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爹生没爹养

江棠上午排了一台手术，难度不大，但是手术过程中，江棠的移动电话一直有电话打打进来。

手术台的护士提醒江棠：「江医生，你的电话。」

江棠眼皮都不抬一下，视线专注在手术台上，淡凉的语气波澜不惊地吐了个字：「谁？」

「江璇。」

江棠冷漠出声，「挂了。」

护士没问何，直接摁掉，但没两秒，江璇又打了进来，护士看了一眼江棠，这回没有问江棠的意思，帮她挂了，奈何江璇锲而不舍，再次打了过来，江璇那名字跟江棠搭在一起，很难不让人猜测是亲属关系，护士担心江棠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只好出声提醒，「江医生，江璇一贯打过来，要不要接一下？」

江棠不为所动，沉声说，「不用理会，她再打过来直接挂断就行。」

江棠戴着口罩，只露出了双眸，手术台上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她专注的神情本就严肃，这会儿更显冷漠，搞得一旁在跟实习生聊天的医生都心有戚戚。

实习生更是绷着神经，悄声与身旁的小伙伴道，「感觉江医生比咱们专业课的吴教授还要严肃。」

小伙伴低声说：「然而吴教授都夸江医生优秀，我以前觉着吴教授夸大，现在亲眼看了是真佩服啊。」

「厉害的人都这么严肃吓人的吗？」

旁边的医生也是同一所学校说出来的，听到他们议论吴教授，也笑了，「吴教授凶是凶了点，但教的内容都能让人容易明白，挨他训的都是懒惰的学生。」

实习生说：「也不是所有人都懒惰呀，有的人学得的确比较慢，吴教授天天都骂人是头蠢驴。」说罢，还故意模仿吴教授骂人的调调，「你这头蠢驴！我让你拿手术刀不是让你拉磨！」

他学得太像，在场的几位都是吴教授的学生，顿时忍俊不由得，连江棠也笑了，只是她没笑出声，微微勾了勾唇，被口罩遮挡住了。

江棠手上动作没有停住脚步，淡淡出声道，「吴教授骂你们是为你们好，等你们出来正式当医生了，骂你们的就会变成患者家属了，届时你就恍然大悟吴教授作何会要骂你们了。」

其中一人医生边配合江棠边笑着说：「你们江医生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也挨过不少吴教授的骂呢，吴教授还天天骂江医生犟驴呢，但现在都成为你们的榜样了，孩子啊，好好学习吧！」

江棠上大学的时候年纪要比别人小些许，她以状元身份进入医大，长得又好看，开学典礼上是新生代表上台发表了演讲，瞬间就成为校内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女孩子，也容易招人嫉妒，结果就是开学没多久，就被人耍了一把，那一节是吴教授的课，临时通知换了教室，班长通知了舍长，舍长唯独没有转告江棠，导致江棠那节课迟到了十几分钟。

吴教授又最不喜欢别人上课迟到，被他逮到不管你是谁，都是得挨骂的，于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冷着脸训斥江棠，「你别依仗自己聪明就随心所欲，上课都做不到准时，以后当了医生等你到了病人都嗝屁了！你要真想当医生，就把态度给我摆端正了！」

自然，他并非只骂了江棠，当时还训斥了其他的学生，但聪明的人嘛，难免会有些心高气傲，江棠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为了让吴教授无话可说，她不但没有迟到早退，吴教授的课业还是回回第一名，结果有一次发高烧不去看医生，吴教授见她脸色不对让她去看医生，她坚决不去，然而课上到一半，江棠就晕倒在实验室里了。

吴教授尽管嘴巴说话不好听，但也真的爱惜学生，像江棠这样聪明又好学的学生，自然更加偏爱，看见她直愣愣倒在地面，吴教授都下坏了，亲自背着她去了医务室，等江棠好了以后，他叨叨絮絮了半天，让江棠不舒服要说，他又不是剥削阶层的地主，生病请假还是批假的，叮嘱她以后别这样了。

结果没多久，江棠痛经，人都快站不稳了，也是硬撑着上课，尽管没晕倒，但下课之后她一出实验室就蹲在外面吐得脸青口唇白，吴教授问她怎么了，江棠也不说，还是舍友帮忙解释了缘由。

吴教授听完一噎，问江棠：「不舒服作何不请假？」

江棠面无表情回他：「不想请。」

吴教授问：「你这驴啥？」

江棠拿吴教授当时骂她的话回他：「您说的，态度得端正，我怕跟您请假，您又骂我依仗聪明在借口偷懒。」

吴教授当时也就是没有胡子，否则都要被江棠给气得翘起搓到双眸上去，瞪了江棠半晌，憋了句：「犟驴！」

江棠犟驴的外号就是那么来了。

「师姐……江医生这么优秀还会被骂啊？」实习生叫了师姐，但意识到这儿是医院，又旋即改了口。

「可不是，是以你们自卑的时候就想想你们江师姐。」

聊起吴教授，江棠神色也略柔和，勾唇轻声道，「吴教授常挂着在嘴边的话：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骂你为你好。」

