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没有委托,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披着私家侦探百事通外衣的铁匠也会永远躲在他那间从来不见收拾的房间里,拉上窗帘,坐在那台老式电脑前面,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没有标签的呛死人的劣质香烟,眼眸中反射着电子设备屏幕的蓝光。
要是不是余生在不久前的翁小未事件中通过洞察之眼的力气,见识过铁匠与人对战时大开大合的霸气和强硬的亦神者能力,只看铁匠赶了回来以后的颓废生活,余生大概真要以为此人就是一个不修边幅一事无成的中年大叔。
戴上面具和摘下面具的铁匠完全就是两个人。
当铁匠戴上面具,那种亦神者力气带来的金属质感的冷冽在他身上几乎肉眼可见;但是当面具不在时,铁匠就像泄了气的人偶一般被抽走精气神。
铁匠这时候的形象委实不够雅观,要是近神军能够注意到余生跟前的这一幕,注意到令他们无比头疼的最强敌人之一正瘫在椅子上玩着年纪比余生都大的格斗游戏,大概会对自己存在的价值产生怀疑。
此刻正余生心里嘀咕的时候,一个金色的人影从墙上突然出现,吓了余生一跳,差点就喊出声来提醒铁匠。总算他还依稀记得此时此刻自己的状态,硬生生的把快要跑到嗓子眼的叫喊声憋了回去。
铁匠却毫无反应,对于蓦然出现的神秘陌生人,他甚至眼神都没有舍得给出一瞥。
铁匠坐靠在椅子上,全神贯注的对付格斗游戏中的对手,墙上的陌生人穿墙而过,一只脚踩在地板上,露出大半身子,
等余生定下神才看清楚,陌生人的面上戴着一一副熟悉的面具。
纯白色的面具上勾绘一张意味不明的笑脸。
此物蓦然出现的陌生人竟然是一人余生从未见过的游荡者。
洞察之眼中,构成陌生人的光照亮周遭,余生在一片流动的光明中终于看出对方并不是真正的穿墙而过,而是从铁匠墙上的一面镜子中探出身子来的。
面前的这幅场景让余生莫名其妙的想起那句有门不走非要爬窗的老话,用在此时此刻像是意外的生动形象。
大概是铁匠墙上的镜子实在太小,陌生人费了半天功夫才终于把身子像挤牙膏一样从镜面中彻底挤出来,双脚落在实地面。
陌生人揉揉僵硬的脖子,余生听不到声音,然而他业已能够猜到这位陌生的游荡者用这种异于常人的现身方式出现在咖啡店二楼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满腹牢骚地抱怨。
陌生人身材瘦小苍白,穿着一身随处可见的地摊货,看起来似乎是刚刚从海滩度假中回来,露在外面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我说穷鬼,你这再穷也不至于买不起一面大点的镜子吧。」
余生猜的的确如此,陌生人的确在抱怨,虽然他可以不受镜面大小的限制而自由穿梭,但是钻狗洞和从正门一摇三晃的走进去全然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陌生人的抱怨是合情合理的,可惜铁匠正眼瞧也不瞧他,两手依然忙着游戏,只是过了一会才从鼻孔里拖着长音的哼了声,听起来像是气球放气。
铁匠懒洋洋地对墙边的陌生人说:「既然你是有财物人,那也你送我一面啊。」
来人被铁匠这副惫懒模样气的暴跳如雷,「我送你的镜子还少吗,你哪次用过?还有几面豪华的高档货,还不是被你转手便宜卖了买烟?」
「呦,为了几面镜子就急成这样,」铁匠啧啧有声,一顿狂按手柄,终究打败最后一人敌人通关,「现在的有财物人真会过日子。」
陌生人不置可否,懒得再接铁匠的话,他走到一面的沙发旁,想要落座,然而注意到沙发上随意堆放的衣服,又犹迟疑豫的站在原地没动。
「嫌弃就别坐,我可提醒你,那些衣服最少有一人星期没洗了。」铁匠终究抬起头,陌生人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身体却明显向后缩了缩。
「好了,让我们说正事吧,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铁匠把游戏关掉,手柄随意扔在电子设备桌上,支起身体露出一张认真的表情,「镜先生。」
余生听不到楼上的对话,然而他可以从铁匠的表情和动作判断陌生人的到来绝不仅仅只是临时起意的拜访走动。
就在余生一动不动沉浸在洞察之眼中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声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左右带着屋外的热气闯进屋里,又要开始他每天的咖啡店上班时间。
左右拿目光扫了一圈,今天店里的生意和平时一样,全然没有客人,只好溜溜达达的踱着步子来到余生面前落座,随口打了声招呼准备思考今日喝点什么。过了好一会,他要喝的东西还没想好,回过头来却发现余生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左右纳闷的回身看了一眼,发现此人正耷拉着脑袋,对自己的到来和招呼视若无睹。
左右好奇地凑近过去,在余生眼皮底下挥挥手。对方魂游天外,瞳孔业已失去焦点,只剩眼底不时有一抹金色闪动。
左右挠挠头,清楚余生又进入洞察之眼的世界里了。
余生的注意力一直聚焦在铁匠屋里,紧盯着铁匠和陌生人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两个人的表情行为中分析出他们对话的信息。
这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余生能够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对方,却不清楚为何,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总觉着好像那张面孔曾经极其熟悉。
