半个小大人了。

初九本来想着今年给南嘉过的不一样些,让他开心开心。但奈何大金蓦然入侵,就注定了他这个生辰会过得不开心。

南嘉最近在躲楚栖,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从吃饭到睡觉，每当楚栖想跟他说话，南嘉就会把话题岔开,不超过三句就会想办法跑掉。

这事已经持续了五天，楚栖的脸色越来越黑，显然脾气是忍到了要爆发的边缘。

早上初九刚进大堂,就看见故意晚起了小半个时辰的王君急忙从廊下跑过来,伸手从饭台面上拿了包子就塞进嘴里，声线含糊的对他道：「初九你快些,我要晚了。」

楚栖见南嘉今天又晚起,就为了躲开跟自己一起吃早饭。语气顿时有些不悦,「知道要晚了就不会早起一会儿吗？」

听见她说落自己,南嘉也不吭声,耷拉着眼皮伸手从桌子上摸了两个包子,就催促初九送他去书院。

楚栖见南嘉根本不拿双眸看她，伸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见他跟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噔噔噔的跑开了，分明就是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真是被惯坏了。」拳头打在棉花上，楚栖有气发不出。

初九这时候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能默默地退出去。

在去书院的路上，初九坐在马车里，望着小王君脸望向窗外，漫不经心的咬着手里的包子，似乎也不打算跟他说话。

初九叹息一声，柔声出声道：「王君，您这样躲着王爷，王爷会难受的。」

南嘉浓密的一排羽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的神色，手指捏着那半个包子，往日里最喜欢吃的东西如今却味同嚼蜡。他声音闷闷的，「我要是不躲着她，我会很难受。」

从年前开始，他便感觉到楚栖有些忙碌。除此之外还越发的宠溺纵容自己。

这本是好事，可南嘉隐隐觉着有些不安。好几个月前大楚和大金开战，武状元出征时楚栖带他在城楼上看过。

那么些人，穿着相同的甲胄步伐一致，望着好生威武士气。但路两旁送行的人却是泪流满面，哭着让她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南嘉听了一圈才清楚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此次一去回不回的来都不一定呢。他有些害怕，尤其是楚栖望向那些将士们的神色有几分坚定，他心底更是不安。

这种不安感在几天前终于变成现实。

楚栖一般处理刑狱司的公务都会去三思阁，只有召见别人才会在王府的书房。他那天有感觉似得，蹲在书房大门处听里面谈话。

她们在讨论边疆的战事，说大楚连失两城士气低下，陛下想要御驾亲征。南嘉就在这时听到楚栖的声音，她说她准备请旨出征。

南嘉瞬间整张脸都白了。

从那天开始，楚栖就想找他说话，内容肯定跟出征有关。南嘉不想听，就处处躲着她。他固执的想，只要她没跟自己说出口，自己就不放她走，就当做不清楚。

每天早晨他会早起半个时辰，算着去书院的时间装作很着急的模样，拿两个包子就跑，不跟她说话。

晚上回来后，更是洗洗就睡，连三思阁都不去。她要是过来问作何了，他就在屋里装睡。楚栖推门进来看一眼，见他睡着了也就出去了。

一连躲了五天，南嘉也不好受。他想吃她给自己夹的菜，想替挑食的她吃青菜，想夜晚困了之后窝在她怀里撒娇，想搂着她的脖子被她送回去睡觉。

想着这些，南嘉手里剩下的这半个包子更没有胃口吃了，垂着头坐在软榻上。

初九见他这幅模样，也不好说何。有何话还是让王爷跟他说更好，自己说再多他都听不进去。

到了学院里，南嘉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周畔见他总在走神，凑过来看了他一眼，追问道：「你作何了？」

许攸也跟过来，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威胁道：「你要是再走神，小心夫子拿戒尺打你手心。」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南嘉心里头的事跟他们也说不了，就趴在桌子上装睡。

两人看他这样，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耸耸肩。尽管忧心他，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作罢。

