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条件

送饭的小厮收了更大的好处，勉为其难地去找谢南嘉，说四姨娘多日不见她，甚是想念，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清枫院。

谢南嘉已然听闻四姨娘被禁足的消息，不用想也清楚叫她去做什么。

四姨娘就是这种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的人，说好听点叫过河拆桥，说难听了就叫卸磨杀驴，当初在庄子上，四姨娘可是亲口许诺她，只要能重回侯府，一定不会亏待她，结果刚赶了回来没几天，就用一串珠子将她打发到了厨房。

如今自己落了难，就又想起她的好，恐怕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谢南嘉没那么好心当救苦救难的菩萨，转念又想反正也没何事，不如就去走一趟，看看四姨娘如今是什么光景。

赵兰芝很清楚自己在父亲嫡母甚至老太太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日常对下人的约束很严格，生怕他们惹了事，自己这个做主子的没办法摆平，损兵折将又让人笑话。

四小姐院子里人员简单，因为没何油水，是以不存在利益纠纷，大家彼此之间和睦相处。

好在分到她这个地方的人也都是些老实巴交的能力低下的，日常只要有口饱饭吃，谁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唯独一人素荷脾气大性子直，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吼两嗓子骂两声，但心眼还是好的。

谢南嘉过来后，赵兰芝对她很是器重，让她和素荷一起在房里伺候，因她还管着侯爷的消夜，赵兰芝就不派太多活路给她，只让她在做饭以外陪着自己说话解闷，所以她每天过得都很悠闲。

她要去看四姨娘，也没瞒着赵兰芝，直接去和赵兰芝请假，得到批准后，只身去了清枫院。

到了院门口，谢南嘉敲门叫人，来应门的是先前那个小厮，但他隔着门缝没认出谢南嘉，不耐烦地问：「你谁呀，夫人被禁足了，不见客！」

谢南嘉对他微微一笑：「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袖儿呀！」

谢南嘉在清枫院的时候，穿的都是庄子上带来的衣裳，四姨娘原就没打算多留她，连新衣裳都没给她配，如今到了四小姐那边，正好赶上秦氏做面子活，给下人们换了一批新衣，她穿上新衣略一打扮，便显出比从前更胜极其的美貌。

小厮一愣，把门开大了些，上下上下打量一番，终究认出来了她：「袖儿，你作何变得这么好看，我都不认识了。」

四姨娘正眼巴巴地盼着谢南嘉到来，一整天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一听到小厮叫「袖儿」，随即催云霞快过去，看能不能把人带进来。

云霞不情不愿地去到大门处，望着谢南嘉容光焕发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初她为了得到四姨娘的赏识，拼命讨好，极力表现，明里暗里都想要压谢南嘉一头，还怂恿四姨娘把谢南嘉打发走，不然将来会惹祸上身。

后来谢南嘉去了厨房，她便取代谢南嘉成了四姨娘的心腹，四姨娘那段时间得侯爷宠爱，她窃喜自己跟对了人，却没不由得想到侯爷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时日，四姨娘便落到了这步田地，而当初被打发出去的谢南嘉，却一身光鲜亮丽地回来，要做她们的救世主。

云霞十分的不爽，但因谢南嘉眼下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不得不堆起笑脸，隔着门热情地招呼：「袖儿，你回来啦，我们都很想你呢！」

谢南嘉回了一人笑，直奔主题：「不知四姨娘叫我来有何事？」

云霞道：「四姨娘在厅里等你，不如进来说。」

「能进吗？」谢南嘉问。

话音未落，有声线在她身后方冷冷道：「不能进。」

谢南嘉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侍卫。

原来清枫院外看似没有人把守，却有人在远远的监视，因此谢南嘉一到门口，就有人注意到了。

「为何不能进？」谢南嘉要笑不笑地望着那个侍卫。

侍卫道：「四姨娘在禁足，你不知道吗？」

「我清楚。」谢南嘉正经道，「被禁足的是四姨娘，又不是我，夫人只说院子里的人不能出来，并没有说过外面的人不能进去吧？」

「这……」侍卫被她问住了。夫人确实只说不准里面的人踏出院门半步，没说外面的人不能进去。

秦氏是觉着以四姨娘平日的为人不会有人主动探望她，所以并没有刻意强调外面的人能不能进。

谢南嘉抓住这个漏洞据理力争，侍卫只好放她进去，并着人去禀报秦氏。

云霞没想到谢南嘉这么轻松就进来了，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脸上的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袖儿，你真厉害，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我们全都指望你了。」

