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火中救图纸

天欲黄昏，西厢的影子几要笼罩半个天井。

火把燃着。

刘如愚的半边脸被照得发黄，一双目光坚毅决绝。

曾绍贤止住脚步，左手按押在绣春刀的刀柄上，语气冰冷地说：「看来，宝船制造图纸与海图果真在这里。刘如愚，这是陛下索寻，朝廷之物，你若敢焚毁，你爷爷刘大夏也救不了你。」

刘如愚微微摇头，沉声说：「皇帝此物时候讨要航海之物，显然是有意开海远航。成祖时郑和率船队屡下西洋，每次远航耗费高达百万贯之巨！如今民生困顿，灾荒连连，陛下不思进取，不虑百姓，却想着开海远航事，岂不是本末倒置？我宁愿背负罪名，身死西市，也不愿朝廷靡费无数，远航海外！」

曾绍贤盯着刘如愚，向前一步。

苍琅——

刀出鞘。

「你若敢动手，我保证，火起时——你人头落地。」

曾绍贤冷冷盯着刘如愚，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机。

特勤局办事，不容有失。

若是被人当着面将海图、宝船图纸给烧了，那自己的脸面、特勤局的脸面何在？

刘如愚被曾绍贤的气势所摄，手止不住颤抖，可一想到祖父刘大夏教导过「为民请命，九死不悔」，咬牙道：「那就用我的人头换无数百姓活命吧！」

言罢。

手中火把便朝着房中丢了进去。

「你敢！」

曾绍贤如猛兽窜出，刚到窗边，就感觉一股热浪刹时扑面而来，浓烈的桐油味钻入鼻中。

火势，骤起。

「死！」

曾绍贤双眼通红，手腕一动，手中绣春刀便朝着刘如愚劈去。

噗！

刘如愚踉跄后退，衣襟斜着裂开，血喷薄而出！

曾绍贤刚想再出手，砍掉刘如愚的脑袋，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推了曾绍贤一把，翻身进入到西耳房之内，之后一人个卷轴被丢了出去。

「是谁？」

曾绍贤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拼命，连火场都敢进。

宋大麦连忙走了过来，带人拯救图纸，对曾绍贤嚷道：「是军士王林。」

「是他！」

特勤局军士纷纷行动起来，接雨瓮被搬了过来，一瓢一瓢地泼水。可房间里有桐油，这点水根本无法灭火。

曾绍贤凝眸，望着丢出的图纸燃着火，一脚下去，火灭了。

火势越来越大，里面传出了王林剧烈的咳嗦声。

曾绍贤见窗口已燃烧起来，火焰已燃烧到了整个房间，急切地喊道：「王林，快出来！」

咔嚓！

不清楚燃烧到了何东西，里面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没动静了……」

宋大麦脸色苍白。

曾绍贤嘴角哆嗦，握着刀的手微微颤，喊道：「给我出来！」

火焰卷到窗外。

特勤局的人注意到这一幕，黯然神伤。

「这是？」

曾绍贤凝眸，注意到了火影里隐藏着何。

刹那！

一团黑影飞了出去！

曾绍贤抬手抓住，望着手中用衣襟包成的包裹，连忙拍灭上面的火，转头再看向窗口，所见的是王林赤着身窜了出来，头上已燃出火来，肌肤被灼烧得通红。

王林翻滚几次，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睁开眼望着走过来的曾绍贤，咧嘴道：「指挥使，我没给特勤局丢人吧？」

曾绍贤扬起水瓢，倒在了王林头上，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重重点头：「头发没了，胡子也没了。」

王林咧嘴坐了起来，望着被救出来的一堆图纸卷轴，接过军士递过来的水瓢就往头顶倒去，笑道：「头发、胡子没了能够再长，可这些图纸要是没了，找谁弄去。」

「宋大麦，送王林去看大夫！」

曾绍贤见王林身上多处灼伤，这小子还能忍住谈笑风生，暗暗赞许。

「无妨。」

王林起身，目光中是火焰。

心中炙热。

我把攥住了机会，命运即将改变！

曾绍贤也没强求，转身看向受伤的刘如愚，阴冷地出声道：「若不是他，你早就死了！刘大夏的孙子，特勤局记住了！我们走！」

特勤局的人刚撤出，京师的火丁官军便赶了过来灭火。

文华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厚照看着一卷卷海图、宝船制造图纸，对请罪的曾绍贤道：「刘如愚如此做派，已危害到了朝廷重器。你是奉旨办事，别说伤他，就是砍掉他的脑袋，也无罪！」

对刘如愚的做法，朱厚照相当恼怒。

有些文人就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打着为苍生、为百姓的口号，干的却是令人不齿之事！

这些图纸何等珍贵！

可以说是历史瑰宝，是中国人航海史中最浓墨重笔的部分！刘如愚竟差点将其付之一炬，着实该死！

这和毁灭国宝有啥区别？

幸亏刘如愚没直接将桐油泼洒在图纸上，否则后果难料。

即便如此，朱厚照见有些图纸损毁，依然连连叹息，抬头转头看向烧伤多处，几乎没了头发的王林：「是你豁出命，救出的这些图纸？」

王林行礼道：「陛下所指纵是刀山火海，我等也当闯之！」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对王林道：「你立下大功，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官升特勤局镇抚使。其二，入宫当朕的随行护卫，选吧。」

王林毫不迟疑选择了护卫。

朱厚照点了点头：「回去收拾下吧，明日随朕出宫。」

特勤局镇抚使确实比当护卫诱人，可问题是，镇抚使不经常在皇帝身旁，露脸的机会很少。护卫虽然没镇抚使有权势，但在皇帝身旁表现自己的机会多。一旦抓住下一人机会，王林相信自己会得到更多！

「卑职领命。」

王林行礼。

朱厚照抬了抬手，让曾绍贤等人退下，随后细细翻看宝船图纸。

眼下是正德五年，十八年前，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

西方掀起的大航海正如火如荼，地理大时代已经到来，西方诸国已经孕育出冒险、掠夺、殖民的基因。

朱厚照微微凝眸，目光锐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明与西方在大海之上的交锋，业已不是何遥不可及的事！

是时候重组水师，建立专门的海军舰队了。

大明失去的先手，自己将一点点争赶了回来！

朱厚照拾起海图，仿佛看到了大海之上的帆船，注意到了国家气运在西流！

是时候重启龙江造船厂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时不待我！

传内阁大臣、兵部尚书、工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