上课南嘉也在趴着睡觉，夫子仿佛没看见一样。这事她们似乎都习惯了。起初还有人跟着南嘉学，然而被夫子罚了两顿后就不敢了。是以众人都在背后偷偷议论夫子是不是南嘉的亲戚。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南嘉又有点不想回去。

他磨磨蹭蹭的收拾完东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府的马车业已到了。

南嘉刚想问站在马车旁的初九今天作何来这么早，就看见他在冲自己使眼色，用唇语出声道：「王爷在里面。」

楚栖在里面！

楚栖伸手撩开帘子蹲在车辕上，微眯着双眸看他。

南嘉瞬间睁大双眸，回身就想往书院里跑。但才刚转了身，就听见楚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有些危险，「你去哪儿？」

南嘉觉着后背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吓的一人哆嗦，怯生生的回头，垂头喊道：「楚栖……」

「上来。」楚栖朝他出手，想拉他上来。

南嘉却抿了抿嘴唇，仰着头站在马车旁，朝她伸出两条胳膊，一副要她抱自己上去的模样。

楚栖见他这幅撒娇模样跟三年前一样，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带了些许笑意。那时候他就是这样，谁想抱他都不行，只愿意让她抱。

「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楚栖嘴上虽这么说着，却弯腰伸手提溜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抱了起来。

南嘉顺势搂住她的脖子，下巴抵在她肩头上，头歪在她颈窝里。

上了马车后南嘉就开始装睡，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楚栖喊了他两声，他都是含糊不清的嗯着，一副睡着后的迷糊样子。

回到王府后，才刚从马车上下来，南嘉就醒了，自己从楚栖身上滑下来，说着：「我去做功课。」

楚栖心底叹息一声，嘴上也没再说何，就这么抱着他，抱了一路。

「南嘉，」楚栖无奈的唤了他一声，在看到他瞬间绷直的脊背后，才把本来想留住他的话换成，「待会儿想吃何就跟初九说，别熬太晚。」

南嘉眼眶发热，背着她闷闷的嗯了一声后才跑开。

初九在一旁望着，忍不住说道：「王爷，离出征时间不远了，您不打算跟王君说开吗？」

楚栖看了一眼南嘉走了的方向，叹息一声，「你刚才也看见了，就是我说，他也不一定愿意听。」

「王君只是猜到了您要出征，可他还不知道您快走了。您要是现在不说，等走的那天他会更接受不了。」初九也是发愁，「王君性子有多犟您是知道的，您要是不告诉就这么走了，到时候王君肯定不愿意跟南容回天佑城。」

楚栖打定主意出征后，就写信告诉南容让她来接南嘉回去。杀害南嘉父母的凶手业已找到，他父母的坟也挪回了南家。如果自己出征后，对于南嘉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天佑城了。

只是这事还没跟他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栖打定主意今晚就找南嘉把话说清楚，免得自己出征后还要忧心他。

南嘉晚饭后就回屋了，房里没有任何光亮，显然是准备装睡了。楚栖来之前就清楚会是这样。

她伸手敲了敲门，柔声道：「南嘉，我有话跟你说。」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楚栖叹息一声，说道：「那我推门进去了？」

见她执意要进来，南嘉才掀开被子朝着门的方向喊道：「你别进来，我已经脱衣服睡觉了！」

楚栖推门的手一僵，之后哭笑不得的出声道：「你才几岁，身上有哪一处是我没看过的？」

南嘉被她噎了一下，也觉着她不稀罕看自己这小身板。

门被人微微推开，大门处那熟悉的身影披着一身月光走进来，冲着他出声道：「把衣服穿上，我点灯。」

南嘉手指头抠着被子，嘀咕道：「你不是都看过了吗，反正也不稀罕再看一次。」

「别胡闹，把衣服穿上，待会儿再冻着了。」楚栖把灯点着，套上灯罩才回头看他。

南嘉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身上穿着雪白中衣。见楚栖真看了眼自己穿没穿衣服，南嘉眨巴着眼睛看她，「我要是真没穿衣服你会不会出去？」

