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流浪记

一处人流不多的小广场，移动警亭旁边，王海侠有点颤巍巍地唱着歌。

「一杯敬自由

一杯敬死亡

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

庭哥惶恐完之后，轮到王海侠惶恐了。

毛不易的歌并不难唱，只是王海侠还是紧张地屡屡跑调。

真正站在大家面前唱歌，真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

放在面前的二维码，到现在也没开张。

琴箱里也是他们自己放进去的二十多块钱的零财物。

自然，更没有小姐姐来给他们送花……

还好终究唱完了，接下来该赵默惶恐了！

王海侠颤巍巍地唱完了最后一句：

「清醒的人最荒唐……」

就听到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好！唱得好！」

王海侠听到有人喝彩，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就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位醉醺醺的大叔。

这么热的天，大叔依然西装革履的，只是西装上却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层土，领带也歪在一面，满身酒气，走路都有点不稳的样子。

大叔旁若无人地鼓着掌：「唱得好！」然后「嗝儿」一声，打了一个酒嗝，凑了过来：「给我唱一人《流浪记》！」

王海侠有点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随后就注意到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币来：「会不会唱？唱得好了，此物就给你们了……」

注意到这几张纸币，王海侠的眼睛都亮了。

他出来之前，业已在朋友圈里吹下了海口了，要把琴箱装满了回去。

结果现实是残酷的。

「作何办？」王海侠回头看周先庭。

「我倒是会唱一点，但是我不会伴奏啊……小白？」周先庭只能求助于谷小白。

谷小白叹口气：「我先听一遍。」

他拿出手机，戴上了耳机。

「抱歉，请您等几分钟好不好？」王海侠对那醉酒大叔道。

醉酒大叔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旁边的好几个人，都赶快离他远了点。

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大叔有点不耐烦了，站了起来，道：「你们不唱，我来唱！」

王海侠赶快退后了几步，把话筒让给大叔了。

「伴奏呢？」大叔准备唱了，突然又转过头来问。

周先庭没办法，凭记忆扫了好几个和弦，大叔也不在意何节奏，何和弦，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

「我的爸爸妈妈

叫我去流浪

一面走一面掉眼泪……

流浪到哪里

流浪到东城

找不到我的心上人……」

醉酒大叔唱着唱着，蓦然就哽咽了起来，随后眼泪就哗哗的下来了。

王海侠在旁边看着他，全然不清楚怎么办。

旁边的人，本来不少都打算走了，怕惹上醉汉，但此时，却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西装革履，却酒气熏天，一脸颓废，哽咽哭泣的大叔，不知道作何会，蓦然之间，就击中了某些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谁不是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流浪的人？

谁没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为了生活奔波，最后却伤痕累累？

可谁又不是强颜欢笑，戴上一张平静的面具？

只有喝醉了，才能卸下一切伪装，释放出来内心的脆弱吧。

大叔哽咽着唱：「我的心里很难过，找不到我的爱人……」

唱完这一句，大叔再也忍不住，蹲到地面，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望着大叔哭泣的样子，在场的许多人，心里像是被揉了沙子一样，咯咯噔噔的。

一个三四十岁的成年人，要遇到什么样的事，才会如此脆弱，如此悲伤。

刚才那搬着凳子听唱歌的老爷子叹口气，道：「年轻人，好好哭一场，就赶快回家吧……啊？喝酒伤身，喝多了不好……」

大叔只是埋头蹲在彼处，肩膀抽动：「我没脸回家，呜呜呜呜呜……我整天起早贪黑，整天陪客户应酬，却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呜呜呜呜……客户逼我喝酒，银行催我还贷款，呜呜呜呜……今日的生意又谈崩了，呜呜呜呜……我好累，我没用，呜呜呜呜……」

大叔越说越难过，到最后，差点要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子也不清楚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摇头叹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个世界上，谁又能替谁承担苦难呢？

周先庭下意识地扫着弦，不知道该不该停住脚步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琴声和鼓声响起来。

卡宏鼓就坐在赵默的屁股下面，周先庭纳闷地看过去，随后就看到赵默却望着谷小白的方向。

谷小白已经把耳机摘下来了。

他的面容笼罩在黑暗之下，有点看不清，只听到歌声响起：

「我就这样离开山下的家，

我实在不想轻易让眼泪流下

我以为我并不差

不会惧怕……」

谷小白的声线，前所未有的低沉，还带着一丝丝颤动的不稳定。

他的音准在破与不破之间颤动，因为气流加大，颗粒感变大，带着一丝丝的哭腔。

若有人能注意到他的记忆宫殿的话，就能看到在他的记忆宫殿里，多了一个颇有点古典意味的cd唱录机，而在旁边，还多了一个cd架。

这就是他的「曲库系统」的具象化了。

而一张名为《流浪记》的cd，已经出现在那cd架上。

「曲库系统」特殊的记忆方式，让他听了一遍，就业已将整个歌曲印在脑海里，而此时此刻，整个歌曲，在他的记忆宫殿里，分解、排列、组合，形成了最适合现在乐队的模样。

就像是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单曲循环这首歌不清楚多少遍。

但真正打动他的，却是大叔那荒腔走板的唱腔。

他到底受到了怎么样的委屈？作何会有了家，却依然如此孤独的流浪却不回家？为何没有人帮他承担痛苦？没有人在背后默默地支撑着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生活在象牙塔，被家人、老师、同学们帮助和包容着的谷小白，他不恍然大悟。

至少，受了委屈，能够回家啊，家难道不是永远属于你的港湾吗？

为何要流浪？

怎么会想不明白，却想哭？

「我就这样自己照顾自己长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不想只因现实把头低下

我以为我并不差

能学会虚假……」

谷小白的歌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

路人停下来，行人聚过来，就连旁边执勤的警察小哥都偷偷瞥了过来。

而蹲在地上的大叔，也抬起头来，呆呆地转头看向了谷小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色业已黑了，在这之前，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戴着帽子，戴着口罩，一贯低头弹琴的谷小白。

但只要歌声一起，这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够忽略他！

而现在，谷小白的口罩，业已摘了下来，他低着头唱完上一段之后，猛然抬起头：

「啊↗——」

「啊↗——！」

「啊↗——！！」

连续三声升key。

这首歌的调子，相比谷小白的常用音域，其实算是比较低的。

就算是升key，也并不尖锐，而是变得更高亢了。

宛若怒吼的三声，将情绪积蓄到了顶点。

又仿佛是把一根无形的刺，扎入到了所有人的心中。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打蒲扇的老爷子，手停在了半空。

站在远处的警察小哥，下意识地握住了拳头。

一直在移动警亭内部的警察小姐姐，打开窗口看过来。

两个肩并肩一起回家的中学生停止了旁若无人的打闹。

一名打着电话，行色匆匆的路人，张大嘴，愕然地看着路边那围着的一小群人。

空气中，就像是有一根弦在渐渐地绷紧，绷紧，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