虽然陌生人从始至终也没有脱下面具,然而在余生的能力面前,任何人都注定是无从隐藏的。通过洞察之眼,余生能够清晰的看到陌生人尽管还拥有一头乌发,面孔却业已显露苍老,余生推测对方大概六十岁上下。
陌生人和铁匠交流了一阵,随后从口袋里套出一枚优盘递了过去。
铁匠接过优盘,插进主机,开始翻看其中的文件。
就在余生「瞪大」洞察之眼准备看清楚电子设备屏幕上显示出何的时候,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正落在他脑门上,把他打了赶了回来。
余生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注意力立刻回归跟前,他晃晃脑袋,看到左右正满脸坏笑的坐在自己面前。
「早啊,左右。」余生没好气的对着左右的脑袋一阵乱蹭,搞乱他的头发。
「你刚才,是在用你的能力吧?」左右一边不满的捋顺自己的发型一面问。
「是啊,我要多练习,」余生说,「不然以后作何给你指路?」
「咳咳,可是你不理应在工作的时候练习能力吧,」左右故意叹口气,「你能注意到来人了吗?」
余生斜眼看他,「你……不算来人吧。」
左右一窒,他抹把脸,闷闷不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使用能力时会有异象外露,被外人注意到不是好事,我们没必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呃……还不熟练嘛,」余生不好意思一笑,「你语气倒是越来越像店长了。」
「话说回来……」左右突然面露异样神色上下打量余生,「你既然能看到一切,恐怕没少偷窥晴姐吧?」
这一问如同晴天霹雳,把余生彻底震住。
余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红色,左右的话如同一只无情铁手,把他的那点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你……你在胡说什么……」余生的声线结结巴巴,和坦荡两个字毫不搭边。
「我没胡说,难道你没有用你的能力偷看过晴姐?」左右嗤笑一声,「你觉着晴姐信不信?」
「嘘……」余生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小点声,你想让我被杀吗?」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胆小如斯。」左右极为不齿。
「呵,你不怕?」余生冷笑一声。
左右没有回答,他沉默一会,问:「你刚才在看何?」
「铁匠屋里来了个陌生人,戴着游荡者的面具,是从镜子里出来的。」余生指指楼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镜子?」左右有些震惊,「镜先生来了?」
「他就是镜先生?」余生一愣,原来提供翁小未资料的人就是他。
「没错,镜先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很少会直接在店里现身,这次过来,恐怕是有何重要的事。」左右说着,就要往楼上跑。
「他果然一直戴着那副面具。」余生想起店长的话,忍不住自言自语。
「为了保护自己,以前发生过一些事,他有些过于谨慎了。」左右回头看看余生,问他,「是以你到底要不要一起来?」
「走。」余生跳下凳子。
「关店门关店门。」左右催促。
左右等余生打烊上楼,便迫不及待的拉着余生上楼。
铁匠屋里的烟味依然浓重,余生和左右推门而入时,铁匠还在看电子设备上打开的那份资料。镜先生抬头,看到一张陌生面孔,身体不由一震。
「没事的,镜先生,自己人。」左右介绍说,「我们的新成员,余生。」
「你好,镜先生。」余生想要握手,又觉着这么做太傻了,只好冲镜先生点点头,露出个拘谨的微笑。
镜先生点点头,报以回应,然后便转头对铁匠说:「你们最好快点,近神军业已动身两天了,随时有可能找到那人。况且据我所知,那人的情况极为特殊,恐怕是第一人被能力占据主导权的亦神者。」
「被能力占据主导权?镜先生,这是何意思?」不仅对此一无所知的余生,左右也深感莫名其妙。
镜先生微微叹了口气。
「通常来说,亦神者的能力只是他本人附属的一部分。我们评价一位钢琴大师,他的技巧能力之高超或许已经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但这并不代表他因为弹琴厉害是以长得也像钢琴。亦神者也一样,无论再强大的能力,随着掌控熟练,他的能力会越来越强大,但是最终也只是他的能力而已。」
镜先生摇头,「我们一直这么觉得……直到这个人……」
「真的变成钢琴……」左右喃喃自语。
「能力反噬其主,」铁匠笑笑,「果真有意思。」
「有没有意思,跟你我无关,如果你们有办法与他沟通还能够考虑争取,如果不能,我建议你们还是直接给他个了断。」镜先生面具底下的声音作何听怎么像是嘲讽,「对他也算一种解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再次对余生点头,然后回身进入挂在墙上的镜子中。
当镜先生触碰到镜面的时候,镜面如同被搅动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如同拥有吸力一般将镜先生整个人吸了进去,不多时就随着他的消失而平静。
铁匠点点鼠标,对余生和左右说:「准备一下,我们有事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