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原装《燕燕》

「嗖~啾啾啾啾~~嗖啾啾啾~~~嘁嘁嘁嘁~啾啾啾啾~~」

在赵兴盛的指尖，奇特的合成电子音色，宛若激光镭射在不停折射，又像是漫天极光笼罩夜空，变幻莫测，铺满了整个现场。

沉重的大堂鼓，一声声擂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那感觉，就像是对上天的祷告，竟然真得换来了上苍的回应，天际之中光芒万丈，天神降临，君临万物。

钟声回荡，天地沟通，人神合一！

「我去……」对面，望着赵兴盛几乎看不清的手指，磨盘草的键盘手都呆住了：「键盘大神啊！」

妈蛋，怎么哪里都能遇到键盘大神！一个业余的乐队，作何会有这种大神！

却不清楚，人家赵兴盛之前可是钢琴大手，差点被央音的钢琴系录取，虽然只因手受伤，放弃了钢琴生涯，但也只是觉着自己没办法登上顶峰而已，并不是废了，现在的水平，依然是演奏级。

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乐队的磨练，玩起键盘来，简直出神入化。

大堂鼓的声线填充在最下方，说不出的厚实，鼓手的一只鼓槌在敲大堂鼓，不仅如此一只闪电一般在排鼓上擂动，咚咚咚咚嘣嘣嘣嘣，鼓声越来越清脆，越来越高，像是有人在步步登仙。

古埙和古琴的余韵，在这激烈而迷幻的电子乐之中回荡，明明是平缓之极，连节奏都不明显，却极具律动感，像是有一个毛毛虫钻到了脊椎里，不使劲晃几下身体，就有点承受不住似的。

大大门处，付函两只耳朵都不够用了，这特么何编曲！

这何神仙编曲！

一首明明古典之极的乐曲，怎么突然变成了迷幻电子风了？

然而……真特么好听！

州鸠乐队这支乐队，其实是有点神经分裂的。

一半文科一半理工，喜欢的东西实在是差太多。

赵兴盛和文学系的贝斯手，都特别喜欢古代的各种乐器和音乐。

而老王和材料学的鼓手，则特别喜欢合成音色和各种现代乐器。

乐队每个人都很有个性和特色，经常会有各种即兴。

即兴好了，就是神来之笔，即兴不好，就是车祸现场。

所以他们只能是业余乐队，专业不起来啊。

譬如现在，弹着古琴的贝斯手，蓦然仰天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

宛若羽化登仙，快意天下。

但长嬉笑声却渐渐变小，似乎又染上了一层悲色。

贝斯手瞪着对面霸占了调音台，往下拉推子的老王，你干啥，我还没笑完呢，干啥拉我的麦！

老王回了个白眼，别抢戏！现在不是你即兴的时候！

笑声逝，歌声起。

不是谷小白。

唱歌的是赵兴盛。

谷小白是这支乐队的主唱，但他就是不唱！

在赵兴盛准备开唱的时候，他业已放下了手中的古埙，抽出了一根a调大笛。

埙他也就会吹刚才那些，临时抱佛脚来的。

但笛子嘛……

空灵的古埙声消失，若有若无的弱吹笛音，营造出一层悲色。

赵兴盛的男低音，慢慢响起。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

伫立以泣。」

赵兴盛的嗓音并不好，唱功也算不上多好，比普通人好些。

自然，这是以谷小白的标准来说。

其实他主要是吃亏在音域比较低，要是是合适的音区，比对面的磨盘草，也差不了哪里去。

而且这首歌，也是他唱最合适。

赵兴盛和自己的老师，在荒郊野外、荒山野岭发掘各种古墓古迹的时候，朝夕相处了小十年的时间，面对过野兽，面对过灾害，也面对过病痛，这种师徒情，和普通的还是不一样。

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在老师家里蹭吃蹭喝，也曾经和小师妹朝夕相处，宛若兄妹。

曾经，老师还打算把小师妹介绍给他，只不过两个人都不来电就是了。

但没有男女之情，却不代表没有别的感情。

望着老师，再看看小师妹，赵兴盛回忆起了往日一切，他的声线，厚重之中，带上了一丝丝的悲戚。

他低沉的音色，宛若荒原旷野上的上古先王，慷慨悲歌，又像是原野在轰鸣，万山回响。

「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咦？」

「这首歌……」

台下的观众们，特别是历史系的宾客们，都瞪大双眸。

台上，赵兴盛的老师的双眸也猛然瞪大。

等等，这曲子是作何回事？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是搞音乐的，所以对音乐的敏感度不足。

刚才听旋律的时候，只觉得古朴大气。

贝斯手用古音朗诵的时候，老爷子还在心里默默挑剔了一番，找到了几处发音上的错误。

但此时赵兴盛直接唱起来时，所有的想法，像是都消失了！

《燕燕》是诗经里的一首。

《诗经》记载的其实并不是诗，而是歌。

或者说，诗歌本来就不分家。

《诗经》是有谱的，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早就已经佚失。

而作为中国古代文化的一颗璀璨明珠，从古至今，几乎每朝每代，都有人尝试为诗经谱曲。

最近的一次，还是清朝的《钦定诗经乐谱全书》。

但这些后期谱的曲子，却都没有得到后世的肯定和传承。

总觉得少了点何，哪里不对，你钦定也没用。

本来，诗经里最多的就是各地的民歌，民歌是何等的鲜活，何等的接地气儿，怎么是后期的官方谱曲能媲美的？

但听到赵兴盛的歌声时，他们却蓦然觉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感觉……怎么那么奇怪？

就像有一块缺失了很久的拼图……

不清楚被谁，偷偷拼上了。

这就是真正的，原装的……

古曲《燕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尽管是迷幻电子配乐之下的古曲！

低沉的声线，在大厅里回响，像是先王悲泣，四野同悲。

又是一段结束之后，谷小白置于笛子，手指重重砸下，接手了编钟音色的伴奏。

而老王也赶了回来了，他没有弹吉他，而是敲打着打击垫，各色的合成音效铺垫全场，格外丰富的信息轰炸人耳，让人应接不暇。

赵兴盛拿起旁边的midi呼吸控制器含在嘴里。

他左手控制弯音轮，右手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口中含着midi呼吸控制器，利用呼吸的轻重控制音色的变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个包络控制之下，赵兴盛合成制作出来的那华丽宛若天际极光的音效，像是活过来一样，灵动得像是漫天飞舞的光蛇，空间感极强，在现场优秀的音响之下，环绕全场，引得人下意识地抬头，四处乱看。

而这音效，能够像管风琴那样回响，可以像小提琴那样颤动，可以像鼓声那样弹跳……

但不论这音色如何变幻，编钟、大鼓和古琴的声线，依然稳稳地传来，不愠不火。

对面，磨盘草的键盘手的膝盖都要碎了。

而主唱的面色，更是不好看。

两个人互相喷：

「你看看人家，明明是主唱，连键盘都玩得那么好！」

「不，这是人家的键盘手，唱得那么好，你身为主唱不羞愧吗？」

州鸠乐队完全不知道对面撕起来了，老王手指重重敲下。

「咔嚓！咔嚓！咔嚓！」连续三声雷响，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吓人，宛若天君震怒，大地回鸣。

随后「哗……」采样的雨声响起。

「哗……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预存的采样音色，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全场栗然。

就在此时，谷小白昂起头：「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一只雨燕，穿云而过！

标志性的高亢嗓音，瞬间炸满全场。

这，才是真·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