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晨三点

移动电话屏幕的荧光，在漆黑的室内里是唯一的光源。

时间：02:58。

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窗外的那轮廓早已消失，或者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但他不敢再看。地下室的「嗒嗒」声也没有再响起，整栋别墅回归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

《守则》第六条：确保每日凌晨三点整，关闭别墅内所有水源总闸，并于三点零一分重新打开。此操作定要在厨房水槽前完成，期间请直视水流。

他反复咀嚼着这条规则。关水闸怎么会要定时？怎么会定要在水槽前？又作何会……要「直视水流」？

这不像维护，更像一种……仪式。

02:59。

没有退路了。违反规则的后果，《守则》写得很清楚：「有权立即终止合同，并追究相应责任。」吴磊那冰冷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陈默毫不怀疑，那男人口中的「责任」，绝不仅仅是赔财物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筒，另一只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吴磊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一把老旧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据吴磊说，这是水闸阀门的专用钥匙。

轻轻挪开抵门的椅子，拧开反锁。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侧耳倾听，门外只有自己的心跳。

推开一条缝。客厅那盏常亮的水晶吊灯，将昏黄的光泼洒在走廊上，光线边缘没入黑暗，形成明暗交织的诡异区域。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

他闪身出门，后背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厨房。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客厅每一个角落，扫过楼梯，扫过那面镜子，扫过地下室紧闭的门（现在它又关上了，严丝合缝）。一切似乎都保持着原样，除了空气中那股甜腻香味下，像是更浓了的淡淡潮湿气。

安全进入厨房。他迅速转身，关上了厨房通往餐厅的推拉门，并按下锁扣。尽管他知道，要是真有东西，这玻璃门根本不堪一击，但至少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屏障。

厨房很大，中央是岛台。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巨大的双槽不锈钢水槽。水龙头是古典的镀铬款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时间：02:59:45。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照亮水槽下方。柜门打开，里面是复杂的管道和一个红色的、带有明显开关手柄的总阀门。阀门上挂着一把同样老旧的锁。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有些锈涩，拧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在封闭的厨房里回荡。他取下锁，手按在冰凉的水阀门手柄上。

移动电话时间跳动：03:00:00。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用力，顺时针旋转手柄。手柄很沉，但转动还算顺畅。随着「嘎吱」一声金属摩擦的钝响，他感觉到管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闷响。

与此同时，他随即抬头，按照规则要求——「直视水流」。

水龙头原本是关闭的。但就在总阀关闭的同一秒——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水龙头口渗出，拉成长长的丝线，滴落在洁白的水槽底部，溅开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滴答……滴答……

不是水。是血。或者说，是某种看起来和血一模一样的液体。

规则只说了「直视水流」，没说是「水」还是「血」！

他头皮发麻，几乎要移开视线或回身逃跑。但规则的约束力和他自己的求生欲（或者说，对那两万块的执着）死死地钉住了他。他瞪大双眸，强迫自己「直视」着那不断滴落的暗红液体。

液体越滴越快，从一滴一滴，渐渐连成了细小的、不间断的线。水槽底部很快积聚了一小滩，沿着斜坡，流向排水口。

就在血线流淌，经过排水口滤网的那一刻——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滤网上，缠绕着几缕黑色的、长长的东西。

是头发。

不止如此。在血水的映照和手电光的不稳定照射下，他仿佛注意到，那积聚的血泊表面，模糊地映出了一张倒悬的、惨白的女人脸孔，就在他身后方头顶的天花板上！

「嗬——！」他倒抽一口冷气，脊椎窜上一股冰寒，猛地就要回头！

不能回头！第五条规则！夜间异常，切勿查看，更不要回应！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出血，硬生生遏制住了回头的本能。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水槽里的血水和那张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种极致的白和黑（双眸的位置是两个深洞）。它像是也在「看」着水槽，或者说，望着水槽里倒映出的陈默。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手机屏幕：03:00:45。

还要坚持十五秒！

血还在流，那缕头发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倒影中的脸像是咧开了嘴，形成一个空洞而扭曲的笑容。

陈默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冷汗浸透了衣衫，握着阀门手柄的手只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他感觉身后方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几乎化为实质，贴在他的后颈上。

03:00:55… 56… 57…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的瞬间——

「咚！」

一声沉重而清晰的敲击声，猛地从他身后方、厨房锁着的推拉门玻璃上传来！

陈默浑身一颤，眼角的余光（他仍然不敢完全扭头）瞥见玻璃门外，紧贴着一人人形的黑影！黑影的轮廓……似乎是那个叫方馨的女孩？！

但「她」的姿势异常怪异，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玻璃上，脸也紧紧压着，五官在玻璃上挤压变形。

「陈……默……」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呼唤，带着哭腔和无法形容的哀切，钻进他的耳朵。

是方馨的声线！《守则》提到过这个名字！她怎么了？她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需要帮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股想要冲过去开门的冲动猛地涌起。但规则第五条如同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意识里：切勿回应！

03:01:00！

时间到！

陈默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逆时针猛地扳动水阀手柄！

「嘎吱——！」

阀门重新打开。管道再次震动。

水龙头口滴落的暗红色液体，瞬间消失。紧接着，清澈的、带着些许铁锈味的自来水「哗」地一声冲了出来，迅速冲刷着水槽底部残留的「血迹」和那缕诡异的黑发。血水和头发打着旋，被强劲的水流卷入排水口，消失不见。

水槽里恢复了洁净，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与此同时，玻璃门上那紧贴的黑色人影，也如同被擦去的污渍，瞬间消失了。呼唤声戛可止。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和陈默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慌忙扶住冰冷的水槽边缘。他猛地关掉水龙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敲打着耳膜。

他徐徐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身后方，空空如也。厨房推拉门的玻璃干干净净，只有客厅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天花板上，也只有老式的吊灯和白色的石膏板，没有任何倒悬的人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极度惶恐下的幻觉。

但陈默知道，那不是幻觉。

水槽排水口滤网上，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漉漉的黑色痕迹。

而他的移动电话屏幕上，那纯白色的聊天界面，不知何时，自动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吴磊。

内容只有两个字，却让他如坠冰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