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闹鬼

定远侯用过餐，谢南嘉收拾好食盒准备走了，却被定远侯叫住，给了她一只木盒，让她回去的时候顺便把盒子给赵靖玉送去。

「原本打算叫九安送过去的，临时有事派他出府去了，是以就劳烦你走一趟吧！」定远侯没有说明盒子里面是何东西，只是随口解释了一下让谢南嘉去送的原因。

谢南嘉看看大门处侍立的小厮，伸手接过盒子道：「侯爷客气了，为侯爷跑腿是奴婢份内的事。」

定远侯放着小厮不用，却让她帮忙送东西，足以证明对她的信任，即便她不怎么乐意见赵靖玉，也得高高兴兴接受此物任务。

告辞定远侯，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木盒，往西跨院走去。

夜深了，府里各处都安静下来，只有天边一轮惨淡的月亮照着她孤伶伶的身影。

到了西跨院，她把食盒放在门边地上，抬手轻扣门环。

里面立刻有人追问道：「何人？」

谢南嘉没想到门内竟然有人一贯守着，不禁吓了一跳，稳住心神道：「我是四小姐的丫头袖儿，侯爷叫我帮忙送东西给二公子。」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出声道：「稍等，待我回禀二公子。」

谢南嘉应了一声，寂静在门外等候。

过了不一会，有人走来，吱呀一声打开院门，提着灯笼往谢南嘉脸上照过来。

谢南嘉下意识往后退开，就听那人轻笑道：「作何，怕烫啊？」

谢南嘉一愣，借着灯光，才发现来人是赵靖玉。

他像是业已准备休息了，身上只穿着纯白色交领中衣，乌黑的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别有一番风情。

谢南嘉怔忡一刻，福身道：「奴婢见过二公子，侯爷托奴婢给二公子送个东西。」

说着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挡在两人中间，生怕赵靖玉下一刻又凑过来戏弄她。

赵靖玉没急着接盒子，反而问她：「这个地方面是何？」

谢南嘉道：「奴婢不知。」

赵靖玉道：「这盒子也没上锁，你来的路上没有好奇偷看一下？」

「奴婢没有。」谢南嘉老实回答。

她对和自己无关的事物半点兴趣都不感，哪怕里面装着国家机密，与她也毫无关系。

赵靖玉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又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就恍然大悟她是在防范他，故意扫他的兴致，好快点脱身。

若换了平时，他断不会让她如愿，只是等下胡先生要来，他不能留她太久，便接过盒子放她走了，还认真地说了声「多谢」。

谢南嘉没想到他这回如此正经，准备好的应对之策全都没能用上，微讶之后，施礼告退，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片刻都没有停顿。

谢南嘉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莫名地有些怅然若失。

这色坯，今晚作何不耍嘴了？

是她太正经，让他觉得无趣了吗？

再不然就是他房里有美人儿在，她来的不凑巧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气冲冲地走了。

走到一半，忽然发觉手里少了点何，细细一想，食盒放在门边忘了拿，只得重又折返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路，尽量不发出一点声线，赵靖玉的侍卫都是高手，她不想侍卫听到动静发现她又赶了回来误会了她。

快要到大门处时，她蓦然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人白影子，急忙停下脚步躲在旁边的树后面，屏息凝气。

起初的电光火石间，她以为是赵靖玉还没进去，但门随即打开，里面的人探头出来叫了一声「胡先生」。

「嗯！」白影子应声道，「二公子可在？」

「在，二公子已等候先生多时，先生请进。」里面的人闪到一旁，等白影子进去后，又迅速关上了门。

谢南嘉这才敢舒了口气，悄悄离开，连食盒都没拿。

她发现了赵靖玉的秘密，此时去拿食盒，等于自我暴露，只有快速逃掉才是上上之策。

那胡先生，要是她没猜错的话，正是京城第一奇才胡千山。

此人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奇门遁甲，且熟谙军事兵法，治国之策，还有一身绝世武功，因此被人称为奇才。

