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照片

那张照片，傅言迟看了很久。

夜晚沈雨薇睡了，他一人人坐在客厅，开着台灯，把照片举在灯下看。

林念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笑得很用力。宝儿窝在她怀里，手里攥着半根棒棒糖，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望着望着，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个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人相框。

他凑近仔细看。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

他和林念的合影。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哪一年拍的。

结婚第一年，去海边玩，她非要找个路人帮忙拍一张。

他当时还不耐烦，嫌热，嫌晒，嫌拍照浪费时间。

照片里他板着脸，她笑着往他身上靠。

那相框，他一直没见过。

她一直带着。

从家里带到医院，从病房带到生命的最后。

他放下照片，把脸埋进手心。

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他霍然起身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端到阳台。

外面是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的楼亮着零星的灯。

他喝了一口热水，忽然想起林念录音里说的那句话。

「他冬天手脚凉，睡觉前最好给他灌个热水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热水的热气往上飘。

他忽然想，她最后那冬天，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人给她灌热水袋？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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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的时候，沈雨薇醒了。

她推开门出来，看到傅言迟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一晚上没睡？」

傅言迟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沈雨薇走过去，在他旁边落座。

望着他手里的照片。

「给我看看？」

傅言迟递给她。

沈雨薇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瘦了好多。」

傅言迟没说话。

「我那时候……」沈雨薇顿了顿，「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病成这样。」

「我以为她就是闹，就是拿孩子拴着你。」

她抬起头，望着傅言迟。

「我是真的不知道。」

傅言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雨薇摇头，「你们都不知道。」

「她录的那音，我听了好多遍。」

「她从头到尾没骂过我一句。没骂过你一句。她说的全是……」

她没说完。

傅言迟替她说完：「全是我。」

沈雨薇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

卧室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雨薇站起来，迈入去。

傅言迟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沈雨薇哄孩子的声音，微微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林念以前也是这样哄宝儿的。

也是这样的声线，这样的语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大门处。

沈雨薇正抱着一人孩子喂奶，另一人在旁边小床上蹬着腿哭。

他迈入去，把小床上那抱起来。

孩子很小，软软的，抱在怀里不敢用力。

他不知道作何哄，就那么抱着，轻轻晃。

晃着晃着，孩子不哭了，睁着双眸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他看着那双双眸，忽然愣了一下。

像谁？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着眼熟。

沈雨薇在旁边说：「他是不是有点像……」

她没说下去。

傅言迟清楚她想说何。

像宝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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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又去了墓园。

这次带了两个东西。

一人是那杯早晨没喝完的水，他装在保温杯里，放在林念碑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早晨泡的，」他说，「你尝尝。」

另一个是那张照片。

他从相框里取出来，折成小块，塞进碑前的石头缝里。

「放你这儿，」他说，「我想看的时候就来看。」

他蹲在彼处，对着照片。

照片里她笑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少，她也年轻。她笑起来双眸弯弯的，很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把她弄丢了。

不是丢了，是他亲手推开的。

他蹲了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久到守墓的老头过来，远远看着他，没敢走近。

最后他霍然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他说。

「下次再来看你。」

他回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块碑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墓园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方有脚步声。

他回头。

陆止从暮色里出了来，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止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往里走。

傅言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随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渐渐地驶离。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林念最后那句话：

「别总来我这儿。我忙着陪宝儿，没空理你。」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随后他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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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雨薇业已把饭做好了。

不是她做的，是她叫的外卖，装在盘子里端上桌。

「回来了？」

「嗯。」

两个人落座来吃饭。

吃到一半，沈雨薇忽然说：

「陆止今日是不是又去了？」

傅言迟顿了一下：「你怎么清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猜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言迟没说话。

沈雨薇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是不是喜欢她？」

傅言迟的筷子停了一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望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不知道。」

沈雨薇也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

窗外，天彻底黑了。

屋里灯光暖黄。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