楚栖往他床边一坐，说道：「不会，我会把灯吹灭，然后来跟你说话。」

这意思就是不管他作何样，今日这话都得听她说完了。

南嘉往床上一躺，脸朝着床里面用后背对着她，「那你说吧，我先睡一会儿。」说完像模像样的张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楚栖被他逗笑了，不由得摇头叹息。

两人都没在说话，南嘉也停止了呼噜声，一时间房里有些寂静。

「南嘉，」楚栖轻声唤他，「过两天南容会来接你，你跟她回趟天佑城吧，去看看你祖父祖母。」

南嘉手指攥紧被角，闷闷的出声道：「我不想回去，你在哪我就去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这话成功的堵了楚栖接下来的话，她微眯着双眸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疑惑道：「南嘉呀，你作何把心眼都用在了我身上呢？」

南嘉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囔道：「我要是再笨一点，你就把我送走了。」

「我要出征，你留在京里不安全。」楚栖道：「天佑城属于江湖势力，你在那住段时间，等我赶了回来再让人去接你。」

她前面四个字才刚说出来，南嘉就一拉被子把头蒙上了。

「我三日后走了，代替母皇御驾亲征。」楚栖知道他就是蒙着被子也能听见，所以接着说道：「你要是再躲我两天，可就见不着我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这话说完半天，被窝里的人都没动静。楚栖有些忧心，就看见被子有些抖。

「南嘉，你是不是哭了？」楚栖皱眉，伸手掀开他的被子。南嘉果真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声的哭着，只有消瘦的小肩头一抖一抖的，看着别提多可怜了，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楚栖只要看见他满脸泪痕就有些心疼，边伸手抹掉他面上的泪水边轻声说道：「我又不是不赶了回来了。」

她越擦南嘉眼泪掉的越多，最后干脆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抱着她哭出声。

「呜……边疆那么危险，不少人都回不来了，」南嘉哭的直抽气，声音含在嗓子里含糊不清，却固执的说着，「我就你一人了，你要是也回不来了，我就没人要了。」

楚栖手抚着他的背。心疼的替他顺气，「谁说你没人要了，还有南容和你祖父祖母疼你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要，我就要你疼我。」南嘉眼泪都抹在她肩头上，抽噎着出声道：「母皇跟我说了，你将来要娶我的。你不能不要我了。」

「……」楚栖无奈的嗯了一声，「不会不要你的。」

「那你还要出征……」南嘉哭的有些崩溃，生怕她走了就回不来了，手臂紧紧的搂着她，就是不愿意放手。

他就这么一人疼他的人了，再没了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楚栖第一次听他哭的这么歇斯底里，平常南嘉都很乖，就是哭都是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小腹上，被她摸两下脑袋一会儿就好了。但这次不行，她只要一动，他就哭，搂着她脖子的胳膊收的更紧。

「南嘉乖……」楚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柔声说道：「我肯定会赶了回来的。肯定不会不要你，等你长大后我就娶有礼了不好？」

南嘉搂着她哭的声嘶力竭，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肩膀上的衣服被他的眼泪浸湿，渗进皮肤，烫的她胳膊轻颤。

「南嘉，不哭了，我听着心疼……」楚栖觉着前胸有些闷，把怀里的他搂的紧了些。

前世今生，没人为她哭成这样，也没人把她当成统统，生怕丢了或者没了。只有南嘉，只有他怕自己受伤，怕自己死了。

南嘉最后哭的打嗝，筋疲力尽的小声抽噎着，就是这样，手还是搂着她的脖子。脑袋歪在她肩头上，哭声越来越弱。

「困了？」楚栖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出声道：「我今天陪你睡行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南嘉脑袋蹭了蹭她的侧脸，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一整夜，楚栖都没敢松开抱着他的手，一旦他夜里摸不着她，立马就一骨碌的爬起来，等看见她就躺在身边时，才依偎过去，窝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