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顿了一下,点点头道:「……是的,阿婆,你方便吗?。」
她的眼珠子左右晃动了一下:「当然……方便。这样吧,待会儿我卖完这些就收摊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见她同意了,我赶紧对她说了声感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突然感觉她的闪烁的目光中,像是有何不对劲儿。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找了个凳子坐着,一边啃着鸡爪子一面等胡阿婆收摊。
泡椒菜业已卖光了,摊子上还有些许猪头肉何的凉菜,胡阿婆坐着抿了一口热茶。那茶叶看起来是黑色的,泡在水里很大一片,生茶是成坨状的,味道苦中带甘。
望着她满脸的褶子,我感觉时间真是个挺神奇的东西。
胡阿婆对我说:「这人一老,真的是什么病都来了,我有高血压,老郑还有高血糖,喝这苦丁茶能够稍微缓解一些,但治是治不好的。」
正要说何,一人声线从摊子外面传来:「胡婆子,你还不要脸,那房子你想霸着不走是不是?」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胖,一脸横肉。
来者不善。
这女人弄出来动静实在不小,周围些许人也好奇地转头看向她。
所见的是那女人插着腰,指着胡阿婆破口大骂:「你此物要饭的,当年要不是我爸收留了你,你早就饿死了!」
听她这么一说,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面相长胖了,但我还是认出了她。
这女人,就是郑厨子的女儿郑大丽。
郑厨子有一儿一女,大女儿从小性格泼辣,在筒子楼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不服人管。该嫁人的年纪,去没人给她说对象。
最后力排众议,嫁给了一人无业游民。
后来听说她还是离婚了,带着一人女儿,总之日子过得不是太好。
小儿子郑二筒,也是不学无术,初中毕业跟一伙人混社会,后来持刀抢劫,被抓起来判刑,还要过几年才会放出来。
郑厨子一辈子勤恳老实,可儿女后代都不作何顺意。
想来他老了这日子啊,过得也是心焦。
好在胡阿婆是个不争不抢的人,无论日子过得有多糟心,只要饿不死,她就笑嘻嘻的,大概是之前受过苦,因此就特别珍惜后来的生活吧。
我不清楚郑大丽怎么会找胡阿婆吵架,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还是法律上的母女啊。
此刻,只见郑大丽指着胡阿婆继续骂着,言语及尽侮辱。
周遭上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都说家家有本难见的经,这话不假。
这年头,普罗大众能够独立思考的人越来越少,事不关己,自然口若悬河,但倘若身处其中,又有谁能够云淡风轻。
郑大丽骂人的时候,胡阿婆始终站在小摊后,一言不发,两手摆弄着她那些凉菜,脸色很平静。
渐渐地,从这女人的言语中,我听明白了她想干何。
一切的原因,都归咎于那筒子楼。
没错,那修建了快五十年的红砖筒子楼。
好几个月前,拆迁办工作人员在楼下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从那一刻起,包括我爸在内的全体业主,心潮澎湃。
「拆迁」,这两个字跟「一夜暴富」是近义词。
尽管只是一套筒子楼,虽然面积不到五十个平米,然而,胜在它地段好,好得挡都挡不住。
据可靠消息,这块地是被某开发商看中了。
那开放商可是上市机构,国内的许多顶级豪宅都是他们建造的。
由此可见,财力确实不小。
筒子楼的住户,除了租户之外,大都是像我爸这种住了很多年的底层生活者。想想也是,要是日子稍微能过得好些许,早就买房子搬走了。
窝在这样的房子里,人是会发霉的。
发霉也比流落街头强,没钱买不了新房,只能将就住。
现在要拆迁了,大家的心情自然是「喜大普奔」的。
拆迁赔偿按照户口上的人,一人一份。从政策下来那天起,筒子楼的户口,就只出不进了。
那么郑大丽傻眼了。
为何这么说,当时她非要嫁给那无业游民,郑厨子不同意。
父女两因为这事儿闹翻了,郑大丽结婚的时候郑厨子说什么也不去。最后还是胡阿婆去圆了场,并且包了一万块财物的红包,这才避免了不好意思。
要说胡阿婆此物后妈,当得也算是尽善尽美了。
但有一些,在利益面前,所有的情分,都不值一提。
郑大丽记恨父亲没来参加她的婚礼,就在结婚之后,把自己的户口迁走了,以表示跟郑厨子决绝。
天清楚她当初这样做,只是为了图一时之快。
郑大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五十平米的房子,竟然要拆迁了。
眼看到手的肥肉要走了,郑大丽不服气。
便,她东奔西走。
也不清楚从哪儿听说的,户口可以一换一,也就是说,筒子楼里户口上现在有多少人,要进来一人的话,只需要再迁出去一个就行了。
因此,郑大丽找到了胡阿婆,要求她把户口迁出去,自己好迁进来。
这要求,很过分,胡阿婆自然不肯答应。
于是,郑大丽就开闹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整个争吵的过程中,胡阿婆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贯在整理自己的摊子。吵闹的时候,也没人上来购买她的凉菜,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这场闹剧作何收场。
吵架也是需要回应的,一人人没意思,也不来气。
就这么独自骂了半个来钟头,郑大丽累了,最后她指着胡阿婆的鼻子尖说了一句:「你个死老婆子,霸着我家的房子天理不容,你别得意,老娘我是不会罢休的!」
说完,她扭头就走了。
望着她一摇一摆离去的样子,周遭有人在叹气:
「这是何人啊,长辈还没死,就急着把人往外撵。再怎么说,她也是你胡阿婆带大的啊,还在她面前称老娘,真是一点良心都不讲啊……」
那人说这话,是对着胡阿婆说的,大概是想听到胡阿婆回应何。
