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第18章

正荣县县学夫子之一黄德珉，今年三十三岁，八年前中举，这是第三次参加乡试。

黄德珉走了之前，肯定要跟好友们告别。

安纪村的赵夫子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赵夫子有机会在县学教书，但他要照顾家人，县城花销又大，故而回了村中。

县学的夫子位置，一人萝卜一个坑，黄德珉就是顶了赵夫子，所以才能在县学当夫子。

只不过他来的时候，同僚们还让他问问赵夫子，到底是哪个学生，写出那样好的句子？

黄德珉过来一看，下意识问了这个小童。

他在书铺见到小童时，就觉着此物小孩不同凡响。

这会他一问，小孩反而不好意思了。

纪元自然不好意思啊。

旁边原本取笑纪元的安长孙纪利等人，见此赶紧走了。

在赵夫子面前说说就算了，作何其他人也知晓了。

被大人注意到他们这般行径，难免心虚。

黄德珉看看，又道：「你们赵夫子住在何处，我有些忘记他家的位置了。」

纪元自然领着黄夫子前去，小牛跟着他在后面慢悠悠走着，黄夫子余光也看到纪元的衣服破烂，多半是不能穿了。

这么穷的小孩，却依旧在读书，自己不过考了三次乡试，何必沮丧呢。

走这一路，竟然让黄德珉心胸开阔。

到了好友家中，赵夫子一眼看到纪元的衣服，眉头皱得很深，开口道：「过来，换上你师娘做的衣裳。」

赵娘子用的是赵夫子以前衣服的布料，如今他不作何出门，这些衣服也用不上，所以给纪元做了几身，按照习惯特意多留了布，等长大了把裤子跟袖子边置于来，衣服还能合身。

纪元很不好意思，面对纪利他们，他还能大声反驳，在赵夫子面前却觉着拿得心虚。

赵夫子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也是有两年没新衣，他也不好意思拿。

黄夫子笑：「巧了，我也带了布，给孩子们做衣裳穿吧。」

「今年我要去乡试，县令大人提前让教谕拨了入冬才发的衣料炭火等物，正好把布料拿来了。」黄夫子根本不让赵夫子推辞，直接把东西交到赵娘子手中。

黄夫子望着赵夫子跟纪元，俩师徒倒是像得很，故意开玩笑言：「你这小童，快跟师娘去换衣裳吧，否则你夫子还不收我的东西呢。」

纪元谢过点头，赵娘子笑：「过来吧，早早让你换上，还做了根发带，更精神些。」

只有纪元收了赵夫子的，赵夫子才好意思收黄夫子送来的东西。

等纪元过去换衣裳。

赵夫子跟黄夫子才真正彼此问候。

两人日子都不算好过。

赵夫子要养一家人，赵娘子虽不用耕地，却要种菜缝补维持家用。

黄夫子也差不多，爹娘不在，膝下却有两个孩子，加上备考的费用不菲，这些衣料物件是他节省出来的。

没有家资的秀才日子，大体都是这般。

寒暄过后，黄夫子道：「这就是你那学生？」

提及此事赵夫子欣慰一笑：「不错。」

赵夫子顺手把近日纪元的课业拿出来。

只是课业拿到手中，黄夫子好笑言：「这字实在不成。」

黄夫子听说那句任尔东西南北风后，便一直对此心向往之，这样学生的课业，他必是要看的。

「谁说不是呢。」赵夫子道，「也怨不得他，他父母俱不在。家中叔婶并不支持。」

寥寥几句，便道出纪元的心酸。

黄夫子叹气，他也是爹娘去世的人，明白其中苦楚。

读书是要财物的事，爹娘都在的孩子生活都难保，还提什么上学。

从私塾到笔墨纸砚，各个都要用钱。

时间都用来读书，平日不事劳动，吃喝又不能少。

分分毫毫都离不开铜财物二字。

黄夫子清楚赵夫子不喜别人提这些，认真看纪元课业的内容。

他越看背挺得越直。

要说文章优劣。

文辞华美固然好。

可其中的意思却更重要。

文章如其人，一篇文章所要表达的意思，能让犀利的夫子看出对方的想法。

黄夫子忍不住叹道：「怪不得是能写出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学生，如此坚定乐观，如此坚韧挺拔，跃然纸上。」

