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个问题
流金岁月娱乐城。
龙字专属包间。
谢炤龙右手拎着红酒杯,翘着二郎腿,以一种极其懒散又极其嚣张的姿态,斜倚在宽大的沙发上。
在他对面,分别坐着此间大老板孙媚,和不仅如此两个年少男人。
「我家老爷子让我过来问问,关于陶国正的事儿,到底是个何情况?」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青年首先开口追问道。
「龙哥,大家都是兄弟,我就不妨直说了。陶国正是不是有何地方得罪了龙哥你?」
另一个留着寸头的青年也跟着问了句。
谢炤龙没有说话,只是用阴冷的目光凝视着手中的酒杯。
在东吉县,能和他打成平手的,没有好几个。
不,准确的说,就只有面前这两个。
前一人是县委书记傅平江的儿子,傅宇;后一人是常务副县长曾学东的弟弟曾学华。
两人今日来找他,目的只有一人。
就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干啥!
所以,我到底想干啥呢?
龙哥轻轻晃动着酒杯,由暗红色酒水形成的漩涡,带起他的思绪穿越时空的长河,回到了那天早晨——
当他又一次出了拘留所大门时,一辆警车缓缓驶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住脚步。
周翊说到做到,果真亲自接他来了。
他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让我办的事,我业已办好了。」
周翊淡淡一笑,像是对他身在拘留所,却能在短短四天之内完成这个看似相当困难的任务并不感到意外。
事实上,谢炤龙真的不觉得有多难。
手里掌握着太多人黑料的他,一旦打定主意搞谁,只需要打上两个电话,安排几个炮灰,就能轻松达到目的。
「从这个地方到流金岁月,大约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要是你有何问题,最好趁现在问,因为以后,我们或许不会再有像今日这样的谈话机会。」
周翊一面打着方向盘调头,一面淡声说道。
谢炤龙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出了那他心里最迷惑不解也是令他最寝食难安的问题:「周队,你是怎么清楚我,和我堂嫂有个孩子的?」
周翊目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物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秘密,再举个例子,比如你之是以色胆包天强暴了你堂嫂,全然是只因你发现自己的女朋友上了你堂哥的床。」
谢炤龙沉默了,他感觉坐在他身旁的年轻警察,就是一人能看透人心的魔鬼。
一点儿都的确如此。
他就是只因发现了女友出轨,才在色心与恨意的驱使下扑倒了堂嫂李若云。
冲动过后原想着自己死定了,可不知什么原因,堂嫂不但没怪他,还给他做了十全大补汤。
后来他也问过堂嫂。
堂嫂抽着事后烟,极其深沉地回了他一句‘或许是寂寞吧!’
「你到底是何人?」隔了半晌,谢炤龙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就是一平平无奇的小民警,只因运气好抓了个逃犯,才当上了治安大队长。」周翊扫了对方一眼,很诚实地出声道。
平平无奇?
谢炤龙心说我信你个鬼!
你这家伙无论相貌气质,言谈举止,以及行事风格,哪一点‘平平无奇’了?
他是做过调查,但他所查到的,未必就不是别人故意让他注意到的表象。
再比如他,表面是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黑社会头目,但实际上,确实是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黑社会头目。
就比如他堂哥,表面是省人大代表、著名企业家,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涉黄涉赌涉黑涉毒的黑老大。
还有的人,表面看起来是个小民警,但实际上……谁也不清楚背后藏着哪尊大神。
所以对周翊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能看他说了什么,一定要看他做了何!
龙哥这段时间一贯在拘留所闭关,苦心编造周翊的背景来历,结果编着编着,自己竟然都有些信了。
连续两个问题,都没得到真正的答案,谢炤龙不但没有失望,心里反而更加的感觉对方神秘莫测。
「你打算做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也是谢炤龙准备问的最后一人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
在十字路口处,周翊望着亮起的红灯踩下了刹车,他转头看着谢炤龙,用低沉有力的声线出声道:「每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有着不同的人生目标。对于我来说,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坐上傅平江或者严向宇的位置!」
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谢炤龙终于置于心来。
他还真忧心周翊是那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为民请命的党员干部。
不怕你有野心。
就怕你无欲无求。
谢炤龙觉着自己业已看透了周翊的想法,对方无非就是想借用他的势力清除异己,为其升迁之路扫平道路。
这样说来,他们就是一路人,走得就是官黑勾结的光明大道。
谢炤龙甚至在想,要是他现在‘投资’周翊,并与其结成同盟,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有没有可能成功复制堂哥走过的路,通过构建庞大的关系网,培养壮大自己的势力,从而跳出这小小的东吉县,登上更广阔的人生舞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到那时候,他将不再依赖和惧怕堂哥,当然也就不再忧心周翊泄露所谓的秘密。
谢炤龙越想越觉得可刑,越想越觉着有判头。
警车驶入朝阳路,流金岁月娱乐城的巨大牌匾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到达目的地,谢炤龙准备下车的一刻。
周翊忽然盯着他的双眸,问了一句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弄死我?」
「没,没有……」谢炤龙目光有些躲闪地否认道。
「你有,但你不敢!」周翊冷冷地戳穿了对方的谎言,微微挑起的唇角露出一抹冷酷而危险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建议道:「其实,你可以试试看!」
当谢炤龙下了车,目送警车走了,他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经湿透了。
……
「龙哥,龙哥。」
谢炤龙回过神来,就看见傅宇和曾学华正一脸不耐地看着他。
哦,看来他的思绪飘得有点远儿,赶了回来的速度有点儿慢,让人家等急了。
「陶国正此物狗东西,我进拘留所都半个月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
龙哥抿了口红酒,随随便便就给陶国正扣上了一人‘不早安慰我罪’。
傅宇与曾学华互相看了一眼,这时撇了撇嘴。
在那儿糊弄鬼呢?
