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人的哭泣声还是细长幽深的,就像是来自地狱来,听得人心头发麻。
王大强吐了一口唾沫:「此物张英也是,都哭了有一个多月了,不就是死了个孩子吗?还没完没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我有些生气。
什么叫「不就死了个孩子」?
虽然我没有当过母亲,但我知道,很多女人是将孩子视若生命的。失去了孩子,那么自己的人生,也就失去了任何意义。
随后凡事都有例外,上面所说的「女人」不包括我那丢下我跟人跑了的亲娘。
旁边的王大强没有觉察到我的不快,只听他继续说着:「这女人是三个月前才带着孩子搬过来的,她老公本来是工地面的工人,出工伤死了……」
孩子……
我意识到了何。
便王大强后面的说的何,我一句都听不进去了,抓着王大强的手臂,我问:「你说张英的孩子死了,那孩子有多大?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儿,大概五六岁,瘦瘦精精的,身体不是太好,况且……」
我的头一下子就炸开了。
回过头,胡阿婆的屋子房门紧闭。
走廊里路灯静静的亮着,幽深可怖。
我一把推开了王大强,踉踉跄跄地跑下了楼。
一路飞奔,脑子乱得很,我也不清楚自己是作何回到鸡杂面店的。
在我的跟前,不断地浮现出那红裙子女孩儿的惨白的脸,手心似乎又触碰到了她冰凉得肌肤,我被她拉着,一步步走向躺在床上的郑厨子……
耳边,反复回想着王大强的话语:是个女孩儿,五六岁瘦瘦得,突然就死了……
鸡杂面店灯亮着,门开了一半。
梁园看我赶了回来了,一脸的兴奋。
他拉住我,也不管我此刻是表情很慌乱,开口就道:「唐小饭,我想通了,清楚咱们这店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见我不理他,他又道:「问题就在资金!」
我抬头望着他,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儿,大口喘着气。
「对,是资金!」梁园接着说:「资金短缺,是我们现在最多的问题,要赚钱,就得扩大店铺。我刚才业已跟我的贷款经理打过电话了,他了解了我们的情况,说可以按照低于正常利率的价格……」
看来,这都一整天了,他这一身的鸡血还没散去。
我不想说话,借口头疼,就上了楼。
梁园追着我还在跟我继续唠:「要贷款的话,咱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抵押物。唐小饭,你爸那筒子楼的房子不是快拆迁了,最近理应增值了不少,要不咱们……」
「嘣」地一声,我将他关在了门外。
一进门,我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本《秋月食单》。
拿着那本书,我连鞋也没脱就上了床。
缩在角落里,我翻看上面的内容,身体颤抖得十分厉害,脸色也是越来越白了。
我,果真没有记错。
这半本《秋月食单》,上面除了写了一些从未听过的食物之间相生相克之道外,还记载着一人骇人听闻的保尸方法。
那书上说,人活着,定要得有「魂魄」。
「魂魄」是人的精神仙气。
「魂」是人的思维才智,而「魄」则是构成了人的感觉形体。道教有「三魂七魄」之说,因此古人认为「魂」是阳气,「魄」是阴气。
「魂」不离「魄」,则阴阳协调。
「魂」一旦离了「魄」,性命则岌岌可危。
人在离魂之后,身体上的那些阴气,也就是「魄」会逐渐消散。「魄」一旦散尽,身体也就逐渐腐烂了。
而那《秋月食单》上,正是讲诉了一种将「魄」强行保存在人体中的方法。
据《齐名要术》记载,「洋葱」又名「胡葱」,早在汉武帝时期,由张骞出使西域传入了中国。
但很多并不清楚的是,其实「洋葱」在民间术士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阳葱」。
人在初死后的三十六个时辰里,阴气并没有全然散尽。
但此时阳气已然消散了,那阴气不过就是暂时呆在身体里罢了,三日之后,阴气散尽,人才算真的死了。
这也就是人死之后,有停尸三日的说法。
若是三日之内下葬火化,身体或多或少是会感觉到痛苦。
三十六个时辰之后,人的魄耗尽了,阴气散了。
那时候,才是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尸体,「魂魄」消散的尸体,会开始腐烂、发臭,长虫子,直至烂掉。
因此,那书上说了一个保存尸体的方法:
那便是人在死后三日之内,将红醋腌制好的洋葱,整颗塞进尸体的嘴里,又用切碎的大蒜人的鼻子跟耳朵封住,以阻止阳气流出。
这一整颗「阳葱」,就代替了人的「魂」。
红醋颜色鲜艳,像血一样,能最大程度地将洋葱的辛辣味散发出来,那些辛辣的味道,就是洋葱的「阳气」。
人本身的阳气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洋葱中的「阳气」顺着喉咙流回了身体里,与体内没有散尽的阴气结合,重新组合成了人的「魂魄」。
大蒜用来封住鼻跟耳朵两处窍门,阴阳两气都被封锁了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魄」有了「魂」,也就不再流散,它能够长时间的呆在身体里,保证尸体不烂,能够将其长期的保存下来。
这种保存尸体的方法,我当时看起来,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我认为,人死的那电光火石间,就是没都没有了。何魂啊魄啊的,都是乱说八道。
什么孟婆汤啊,奈何桥啊的,都是无聊的人编出来吓唬更无聊的人的。人死如灯灭,死亡,就意味着永寂。
我还怀疑,这《秋月食单》的作者黄秋月,当时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是不是听谁讲了个恐怖故事,她被吓坏了,所以才会乱七八糟写一通吧。
因此,这一段,我就是随便翻看了一下,根本没往心里去。
然而就在刚才,当我在胡阿婆家,看到郑厨子嘴里塞了一整颗被红醋浸泡过的生洋葱时,当下我就想起了《秋月食单》。
后来我果真又在郑厨子里鼻跟耳朵里,发现了大蒜的细末。
也就是说,郑厨子人已经死了,然而他此刻,还活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生生地按进了冰凉的湖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