但他生性放荡不羁，不喜名利，圣上亲自登门请他做太子的老师，他都敢闭门不见，不予理睬，因此又被人称为大周第一狂士。

谢南嘉之所以认识他，是只因这位狂士曾经夜访将军府，与她父亲有过一次会面，谢南嘉去送宵夜，得以一睹他的真容。

事后，父亲说胡千山对她的厨艺大加赞赏，说以后有机会定要再来品尝，只是直到她嫁入侯府，都没有再见到他。

虽说只是短暂一见，但她对胡千山的声线印象深刻，就凭刚刚那一句话，她有九成的把握确认那人是胡千山，更何况赵靖玉的侍卫还叫出了他的姓氏。

这么一位清高孤傲到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之人，竟然亲自来会见一个纨绔庶子，还是选在夜深人静之时前来，谢南嘉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中秋节那晚她注意到的白影子，想必也是胡千山了。

之前在庄子上，谢南嘉就曾经怀疑赵靖玉不像对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只是那时她觉得赵靖玉怎么样都与自己无关，所以懒得去探究他的秘密，现在看来，倒是有必要探究一下。

她猜想着，胡先生极有可能是被定远侯请来教赵靖玉的，只因赵靖平着实是个庸才，不堪大用，定远侯只能把侯府的希望寄托在赵靖玉身上，一来怕皇上清楚了不开心，二来怕秦氏清楚了和他闹，是以才选在午夜授课。

由此她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对赵靖玉的劝导，劝他收起玩心，正正经经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难道赵靖玉真的听了她的话，要发愤图强了？

还有一种可能，赵靖玉私下交结了胡千山，跟着胡千山学本领，连定远侯都不知晓，至于为何要瞒着定远侯，或许是他此刻正韬光养晦，暗中谋划，只待时机成熟，杀他爹一人措手不及，逼他爹把爵位传给他。

她觉着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赵靖玉可不像是会被人三言两语点醒的人。

自然，以上都只是她的设想，没准儿真实的原因特别简单，胡千山这种怪人就是单纯地喜欢赵靖玉这种怪人，两个怪人臭味相投，成了忘年交，胡千山踏月而来，只不过是和赵靖玉把酒夜谈。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那她倒可以和赵靖玉搞好关系，以后哄着他让他说服胡千山给小公子做老师。

但话又说赶了回来，要是按照前两种猜想，不管是定远侯想让赵靖玉承爵，还是赵靖玉想和兄长争位，对于小公子都是极其不利的，只因一旦赵靖玉继承了爵位，只会把位子传给自己的亲骨肉，不可能传给侄子，到时候小公子可作何办？

思前想后，谢南嘉突然明白了秦氏为了帮赵靖平保住世子之位所做的一切，换了是她，她也是一样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以，她现在到底是该和秦氏站在统一战线上对抗赵靖玉，还是该为了儿子将来的学业和赵靖玉保持良好的关系呢？

这可真让人头疼。

谢南嘉为此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最后打定主意，不管作何样，在没有弄清楚赵靖玉的目的之前，还是要先哄着他，和他搞好关系，确保赵靖玉无论将来是敌是友，都在她的掌控茫围之内。

反正赵靖玉永远不会清楚她是小公子的亲娘，也不会因此而防范她。

想通了这件事，她才慢慢放松下来，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感觉才合上眼，她就被珍儿叫醒了，珍儿澎湃地告诉她，府里闹鬼了，雪姨娘夜里撞见世子夫人的鬼魂向她索命，吓疯了，穿着肚兜跪在门外，嘴里一人劲地喊「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谢南嘉一听，顿时睡意全无，她昨晚只顾着寻思赵靖玉和胡千山的事，竟忘了自己和绿柳的计划。

原本她是要去那边和绿柳一起实施计划的，许是绿柳等不到她，自己动手了。

雪姨娘这么不经吓，居然给吓疯了，也不清楚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真疯，倒还能够利用她再演一出好戏。

雪姨娘被世子夫人鬼魂索命的事第一时间就有人报给了秦氏，秦氏听了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喝了两碗安神茶才平静下来，随即吩咐曹嬷嬷传令下去，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先把雪姨娘关起来，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不得往外传，谁传拔谁的舌头。

