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怪物 第十一章 面向怪物

「方枕戈！」余生惊呼一声，引得身旁的几个人纷纷转头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远方看不见的方枕戈望去。

「余生，你注意到方枕戈了？他在哪？」铁匠没有洞察之眼那样广阔的范围，尤其在无灯的夜晚之中他连分辨阴影中贫民窟的轮廓都极其困难。

「跟我来！」余生拔腿就走，游荡者们紧随其后。

余生在洞察之眼中前行，追寻方枕戈的生命之火。

作为一人成熟的智能化的导航系统，左右不得不承认，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前行的余生的确足够有效。

方枕戈的生命之火十分奇怪，这种奇怪不仅仅只是体现在他的非人外表之上，还提现在他生命之火的细微处。

同样是金色的光芒组成的身体，余生却在其中发现无数细微的缝隙，仿佛意味着方枕戈整个人业已彻底崩裂。

余生不知道这些缝隙究竟代表着何，但是他隐隐约约能够意识到，这与方枕戈此时的异变有关。

方枕戈好像已经疲惫了，他并没有一贯走下去，而是在贫民窟的低矮屋顶爬行，奇怪的声响偶尔引出居民出门探寻。贫民窟里没有路灯，月光之下，人们只能隐约注意到一人巨大的身影远去，有人说是豹子，有人说是野狼。

方枕戈找到贫民窟的一处破财空房，这个地方业已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房子年久失修，屋顶垮了小半，好在墙壁只是裂开，大形依然完整。

他躲了进去，就那么趴着，仿佛一只受伤的流浪犬。

有余生带路，游荡者们迅速穿过贫民窟的细长小巷，几乎不需要走弯路，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来到方枕戈藏身的小屋外。

「他就在里面，一个人，仿佛在休息了。」余生指着屋里低声说。

铁匠点点头，他环视一圈，低声说：「我进去和他交流一下，如果有问题，你们随时在外面接应我。」

余生迟疑不一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他有点……不对劲，你小心。」

铁匠点头，「你注意近神军的位置。」

铁匠身为一行中年纪最大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人，论年龄其余人都是他的晚辈，他自然认为这件事理应由他来做。

铁匠迈步走上前，微微推门。

门没动。

铁匠微微用力，门晃了晃，还是没动。

他再使劲一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依然不开。

铁匠微微用力，门晃了晃，还是没动。

他再使劲一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依然不开。

铁匠这才看出屋门是被锁住的。

他向身后方看看，冲左右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左右心领神会，将铁匠浮动，从破开的屋顶～送了进去。

那黑影缓缓站起身，他过于修长高大，以至于在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办法完全直起腰，他就那么佝偻着身子，目光盯住铁匠。

铁匠落地之后立刻被屋里巨大的阴影吸引，他先是一愣，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借着穿过破损屋顶的月光，铁匠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此刻，在方枕戈的胸口上有一张人脸挣扎着，他前胸的皮肤被拉扯到透明，像是随即就要撑破。人脸印衬在皮肤上，五官具现，铁匠能够看出这是一人陌生男人的脸，看起来年纪业已不小。

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的老对手由四郎在这个地方，一定会惊讶的认出，这张脸正属于方才警局中被杀的那名老警察。

中年人的表情也极其痛苦，他张开嘴，用低沉的声线说：「……嘎……物……」

「假的！都是假的！」第二个声线尖叫着，铁匠顺着声线看去，那是一张表情狠毒的老妇的脸，位于方枕戈的右边肩头。

方枕戈身上不止这两张，还有更多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它们全都紧闭双眼，一会浮起来，一会潜下去，没有说话。

「闭嘴！」方枕戈低声怒喝，「你们都闭嘴！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东西！」

几张闭着眼的脸似乎被吵醒，嘴巴开始无声的开合，老年人和老妇的脸挣扎的更厉害了。

方枕戈痛苦的低吼一声，用长的变了形的手用力抓按，两张脸随即潜退，却旋即又从他身体不仅如此的地方伸出来，仿佛能够在方枕戈的身体中自由移动。方枕戈几乎发了狂，却何也改变不了。

铁匠被老人的表现吓了一跳，他现在终于恍然大悟余生所说的「有些不对劲」还有「小心」是何意思了，他心底暗暗腹诽余生根本没把话说清楚，这还叫不对劲么？这明明就是个怪物。

此时的余生并不知道铁匠此刻正心里不停腹诽他，他跟左右唐糖守在屋外面，洞察之眼扩展到最大范围，寻找着近神军的踪迹。

余生隐约能够听到屋里面的声音，却不敢太过分神仔细去听，他既不想错过近神军的逼近，也不想正面面对那只适合在惊悚片里出现的恐怖身影。

余生的目光在贫民区穿梭着，他的能力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强大，一个月前，余生的能力刚刚觉醒时，他的洞察之眼大约还只限制在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两公里，可是现在，他几乎能够看到方圆五公里的一切，这意味着整个贫民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只不过他的目光。

然而贫民区的景象并不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余生越看下去，越觉着难过。

余生当然清楚人分三六九等，这个地方面既有天生不公，也有后天因素，他自己家庭条件就很是一般，父母离婚以后就更加雪上加霜，然而他还是衣食不愁，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无论多难过，实际上也从没有感受过真正贫困潦倒的生活。