可胡阿婆只是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
我恍然大悟胡阿婆的想法,这就是自己家里的事儿,外人掺和进来肯定是居心叵测的,自己有何事儿最后关起门来说,旁人没必要多言语。
这事儿我深有体会。
当年我妈跟人跑了,筒子楼有群老太婆整天拉着我问长问短,表面是关心我,其实作何想的,大家都清楚。
每当她们围在一起问我的时候,我就闭着双眸,用手捂着脸。
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还很难受,没有经历过的人,体会不了。是以,到现在为止,我都不太喜欢去探究别人的隐私。
人一辈子太短了,有时候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躺在病床上了。
就像,我爸现在一样。
那些管闲事儿的人见从胡阿婆那儿问不来什么,悻悻地走了。胡阿婆瞅了瞅剩下的凉菜,也不想卖了,索性收了摊。
关了店门,她让我跟她回筒子楼去取老盐水。
我跟在她身后方,望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不由得有些为她担忧。
胡阿婆这一辈子活得也是够呛,年纪轻轻嫁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早早当了后妈,却不被儿女待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辈子无儿无女的,老了也不清楚该靠谁。
我家的筒子楼在市中心,那地方去哪儿都挺方便,怪不得被人看上了要拆迁。
那是个三层小楼,每层有十几户,我家跟胡阿婆都住在二楼,相距大概五户人家。他们家人口多,住的却跟我家一样大,也实在是太挤了。
这也难怪,郑大丽就算是嫁个垃圾,也想着搬出去。
自从搬到了面店住,我就很少再回来了,筒子楼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微微发霉中又带着一股老砖的泥土腥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我上楼的时候紧紧跟着胡阿婆。
走到拐角处,我感觉到有一阵阴风吹过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女人呜呜地哭泣声。
这声线一下一下地,听得人毛骨悚然。
对着胡阿婆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阿婆,是谁在哭啊?」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过身来。
楼道里的那阵风很冷,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小心地问了一声:「阿婆,这人到底是谁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英。」
「张英?她是……」
对我来说,张英是一人陌生的名字,至少在我住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听过此物名字。
「她是个租客,去年才搬过来,你不认识她。」
胡阿婆说话的时候,很轻,很小声,并且始终没有回头看我,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借着楼道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她小小的身影,在我面前显得有些诡异。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没有跟上来,胡阿婆停了下来。
她回头:「唐小饭,你怎么站着不动了?」
「我……」
「快就跟我走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继续往楼上走去。女人的哭泣声还在继续,听得我头皮阵阵发麻,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遍了我的全身。
望着胡阿婆的身影,我站在原地顿了一会儿,才又跟了上去。
筒子楼是通走廊,一面是住户,一般阳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半,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走廊里很安静,每一间屋子的房门紧闭,那女人的哭泣声越来越近。
我跟在胡阿婆身后,我发现她的个子尽管不高,但走路的速度却很快。
走到她家的屋子门前,胡阿婆没有立刻开门,她是把耳朵贴在大门处听了一下。之后,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凉气。
那一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打开了冰箱冷冻室的门。
那股冷气,是浸出来的。
我又打了个哆嗦。
站在大门处,我看着胡阿婆进了屋子,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是被何扯了一把,一股不详的感觉充斥在我全身。
黑暗的屋子里,胡阿婆的身后,像是隐藏着一个无形的漩涡。
而直觉告诉我,她的屋子里,有一种诡秘不可测的东西,此刻正向我招手。仿佛一种不可预知的危险,此刻正向我袭来。
我,蓦然间定住了,不敢往里再往前一步。
这时,胡阿婆站在门里回头转头看向我,她冲我招了招手,神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唐小饭,你,进来吧……」
她的声线幽幽的,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
哦了一声,我,进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