赵夫子摸摸胡子，罕见笑言：「是啊，没不由得想到我们安纪村里，还有这样的好苗子。」

「你可知，他从二月中旬跟着读书，如今才五月初，就业已有如此见解。」

「天资不凡。」黄夫子直接下断言，「绝对是天资不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夫子并不否认，反而提起黄夫子的事：「我在信中听闻，你这次本不打算再考？」

黄夫子笑少了些：「说句不好听的，靠着娘子典当首饰去考乡试，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只是他说不考，娘子连夜换了银子回家，让他务必安心。

大不了回来继续教书。

县学教谕也说，这位置依旧给他留着。

原本因感慨纪元衣衫褴褛却依旧读书的心情，随之落下。

正好纪元已经换了衣服出来。

赵娘子的手艺没的说，衣服大小也刚刚好，预留的衣料也被缝起来，一般人看不到。

这几个月里，纪元不说吃饱，却也能一日三餐，身量高不少，也没之前那般瘦弱。

这会头发被梳起来，又系了发带上去，活脱脱一人英气的少年郎。

赵夫子道：「纪元，今日黄夫子也在这，你真的写不出那句诗的不仅如此两句？」

啊？

刚来就又让他作诗？

纪元一脸迷茫，黄夫子接过话：「乡试何其艰难，不瞒老赵你说，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都不用再劝。」

纪元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黄夫子业已不太想考。

考了八九年，的确艰难。

倒也不是没有考更久的，但黄夫子看起来也是家境拮据之人。

上次在书铺碰到黄夫子，黄夫子说若有缘，他们还会成为师生，大概就是抱了最后一次的想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夫子让他作诗，是让他用那首诗来宽慰黄夫子。

纪元想到黄夫子送给赵夫子的衣料，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咬咬牙，背吧。

反正有一就有二。

他脸皮还能撑得住。

「那首诗，名为《竹石》。」纪元缓缓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子长在岩石上，咬着青山不肯放弃，不管酷暑还是严冬，不管东风还是西风。

它依旧坚韧挺拔，依旧屹立不倒。

「竹石。」黄夫子霍然起身来，「好一人长在岩石上的竹子。」

黄夫子表情愕然，手掌微微颤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梅兰竹菊，人称四君子。

竹更是以不屈著称。

偏偏又是长在坚硬岩石上的竹子。

这样的竹子都能千磨万击还坚劲，还能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为何不能。

赵夫子给他们写信时，就说这首诗有士气。

宋人大家讲：「一身之盛衰在乎元气，天下治乱在乎士气。」

「元气壮则肤革充盈，士气伸则朝廷安强。」

大意是，人身体的好坏在元气，天下的好坏在士气。

而这股士气上可安天下，下可道有光。

这份大家才能写出的士气，却出现在此物小小孩童身上。

「好句，实在是好句。」黄夫子澎湃，赵夫子也差不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赵夫子有意无意让纪元写出其他两句，却也未想到会是这般。

原来讲的是竹石。

好一首竹石！

黄夫子原地转圈，直接跟赵夫子辞行：「旁的便不多说了，八月乡试，吾必当用尽全力，此刻还是回去安心备考吧。」

他向周围人辞行，未尝没有躲避的念头。

这首竹石却让黄夫子心境彻底开阔。

为了家人，为了自己，他这次的考试也要竭尽全力。

便是失败又算得了何。

黄夫子说走便走，竟也不等村里的牛车，看样子要自己走到县城。

幸好他们村距离县城不算远啊。

纪元跟着赵夫子远远送着，没想到黄夫子又回头道：「此等佳句，必然会与其他夫子教谕分享。」

「纪元，我们在县学等着你。」

啊？！

还要分享？！

纪元傻眼了。

真的不用了啊！

黄夫子此刻士气正盛，他也不能说何，只好憋着一口气跟黄夫子道别。

哎，算了。

他还是赶紧背书吧。

要是连县学都考不上，估计更难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