而在这里，余生注意到了此物帝国最恶劣最低下的一层。和跟他站在一起的左右唐糖不同，他的视线不只局限于面前的一点，而是无所不至，他可以注意到一切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

余生能够注意到，某间棚屋里，一人失去双腿的人仰面躺在脏的发黑发硬的床铺上，干枯如柴，双眼无神，苍蝇围绕他没头没脑的乱飞乱爬，余生不知道他靠什么活着，也不清楚他能活多久，然而这种活下去的生活在余生看来前面除了必然的深渊再无其他。

余生还能够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两个年少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一家三口面有饥色，正眼巴巴的望着锅里翻滚的菜叶，那大概是他们能捡到下锅的最好的东西。

一人中年人刚在女人身上耸动结束，扔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在此物肮脏阴暗的室内里，嫖~娼者固然不堪，被嫖者也不过嗯嗯啊啊敷衍了事，在隔壁屋里，六七岁的小孩子握着崭新的铅笔，一笔一划的抄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

像一株在黑泥里静悄悄冒出头的绿芽。

「余生，余生。」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余生一震，洞察之眼的视野极速缩小，灰色和金色汇聚成一人小点，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生注意到左右那张圆乎乎的脸蛋就在自己面前，正垫着脚盯着自己。

余生吓了一跳，满身不自在，他倒退一步，「你干嘛？」

「你怎么哭了？」左右满眼都是好奇，说着用手戳戳自己的面颊。

余生一抹脸，湿漉漉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清楚为何而业已泪流满面，余生有些窘迫，他轻轻推开左右，「去去去，没事别老是守着我，去找唐糖啊。」

左右讨了个没趣，觑了一眼离两个人不远的唐糖，过了好一会才没精打彩的说：「真的有那么明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余生刚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听到这话，忍不住嘲笑左右，「就像上小学的男孩子忍不住拽扯自己喜欢的小女孩的辫子，你每次遇到唐糖都会忍不住挑逗她欺负她，惹她生气。书上作何说来着？你只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左右被说的面红耳赤，余生当面戳破了这张纸，把他的小心思抖了个底朝天。尽管唐糖不在旁边，未必听的到他们的对话，但是左右一想到连余生都看的真切，那么无论丁晴、铁匠、店长，甚至唐糖本人，大概每次都会偷偷在心里笑自己，左右就快要抓狂了。

便左右毫不客气的报复，「所以这就是你只会偷看晴姐的理由了？」

余生随即感觉这是左右朝他的胸口心窝上给了一掌， 他脸上表情瞬间僵硬，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词句能够把左右顶回去。

两个人小眼瞪大眼，气氛相当不好意思。

便余生啪的一巴掌抽在左右后脑勺。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你俩干嘛呢？」唐糖远远问了一嘴。

「没事！」

「没事。」

两个年纪不同的男人异口同声。

唐糖眯起双眸，没事才有鬼呢。

不过没等唐糖多想，他们身后方的屋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三个人纷纷转头，正看到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破屋顶，越过他们头顶，越过半片星空，向远处飞去。

「铁匠？」余生看清楚那个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人，不由得一呆。

左右没有说话，他用自己的力气稳住铁匠身形，把他拉了赶了回来。

「怎么回事？」余生扶住惊魂未定的铁匠，问。

铁匠胸口的衣服上有几道长长的裂痕，像野兽的爪子，借着月光余生透过衣服的裂痕，可以看到铁匠前胸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小铁片，随着铁匠的呼吸而有序的摇摆着，像鱼鳞一样。

「给了我一巴掌。」铁匠注意到余生的目光，苦笑着说，指指自己的胸口，「如果不是这层小家伙，我业已被开膛破肚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谈不拢？」余生看看周围，已经有人听到声响，出门查看情况。

没等铁匠回话，屋子里的人就替他做了答复。

数声怒吼并起，声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同样扭曲可怖，一道更大的黑影冲出屋子，这一次可怜的房顶被整个掀翻开来，余生在洞察之眼里逃避的目标此时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跟前。

这一次的怒吼声实在太大，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

黑影重重落在离四个人几十米远的屋子上，脆弱的简易棚屋经不起他的踩踏，在一片砖裂瓦碎声中倒塌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枕戈昂首，他身上的人脸终于冲出皮肤，像一条条怪蛇，人脸们全都睁开眼睛，伴随着老人一齐发出吼声。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在怒吼声中哭泣起来，余生看到方枕戈脚边趴着一人小小身影。

是那妓~女的女儿。

妓~女已经失去踪影，余生用洞察之眼也看不到她，这意味着她大概已经在刚才房屋的倒塌中被生生砸死。

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的钻出废墟，像蛇一样猛的扎进方枕戈的腿，方枕戈一无所觉，任由影子进入他的皮肤，沿伸向上蠕动，最后汇聚在后背的某处。

黑影开始变幻，如被搅动的池水，越来越淡，最后幻化成一张女人的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女人双眼静闭，面色安宁，余生一定认识她，她就是洞察之眼中的那个妓~女。

女人的脸猛然睁开双眼。

这一切的变化都没有影响到方枕戈，失去理智的方枕戈被哭泣声吸引，他低下头，盯着趴在地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何，她没有抬头，声线却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身体越来越厉害的颤抖。

方枕戈的一张脸向女孩伸去。

余生再也忍耐不住，他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冲方枕戈大喝一声。

「怪物！这边！」

余生向怪物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