你还不如说因为天气太热知了太吵房事不顺心情不好,这些理由随便挑一人,都比前边那个可信度高。
「龙哥,是不是因陶国正得罪了周翊?」曾学华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挑开了那层窗户纸。
「你知道了还问我?」龙哥态度蛮横地反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是,陶国正啥也没干啊,他根本没想招惹周翊,是周翊要动他的女儿!」傅宇皱着眉头,有些为陶国正鸣不平。
「那就让周翊动啊!」
龙哥‘理正词直’‘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三层bUff叠加,竟然让傅宇和曾学华有种‘理屈词穷’的感觉。
真特么‘岂有此理’!
「龙哥,咱能不能讲点道理。」曾学华很是不满地说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陶国正是他大哥那一系的人马,能够称得上是骨干了,现在可好,要变骨灰了。
况且拔出萝卜带着泥,陶国正真要出事了,难保不会牵连出别人。
「讲道理?陶国正配吗?」龙哥仿佛听了个笑话,忍不住乐了,「他强迫女下属开房的时候,和人家讲道理了吗?」
「好了龙哥,你就直接和我们交个底,那个姓周的是何来历!」曾学华决定不再做无意义的争执,毕竟陶国正已经被纪委带走了。
「你们听说过种子计划吗?」龙哥神神秘秘地出声道。
傅宇和曾学华茫然摇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只听说过安利。
一贯没说话的孙媚忽然睁大了眼睛,艹,你之前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
「狗屁的种子计划。」
在自家的书房里,县委书记傅平江破天荒地爆了一句粗口。
「我也觉得不靠谱,谢炤龙此物混蛋,嘴里没一句实话。」傅宇站在一旁讪讪地说道。
MD,他当时一定是脑子抽抽了,竟然被谢炤龙一顿忽悠给忽悠瘸了。
什么‘京城各大家族都在各地培养种子’
何‘周翊和市委周书记有远亲关系’
什么‘关于周翊立功的机会也是上面特意安排的’
唬得他和曾学华一愣一愣的。
「十有八九,他是被人家抓住了什么把柄。」傅平江冷着脸出声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姜还是老的辣,书记大人一语道破了真相。
「您是说,周翊根本没何背景,全然是靠威胁谢炤龙在那里狐假虎威?」傅宇顿时恍然大悟。
「呵,你再细细想想,能够抓住谢炤龙把柄的,能够威胁谢炤龙不被谢炤龙弄死的,能让谢炤龙一人劲儿编造谎话为其打掩护的,这样的人可能没有背景吗?换作你和曾学华,能做到吗?」
傅平江一连串地反问着儿子。
傅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又问道:「那现在我们理应作何做?」
傅平江摇摇头道:「什么都不做。让曾学东和严向宇狗咬狗去。」
顿了一顿,又沉声嘱咐了一句:「你找机会和周翊接触一下,摸摸他的路数。」
……
谢炤龙忽悠走了傅宇和曾学华,又打发走了孙媚。
正准备和两个漂亮的女服务员练习一会儿俯卧撑。
忽然听见自己的移动电话响了起来。
看了眼来电显示,龙哥顿时一人激灵,连忙拿着移动电话走回了客厅。
「哥,你找我!」接起电话,谢炤龙毕恭毕敬地出声道。
「小龙,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招惹过两个特别漂亮的女人?」移动电话里传来谢秉坤有些阴沉的声线。
谢炤龙心中悚然一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天晚上见色起意然后被周翊暴踹的情景。他不敢说谎,只好期期艾艾地回道:「是,是有那么一回事……」
「有人找到了我这个地方,我本来是想打断你一条腿给人家个交待,只不过,听说你被拘留了半个月,那边表示看我的面子就算了。你以后眼睛放亮点儿,别特么像个傻狗似的,见到漂亮女人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听明白了没有?」
电话里,谢秉坤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而谢炤龙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
他嘴里喊着哥,态度却是比孙子还孙子。
接完电话,龙哥呆坐了半晌,然后拾起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面。
……
当周翊早晨到达单位时,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李文丽、罗大祥,包括几个副局长,主动示好的小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如果说以前同事对他的态度是热情的话,那么现在,似乎已经变成了敬畏。
就连常务副局长宋成全见到他,也要强装笑脸抢着打招呼。
更不用说他手下三员大将,‘善解人意’蔡晓波,‘当仁不让’邵名宝,‘责无旁贷’朱建平,看见他完全就是一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舔的架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就是陶国正被纪委带走接受调查一事,所产生的巨大威慑力。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堂堂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手握实权的正科级干部,就只因得罪,呃不对,是意图妨碍司法公正,结果被正义之士联名举报,如今凶多吉少。
仔细想想,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谁能不小心谨慎,高度警醒,吸取教训,引以为戒?
那么,此刻周翊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有没有迷失在被人敬畏的虚荣之中?
他有没有享受到轻易摧毁敌人的胜利喜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有没有忘了‘我与罪恶不共戴天’的重生格言?
周翊表示,他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只因在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安平电视台,安平日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业已来到县公安局。按照事先的安排,对他进行现场采访。
然而,周翊震惊地发现,在记者队伍中,竟然混入了两个滥竽充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