谢南嘉但笑不语，跟着她去见四姨娘。

四姨娘就在正屋大门处张望，见谢南嘉过来，不等她行礼，一把将人拽过去，搂在怀里哭了起来：「袖儿，你可算来了。」

谢南嘉木木地站着，任由她哭，也不出声安慰，四姨娘哭了几声，不见谢南嘉有所动静，自己讪讪地收回了眼泪。

「袖儿，你怎么不理我了？」

「姨娘吓着我了。」谢南嘉退开两步，取出帕子，把衣襟上四姨娘的脸蹭过的地方擦了擦。

四姨娘变了脸色：「袖儿，你何意思，你是嫌我弄脏了你的衣裳吗？」

「是啊！」谢南嘉道，「这是刚领的新衣，弄脏了怪可惜的。」

如此直言不讳，四姨娘脸上就挂不住了，冷笑言：「好个忘恩负义的丫头，你如今混得好了，就忘了是谁把你从庄子上带出来的吗？

谢南嘉笑道：「那姨娘可依稀记得是谁在庄子上救了你一命，你之是以能回侯府，又是谁在出谋划策？」

「……」四姨娘哑口无言。

谢南嘉又道：「姨娘让小厮带话，说得恳切又可怜，我还当你真心求救，现在看来是小厮夸大了。」

「我们的确真心求救。」云霞在旁边插了一句。

四姨娘又耐不住性子了：「你不要咄咄逼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主子……」

谢南嘉看看她，又看看四姨娘：「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那就祝主子福寿安康，袖儿告退！」谢南嘉深施一礼，回身就走。

「你站住！」四姨娘连忙叫住她，「我错了，我不该言而无信，将你打发出去，你有何条件只管提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谢南嘉笑了，转回来对云霞说：「你先去外面候着，我和姨娘单独说话。」

云霞觉着她这语气像主子和奴才在说话，心下不满，叫了四姨娘一声：「姨娘……」

「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四姨娘高声呵斥。

云霞算是彻底看透了此物主子过河拆桥的本事，满腹怨气地退到门外。

屋里再没别人，四姨娘软下态度去拉谢南嘉的手：「好袖儿，刚才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我被关在这院子里快要疯了，你好歹体谅我一下，好不好？」

谢南嘉抽出手，把她扶坐在椅子上：「姨娘不用这样，我既然来了，就是想要帮你的，但我有一人条件，姨娘若是答应，我保证夫人三天之内解了你的禁，姨娘要不答应，当我没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姨娘狐疑地望着她，总觉着她有何阴谋，担心自己被算计，迟迟不敢答应。

谢南嘉道：「方才我强行进来，已经有人去报与夫人，想必我待不了多久就会被撵出去。」

四姨娘道：「其实你就是不帮我，到仲秋时夫人也会给我解禁的。」

「那好，既然如此，姨娘就耐心等着吧！」谢南嘉淡然道，「只是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见不着侯爷，也不知会便宜了哪个美人儿，到时候侯爷还记不依稀记得姨娘怕都未可知呢！」

她说着就往外走，四姨娘忙又起身拉住她：「我答应你，何条件都能够，然而你要保证我解禁之后能见到侯爷。」

「成交！」

没多久，谢南嘉从房里出来，微笑着和云霞道别。

云霞没不由得想到她这么快就出来了，也不知道和四姨娘达成了什么协议。

只不过她业已懒得管这许多，她方才业已打算好了，只要夫人解了禁令，她随即去找管事的给自己换差事，哪怕花光所有的积蓄也在所不惜，此物主子，她不伺候了！

谢南嘉走到大门处，问那个守门的小厮：「作何没见到素菊？」

小厮道：「素菊被调到厨房去了。」

「原来如此。」谢南嘉点点头，满意地走出院子。

她这边一走，那边秦氏就派人过来传达命令，禁足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走了清枫院，谢南嘉没有第一时间回四小姐那边，而是去了小公子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因为孩子睡了，画楼不许人吵他，大伙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

谢南嘉先找到冯伦，和他说了一会儿话，随后才去房里找画楼，把一张摁着四姨娘手印的纸交给她，说：「你把这个拿去，和上次交给你保管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说的那些东西，就是进京途中那白衣男子给她的玉佩，和吏部尚书安逸之送她的金簪子，还有赵靖玉赏她的白玉扇坠。

至于秦氏和老太太赏她的银子，她如数给了冯伦，让冯伦拿去请人吃酒喝茶。

画楼认字有限，看了半天看不明白，问谢南嘉这是什么，谢南嘉说，你先收着吧，以后再告诉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画楼便没有再问，回里屋妥善放好。

以前，画楼就是负责保管谢南嘉所有的珍贵物品，现在，虽然主仆不能相认，她仍然交由画楼保管，这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

而画楼也总是无条件地听从。

画楼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袖儿身上好像有一种让她听话的魔力，不管袖儿吩咐她何，她总是会照着做，并且深信不疑。

她为此感到困惑，却始终找不到原因，后来她想，理应是袖儿那双和小姐一样的双眸，让她觉着可信，可靠，安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谢南嘉没能等到孩子醒来，只好先行离开。

走了之前，她已经从画楼嘴里探听到，画楼所认为的凶手，正是绿柳，想要把画楼赶出府的，也是绿柳。

「绿柳啊绿柳，」她喃喃自语道，「我该用何样的方式送你最后一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