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物
傅言迟不依稀记得自己是作何出了那间屋子的。
他只依稀记得大门处的值班阿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走到楼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坐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手机又响了。沈雨薇。
他挂断。
又响。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接了。
「迟,你何时候赶了回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念呢?」
那头顿了一下:「什么?」
「林念在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葬在哪?」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傅言迟,你去找她了?」
「我问你她葬在哪!」
「我怎么知道!」沈雨薇的声音尖起来,「傅言迟,你搞清楚,她已经跟你离婚了!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跑去问前妻葬在哪?」
傅言迟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开向最近的一家殡仪馆。
一家一家问。
问了三家,终于有人依稀记得。
「林念?一人月前的单子。」工作人员翻着登记簿,「是个男人来办的,姓陆。」
「陆什么?」
「陆止。」
傅言迟愣了一下。
此物名字他有印象。那天在天台上,把他一脚踹开的男人。
「葬在哪?」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你能够查查城西的福安园,那边便宜,不少……」工作人员说到一半,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傅言迟转身就走。
福安园在城西郊区,一大片公墓沿着山坡铺开。
他到的时候天业已快黑了。
守墓的老头正要关门,被他一把拦住:「林念,一人月前葬的,在哪?」
老头瞅了瞅他,没说话,回身往里走。
傅言迟跟着他,踩过湿滑的石板路,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角落的位置。
两块碑。
并排。
一块刻着:林念,1995-2026。
一块刻着:傅宝儿,2023-2026。
小的那块碑上,还放着一人褪了色的布偶熊。
傅言迟认出那个熊。宝儿一岁生日那天他随手买的,几十块财物,后来她一贯抱着睡。
他站在两块碑前,站了很久。
雨打在墓碑上,顺着照片往下淌。
林念的照片是笑着的,宝儿的照片也是笑着的。
他不清楚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清楚该想何。
一人月前。
他签离婚协议那天。
宝儿抱着他的腿哭,说妈妈会死。
他把她推开了。
「爸爸你别签,妈妈会死的——」
他把她推开了。
傅言迟忽然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何都吐不出来。
他在墓碑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久到雨把他浑身浇透。
最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小墓碑。
冰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石头是冰的。
宝儿的身子也是冰的。
一人月前他推她的时候,她的小手是热的,软的,上面还沾着棒棒糖的黏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一直不清楚宝儿喜欢吃什么。
他从来不清楚。
他蹲在那里,肩头开始发抖。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踏步声。
傅言迟回头。
一人男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陆止。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眉眼比一个月前更冷。看到傅言迟,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弯腰。
把那束白玫瑰放在林念的碑前。
直起身。
回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看傅言迟一眼。
「站住。」傅言迟开口,声线沙哑得像砂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陆止停下,没回头。
「她……最后那一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止沉默了几秒,转过身。
雨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声音却很清晰:
「你想清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傅言迟没说话。
陆止往回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他的声线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女儿发烧,她抱着孩子,自己还在打止痛针。」
「她没地方去。那套房子是你名下的,她不想住。」
「我给她找了个出租屋,一室一厅,一人月一千二。她非要写欠条。」
「最后那几天,她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就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看天亮。女儿问她,妈妈你在看什么?她说,看太阳。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她自己没有新的一天了。」
傅言迟的喉咙像是被何掐住。
「她女儿是先走的。」陆止继续说,「急性脑水肿,从发病到走,不到十二个小时。她抱着女儿送的,送完,自己也倒下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止望着他,一字一句:
「她说,‘替我告诉他,宝儿最后喊的是爸爸。’」
傅言迟浑身一震。
「可她喊爸爸的时候,」陆止的声线冷下来,「你在哪?」
雨声很大。
傅言迟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陆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
「傅言迟,你清楚吗,我妻子也是从那天台跳下去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年前。只因她发现我出轨。」
傅言迟猛地抬起头。
陆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天在天台上,我把你老婆拉回来的时候,我在想,或许这次能不一样。」
「结果呢?」
他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
「一样。」
他回身,走进雨里。
傅言迟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身后方忽然传来陆止的声音,隔着雨幕,冷冷淡淡的: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就一句。」
傅言迟转过身。
陆止业已走到墓园门口,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背对着他。
「她说,下辈子别遇见。遇见了也别认得。」
「她签离婚协议那天,就已经把你这辈子忘干净了。」
雨声吞没了后面的脚步声。
傅言迟站在两块墓碑中间,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弯下腰,跪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
他的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线。
只是抖。
极远处,墓园大门处,一辆黑色的车发动。
陆止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后视镜里那跪在雨里的身影。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人文件袋。
里面是林念这三年所有的病历、缴费单、还有她偷偷录下的那些电话录音。
录音里,傅言迟的声音很清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在开会,别烦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雨薇那边有时差,你别老半夜打电话。」
「妈说你又去医院了?你能不能别天天往医院跑,家里不要了?」
还有最后一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她进手术室前,让护士帮忙录的:
「宝儿,妈妈要是回不来,你要听爸爸的话。别哭,妈妈去一个不疼的地方了。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陆止闭了闭眼。
他把文件袋放好,发动车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他忽然想起林念最后那天,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冷汗,还在冲他笑。
「陆哥,感谢你。」
「谢何?」
「感谢你没把我当快死的人。」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想说点何,却没地方说了。
车子驶入夜色。
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而在那间他曾经签下离婚协议的房子里,沈雨薇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纸。
一张是孕检单。
一张是她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清楚林念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下面是一人地址。
和一个时间。
次日,下午三点。
沈雨薇盯着那条短信,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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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结尾悬念钩子:沈雨薇看着那地址,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起一个月前,她曾无意中在林念的旧移动电话里,翻到过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给我的女儿。她当时没点开。现在她忽然很想清楚,那文件夹里,到底有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