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一次

「做了厨娘啊？」

西跨院里，赵靖玉此刻正用晚饭，听闻卫钧说袖儿因为被人打了一巴掌，便赌气把人家的差事抢了，放下筷子，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在他看来，袖儿挨打是真的，抢了人家的差事也是真的，但只因挨打而赌气抢了人家的差事，这不是真的。

就好比她当初想跟他来侯府，但绝对不是只因爱慕他。

她让四姨娘把她打发到厨房，但绝对不是真的热爱烹饪。

她拦住谢南风不让他杀赵靖平，但绝对不是为了救赵靖平。

所以，她要做厨娘，也绝不仅仅是只因那个厨娘打了她一巴掌。

她的每一步，每一个打定主意，都是有她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之是以不再理会她，就是因为离她越近，反而越分辨不清，只有站远一点，他才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清她真正的目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奸诈的丫头到底意欲何为。

「我清楚了，让人继续盯着。」他招手，丫头送上来漱口的清茶，他含了一口在嘴里，然后吐掉，缓缓道，「打人的婆子，我不想再注意到她。」

「……」卫钧心说，你以前也没注意到过呀！

西跨院和老太太院里都是独立的厨房，平日和大厨房并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收泔水的是同一个人。

心里说是心里说，但卫钧明白赵靖玉的意思是要把人逐出府，应了一声「是」，便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卫钧赶了回来复命，说都办妥了。

赵靖玉点点头，靠在贵妃榻上，带着几分饱食后的慵懒说道：「能不能叫胡先生今晚不要来了，我想睡觉。」

卫钧道：「恐怕不行，先生不喜欢懈怠的学生。」

「唉！」赵靖玉长叹一声，翻了个身，「那我先眯一会儿。」

卫钧给他搭了条薄毯子，躬身退到门外。

夜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谢南嘉不用再烧火，比平时早闲下来两刻钟，这两刻钟的时间，足够她走一趟清渠园。

今晚有圆月，皎洁如玉盘，谢南嘉踏着月色一路谨慎地来到清渠园。

清渠园大概是全府唯一一处宵禁后不用上锁的园子，别说上锁了，那敞开的大门，长年累月连关都不用关，只因是里面除了不太清新的气味和一些洗刷工具，什么也没有。

这个地方做事的下人也是最穷的，窃贼都懒得来这耽误功夫。

谢南嘉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园子，园子里的人只因早晨起得早，所以睡得也早，别处还都是灯光辉煌，这个地方已经黑灯瞎火，一片寂静。

她不熟悉地形，怕乱闯会惊动别人，便沿着墙根住里摸索。

好在有月亮照着，她顺利地接近了靠北边的那一排房子。

房子有好多间，也不知道哪间是画楼的住处，正寻思着作何找人，尽头那间房的门蓦然吱呀一声响，她连忙闪身躲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恭桶后面，从缝隙间往那边看。

恭桶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哪怕是熏过香，也照样让人受不了。

还好她并没有等很久，那边的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男人，走到院子一侧，解开腰带方便。

谢南嘉没兴趣看此物，撤回目光。

她以为那人只不过就是出来方便一下，没不由得想到他方便完之后并没有回先前的室内，而是探头探脑地走到最西头的一间房门前停住脚步来，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随后从腰里摸出一把尖刀，插进门缝里，开始嘎嘎吱吱地拨门闩。

谢南嘉第一反应是这人想要偷东西，她不愿打草惊蛇，就静静待着没有出声。

谢南嘉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了了恭桶堆，下一刻，她便听到那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女声，刚响起就断了，仿佛被人捂住了嘴。

不一会后，那人终究拨开了门闩，闪身进了屋，又把门微微掩上。

谢南嘉猛地意识到，这人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想要行不轨之事。

她不确定里面的女声是不是画楼，但即便是其他的丫头，她也不能袖手旁观，她用脚在地上探了探，捡起半截砖头，握在手里冲进了那间屋子。

她听着声音往里走，借着一丝月亮光，注意到床前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用力想要制服床.上的人，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人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响动。

床前的人猛然回头，问了一句「谁」，谢南嘉毫不迟疑地抬起手，一砖头拍在他额头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床.上的人坐起来就要呼喊。

谢南嘉看不到她的动作，但想也想得到她会喊，就提前出声制止了她：「别出声，我是来帮你的。」

床.上的人硬生生憋回了将要喊出口的「救命」，摸索着点亮了灯。

灯光比一粒黄豆大不了多少，但足以让谢南嘉看清了她的脸。

「画楼！」谢南嘉失声叫她，心里一阵后怕。

画楼怔怔地揪着自己的衣裳，颤声道，「你是谁？」

谢南嘉嗓子发紧，快步走到她面前：「是我，我是袖儿，你忘了吗？」

「袖儿？」画楼激灵一下，第一时间不由得想到是自家小姐，随后才意识到，小姐不会自称袖儿，况且她已经死了。

画楼的眼泪掉下来：「你是哪里的袖儿？」

谢南嘉也忍不住双眼模糊：「我是大厨房的袖儿呀，那天我们在前院侯爷的会客厅见过的。」

「是你呀？」画楼慢慢记起了她，问道，「这么晚了，你为何会跑到这里来？」

谢南嘉道：「眼下不是说此物的时候，这人仿佛被我打死了，咱们还是先把他处理了再说吧！」

「打死了？」画楼低呼一声，哆嗦着身子下了床，也没穿鞋，举着灯去照那人。

那人满脸是血躺在地面一动不动。

「呀！」画楼吓得差点把灯扔了，「真的死了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南嘉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真的死了。