接下来的氛围还不错，江棠一面做手术一面回答实习生的问题，中途江璇还来过电话，护士都挂了。

手术收尾江棠交给了其他人，出了手术室，她脱掉无菌手术服，江璇又打了过来，江璇别的不好说，但纠缠江棠这毅力倒真领江棠刮目相看，江棠本打算接电话，但一出手术室的大门，抬眼就看见穿着病号服的姜涵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她顺手又把电话给掐了。

「江医生。」姜涵身上还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她恹恹的表情在看见江棠那一刻亮了起来，「手术做完了吗？」

江棠挑眉看着她，低声问，「作何，里面的患者是你的熟人？放心，手术很成功。」

「不是不是。」姜涵连连摇头。

十八岁的小姑娘，身形业已有模有样，但病号服穿在她身上，领口松垮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和明显的锁骨，只因心脏的问题，姜涵整个人清瘦得简直萧条，她的手缩在袖口里，泛白的指尖揪着袖口，水汪汪的大眼紧张地看着江棠，轻声道，「我是来找你。」

江棠两手习惯性抄进两侧的大口袋里，垂着眸光望着姜涵，姜涵的皮肤很白，是几近透明的那种白，加上心脏生病不能运动，是以血色都很淡，整个人望着就是娇小柔弱，容易勾起人怜爱欲的漂亮姑娘，但是因为她那跟唐游川有五分相似的五官，江棠的怜爱欲被消减了一半。

意识到自己又不由得想到唐游川，江棠眉头倏地轻蹙，不多时又恢复平静，如常道：「有什么事吗？」

姜涵揪着袖子支支吾吾了半晌，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棠，轻声道，「我觉得身体业已没何事了，是以想出院了，能够吗？」

江棠语气平和说：「你觉着没问题不代表没事，我说过了，你哪天的昏厥造成的影响很大，我是医生，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是以不能同意你这么莽撞，况且你表哥叮嘱过我要看好你，你若是强行出院有个何三长两短，你表哥追究起责任，只怕我饭碗保不住。」

姜涵低声嘀咕了一句，「他才不会管。」

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四下寂静，江棠听得真切，心头微微一动，放软了语气，「你表哥那天说话是过分了些，但他也是生气你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忧心你出事。他要不管你，会让我帮你安排这么好的病房？会找看护过来照顾你？」

「但是他还是支持我爸妈离婚。」姜涵一提到父母离婚这事，眼眶就红了，哽咽着道，「凭什么要离婚成全外面那女人！她怀孕了，我难道不是我爸的孩子吗？」

江棠小时候就没感受过父爱，最后母亲还是自杀了，是以她觉得父母感情破裂离婚对他们对孩子都好，但姜涵不是，她从小就被宠着护着，家庭和睦幸福，所以她接受不了父母分开，她们的经历不一样，是以江棠也不能把自己的思想强硬灌输给她。

姜涵没有抵抗，乖乖跟着江棠往电梯方向走，江棠碰着她的肩头，隔着外套都能隐约感受到这小姑娘肩胛上骨头硌手，江棠侧头垂眼看了她一眼，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模样，无声叹息。

再者她是个外人，那是人家的家事，她不方便多说，默了几秒，她揽过姜涵的肩头，柔声道，「走吧，我陪你回病房。」

姜涵低着头，不死心地说：「江医生，你就让我出院吧，你放心，我没有乱跑，我只是要去找我外婆。」

江棠微愕，下意识反问：「你外婆？」

「嗯。」姜涵吸了吸鼻子，两手把衣服一拢住，出声道，「就是我表哥的奶奶，反正我是回外婆家，我表哥也不会找不到我，这样你总归能放心了吧？」

江棠原以为姜涵的妈妈是唐游川的母亲那边的兄弟姐妹，姜涵也是外婆家那边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是他姑姑的女儿，如此看来，姜涵是想找唐老太太出面干涉不让她爸妈离婚了，以老太太那性格，会作何说还真每个准儿，毕竟隔代亲，姜涵身体又不好，如果她老人家为了不同意离婚，姜涵的母亲或许真会顾及老人家的身体状况而继续拖着这段半死不活的婚姻。

江棠暗暗想，姜涵这象牙塔长大的小姑娘真不愧是唐游川的妹妹，清楚打蛇打七寸，这哪是离家出走，分明就是跑来搬救兵啊。

姜涵等了半晌没等到江棠的声音，抬头向江棠，看见江棠沉凝的表情，赶紧出声装可怜哀求，「江医生……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出院会按时吃药，有不舒服旋即去医院检查。」她举起右手曲着大拇指四指朝上，一脸认真道，「我发誓！」

电梯门徐徐打开，江棠睐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四根手指发誓？」

姜涵旋即变成三根手指，「我发誓！」

江棠不为所动，「你跟你表哥说，要是他同意了，我就放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找了唐游川，等同于没商量，姜涵顿时像皮球泄了气，退而求次说：「如果真不能出院，那你让我走了一天行不行？我次日早晨去找我外婆，夜晚回医院，求求你了，嗯？」