她迫不及待想去那边一探究竟，奈何她是个丫头，还要伺候四小姐起床洗漱用餐，只得暂时忍耐着，等四小姐去了学堂再说。

赵兰芝还在用餐，就有丫头过来传夫人的话，不仅告诫下人们不可外传，还告诫四小姐在学堂里要谨言慎行，免得东西两府的小姐们听到呼啸声，回到各自府里乱说。

秦氏不想那两个聒噪的弟妹来添乱看笑话。

赵兰芝向来都不喜欢嚼舌根，打发走传话丫头后，又郑重地嘱咐了自己院里的好几个人，叫她们出去别乱说。

吃完饭，谢南嘉仍叫素荷陪着赵兰芝去学堂，等她们走后，对珍儿和李嬷嬷说，自己昨天夜晚替侯爷给二公子送东西，把食盒忘在了西跨院门外，得赶紧去拿回来。

珍儿和李嬷嬷一点都没怀疑，叫她快点去拿。

谢南嘉便换了衣服匆匆而去。

雪姨娘业已被关了起来，她见不着面，就直接去荷花池找绿柳，她料想绿柳肯定会在那里等着她。

到了荷花池，绿柳果真在那，正拿着一根长竹竿撵池子里的鸳鸯，不准它们游到一起去，名符其实的棒打鸳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南嘉看得想笑，过去问她：「你这是为何？」

绿柳道：「这世上，但凡是公的，没一人好东西，我是在帮助母鸳鸯，免得她被骗。」

「……」幸好谢南嘉知道她没有心上人，不然还以为她被男人骗了。

「昨晚你怎么没来？」绿柳问。

谢南嘉思忖着，不清楚该不该把自己昨晚所见所想告诉她，想来想去，还是打定主意先不告诉她，便谎称四小姐昨晚不舒服，她一贯守着走不开，请绿柳谅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绿柳不疑有它，把竹竿丢在地面，拿帕子擦了擦手，在石凳上坐下：「不要紧的，这原本就该是我的事，你已经帮了我不少。」

吃过早饭正是大家都出来逛园子的时候，谢南嘉不敢和她待得太久，就越过此物话直奔主题，问绿柳雪姨娘是不是真疯了。

绿柳道：「眼下瞧着是真的吓坏了，但过几天应该能恢复，夫人说上午侍郎夫人会来，怕她闹腾，叫人把她关起来了。」

谢南嘉问：「事情闹出来之后，那好几个姨娘都过去看雪姨娘吗，你可有暗中观察她们的神情，尤其是红姨娘，她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绿柳摇摇头：「我自然是要看的，只是她们个个都白着脸，七嘴八舌的，我压根分不清谁是害怕谁是心虚。」

「没关系，要是这么容易被你看出来，那她早就露马脚了。」谢南嘉出声道，「今晚你再依计行事，理应就能水落石出了，然而，你当务之急要做的，是想办法在王夫人来的时候把雪姨娘放出去让她闹，动静越大越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绿柳颇感为难：「有人守在彼处，我怕是不好得手。」

谢南嘉道：「没事的，我叫冯伦去帮你，他知道该作何做。」

绿柳早就对冯伦和谢南嘉的关系有所怀疑，此时忍不住问她：「冯伦那么听你的话，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为了你放弃在侯爷身旁出人头地的机会？」

谢南嘉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想过，她对冯伦好，是纯粹欣赏他的本事和人品，那么冯伦是为何呢？

她想到那种可能，觉着有必要和冯伦谈一谈，趁着还没开始早点打消他的念头，她今生只想守着儿子好好过，不会再对男人有什么想法。

园子里渐渐多了些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解答绿柳的疑问，匆匆和绿柳分别，去西跨院拿她的食盒。

为了避开别人，她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西跨院，只见门前有个紫衣丫头在扫地，食盒已经不见了。

不把食盒拿赶了回来，她回去没法和珍儿李嬷嬷交待。

「小妹妹，请问你可有注意到一个食盒？」谢南嘉上前问道。

丫头停住脚步来，抬眼瞅了瞅她，撇嘴道：「你比我还小，理应叫姐姐才对吧？」

丫头哼了声：「看到是看到了，不过那食盒如今在二公子手里，他说你要是来了，就让你自己进去找他要。」

谢南嘉总忘记自己如今是十五岁的事，被丫头一番抢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改口道：「姐姐，你可有看到一个食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南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