她当时的确是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只因怕一击不中反被这人擒住。

「这可如何是好？」画楼惊慌失措地问，「要不要报给管事的？」

「不能报，报了咱们会被送官的。」谢南嘉道，「像咱们这样的小丫头，没人关照，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作何办？」画楼全然没了主意。

谢南嘉沉着道：「你别慌，越慌越乱，我进来时注意到院子中间有个大水池，咱们把他拖出去，扔进去，就当他是失足跌进去的。」

「啊？」画楼惶惶地望着她，「这，这能行吗？」

「行，没问题。」谢南嘉打定了主意，就越发冷静了，指挥画楼说，「你把灯置于，找东西把他的头包起来，以免等下往外抬的时候有血流到地上。」

画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瞬间就把她当成了主心骨，也不慌了，也不怕了，手脚麻利地找出一条破被单，撕成几条把那人的头结结实实缠起来，确定血不流了才罢手。

谢南嘉叫她吹熄了灯，两人使出平生力气把人抬出了屋子。

因怕动静大了惊动人，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咬着牙憋着劲儿把人抬到洗恭桶的水池边，解下缠在那人头上的床单，小心翼翼地将他脸朝下推.进了水里，一点响声都没发出。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太过专注，都忘了惧怕，坐在水池边大口喘气。

画楼这时才想起问谢南嘉为何会到清渠园来。

谢南嘉说：「我来府里才没多久，今晚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想要到处走走看看，走着走着迷了路，越走越偏僻，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这个地方，想进来找个人问问路，刚好就见此物人进了你的室内。」

「……」画楼尽管憨厚，还不至于何话都信，借着月光疑惑地面下打量她，「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就是这么巧。」谢南嘉很快转移了话题，「这人是谁呀，他以前也欺负过你吗？」

「没有。」画楼说，「他的确是个品行败坏的人，先前在别的院子里调戏小丫头，被管事的发落到这里，平时尽管动手动脚，不敢太放肆，我那屋里是两个人住的，另一人今天有事告假回家了，他肯定想着就我一人人，这才起了贼心。」

「这样啊！」谢南嘉暗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你以后可得注意了，倘若同屋的再告假，你就去和别的丫头挤一挤，哪怕睡不下打个地铺，也比一人人睡安全，记住没？」

「记住了。」画楼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应完愣住了，不恍然大悟自己怎么答应的这么顺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南嘉看她一愣神，就清楚她又要问自己来这个地方的目的，忙抢在她前面说道：「此地不易久留，我得先走了，你赶快回屋仔细检查地面的血迹，一定要到处都擦干净，那块砖头也要用水冲干净再扔到外面，这几团布条我带走帮你烧掉，次日依稀记得不要起得太早，等别人发现了尸体，你再起来，知道吗？」

「清楚了。」画楼被她说得惶恐起来，别的何都忘了。

「那好。」谢南嘉把布条团在手里，霍然起身来就走，临走又问她，「你一人人睡怕不怕？」

画楼想说怕，又没好意思。

谢南嘉道：「你要是怕，就想想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画楼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握着拳头道：「我不怕，你快走吧！」

她来这个地方的原因就是想留在府里伺机杀了绿柳，绿柳为了自己上位害死了小姐，怕她给小姐报仇，还试图将她赶出府，她苦苦哀求管事娘子，头都磕破了，管事娘子才开恩把她安排在清渠园。

她亲眼见过小姐的死状，现在，绿柳还没死，小姐的仇还没报，她有什么好怕的！

谢南嘉看着她瞬间鼓起了勇气，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道：「那我走了，你自己要小心，我会再找时间来看你的，我不来，你可千万不要去找我。」

画楼点头应下，两人就此别过。

谢南嘉匆匆忙忙离开园子，一路躲避着人回到大厨房，把布团扔进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用烧火棍将灰烬与灶膛里的柴灰混合，直到何异常也看不出来，才锁上门走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幸好她做烧火丫头是每天收工最晚的一人，是以随身有一把厨房的钥匙，要是事情发生在明天，她的钥匙已经交给别人，再想处理血布团就没这么容易了。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简单清洗过后，随手把身上的衣裳也洗了。

亲手结果了一条人命，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人尽管该死，但死在别人手上和死在自己手上终究不同，她不像秦氏那样打杀几个下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手上从来没沾过血。

今晚是第一次。

她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复仇的路上，她的两手必将沾满鲜血。

但那又如何，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不是要她风花雪月的，这世上不缺菩萨，是以她要做罗刹！

她把衣裳晾上，跪在月亮地里向天拜了三拜，起身回屋睡下。

她以为自己夜里会做恶梦，没成想一觉睡到了天色泛白。

同屋的韭儿叫醒她，问她昨晚去了哪里。

她说没去哪里，就是在厨房外面坐了一会儿，只因今日就要做厨娘了，所以心里很激动，对着月亮跟爹娘说说知心话。

韭儿父母双亡，闻言伤情，谢南嘉还没作何着，她自己倒先哭了，还给谢南嘉打气，叫她好好干，争取早点当上掌勺娘子。

谢南嘉反过来劝慰她，好不容易哄得她不哭了，两人打水洗脸，整理衣衫，一同去了厨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整个早饭时间，谢南嘉一贯在留意外面的动静，可是直到早饭忙完，日头高升，也没听到有人说起清渠园死人的事。

谢南嘉感到奇怪，清渠园的人一向起得早，不可能到现在还没发现水池里有人呀！

难道那人凭空消失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