姜涵平时就没少撒娇，对着江棠她也毫无困难，只是不敢像跟她妈妈那样缠上去腻死人，江棠见状，唇角隐着淡笑，正好此时停下的电梯门徐徐打开，抬步要出电梯，却看见了另外一张跟唐游川相似的女人的脸。

三人视线对上，姜涵随即变了脸，笑容如潮水骤退，硬邦邦地质问：「你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两张酷似的脸，又这种状态，不难猜出女人是姜涵的母亲，江棠轻拍姜涵的背，垂眼看着绷着脸的姜涵，像只炸毛的猫，随时要冲上去给人一爪子，浅声道，「注意保持心情，先回病房。」

女人大概也没不由得想到会遇到姜涵，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听到姜涵的话，眼里又露出了几分伤心，低低地唤了一声：「涵涵。」

姜涵看着江棠欲言又止，江棠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去吧。」

姜涵出了电梯，笔直地越过女人，走了两步又停住，终究是没有回头，女人却一直盯着姜涵的背影，渐渐红了眼眶。

「您是姜涵的母亲吧？」江棠主动出声，「可以跟我聊聊吗？」

女人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痕，点头应声，「好的。」

江棠把她带进一个没人房间，客气道，「请坐。」

女人落座，江棠又问，「这儿没别的饮料，温开水可以吗？」

女人道：「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江棠还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女人两手接过道谢，江棠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女人低头浅抿了一口水，酝酿了不一会，淡声道，「我是姜涵的主治医生，江棠，关于姜涵身体您有何想问的，尽管问。」

女人与其说像唐游川，不如说是成熟版的姜涵，肤白貌美，五官精致，化了淡妆，大概姜涵离家这几天哭得多了，眼底和眼尾都微微泛红，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款毛衣，栗色的大波浪卷发长及胸前，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典雅娴静的气质。

江棠心底感叹，唐家基因确实好，不管男女都长得出色，就是唐游川成天冷着张脸，损坏了美感。

「那天就是你接的电话吧？」女人低声道，江棠微微颔首，她又问，「涵涵她……还好吗？」

江棠点头，「目前还不错，但还是需要避免过激的情绪，您是她妈妈，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江棠没当过母亲，不清楚她是何心情，但也看得出她并不好受，丈夫出轨，要离婚了，女儿不支持还倒下进了医院，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换作任何一人女人都不会好过，江棠也没有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不再跟她谈姜涵昏厥在火车站的事。

「那就好。」女人呐呐出声道，声音里不无背上，她干净的手指指甲修葺整齐，慢慢地转了转纸杯，沉默了不一会才道，「阿川说……就是孩子的表哥，让把涵涵的病历转过来，下午应该就会寄到了，她住院这阵子就麻烦医生帮忙多照看照看涵涵，不好意思医生，给你添麻烦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是我的患者，我应该做的。」江棠静默了数秒，隐晦地提醒，「姜涵这病需要静养，希望你们作为家长的能多跟她沟通，让她保持良好的心态很重要。」

到底唐家的女儿，老公出轨这种家丑，说出去都觉着丢脸，是以她没跟江棠谈及家庭矛盾问题，江棠也权当不知道，保存女人的颜面。

话刚说完，江棠的手机又响了，掏出移动电话，看见江璇二字，忍不住皱眉，说了声：「抱歉。」女人微笑着道，「不要紧。」

说罢，她起身，「那我不打扰医生工作了，涵涵那边我们会找时间跟她好好聊的，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要是涵涵遇到何问题，请你联系我。」

江棠接过写着号码的纸条，起身要送人，女人拦住她，淡笑着说，「医生别麻烦了，你忙，我改天再来，再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江棠还是起身了，把她送到了门口，待人走了，江棠接通了电话，沉声道，「你有毛病？」

她张口就怼人，江璇虽也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蹙眉，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故作关心问：「忙完了吗？」

江棠淡淡凉凉道：「清楚我忙，就别一贯给我打电话，像只苍蝇似的嗡个不停，知不知道很烦人？」

江璇怒在心头，吸了口气忍下了江棠含沙射影，出声道，「你何时候有空？」

「有事说事。」

江璇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爸爸出院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下，你赶了回来一趟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江棠觉着好笑，确实也轻笑出声，讥嘲道，「他有事，让你跟我联系？怎么？患了哑巴病？我只会开腔破肚，不会治哑巴。」

江璇早知江棠嘴巴厉害，但对着自己的亲爹也下得去这么狠的嘴，静默了几秒才说：「不管作何说，他也是爸爸，你这样说话显得很没教养。」

江棠慢条斯理道，「我有爹生没爹养，哪来的教养。」

「你……」

「告诉他，有事自己联系我，别让你来当这个传声筒，他乐此不疲我嫌恶心。」江棠冷声打断江璇。

下一刻，就听见电话里传开男人沉怒的声线：「你把我号码拉黑了，还让我联系你？江棠，到底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你给我滚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