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陌生

宋何言望着他，轻叹一声，又道：「你假扮道士四处行骗，至今已有五十余载，想必也做了不少损阴德的事。我出身道家，既已相见，如何容得？不过，我念在你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才未出手惩戒，但从今往后，请你脱去这身道服，不得再污我道家声名，如何？」

「你、你说什么？」老石头忽地抬手，颤抖着指向宋何言，「你叫我不做道士？」

宋何言万没料到他反映竟如此激烈，皱眉不语。

老石头脸色涨得通红，道：「你、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道士，凭什么这般说我？不错，我老石头的确一生行骗，有辱道家名声。可是，你没有资格说我！」

宋何言冷冷地道：「你若执迷不悟，我定不饶你！」

老石头怒极反笑：「执迷不悟？我向来骗富骗恶不骗穷，尽管不太光明，但也自问遵循了天道底线，你凭何管我？」

「简直荒廖！」宋何言闻言大怒，「你一个江湖骗子，竟敢以天道要挟我？倘若再胡搅蛮缠，辱我道门，我便将你就地正法！」

「你将我就地正法？」老石头浑然不惧，发出几声冷笑，「莫说是你，只怕李昊阳亲自在此，也不敢说出这等话罢！」

此言一出，紫阳门三人同时一震，满脸震惊地转头看向老石头。

宋何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家师名讳！」话音未落，便见他掌中青光爆涨，朝老石头狠狠劈去。

他何等道行，这一掌怒极而发，势若雷霆，莫说老石头，便是看遍天下，只怕也无几人能硬捱这一掌！

眼看那青光排山倒海般地袭去，狗蛋吓得大惊失色，失声叫道：「老石头！」

「师兄，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紫一黄两道身影乍可现，堪堪挡在老石头身前。

一声巨响，宋何言身形微晃，脸色铁青，喝道：「你们拦我作甚？」

西门琴轻摇纸扇，冷哼一声，却不作答。

那女子则略带异色地看了一眼老石头，小声对宋何言道：「宋师兄，当今日下，有几人能晓得掌门真人的俗名？你怎会这般不冷静？」

宋何言一愣，怒气登时消了大半，口中却道：「那又如何？师父出家为道之前，便已在江湖上小有名声。」

老石头微微点头，问道：「小姑娘，你是文馨门下罢？」

那女子摇头叹息，不再与他多言，转身对老石头行了一礼，道：「晚辈李芷云，拜见老前辈。宋师兄极是尊师重道，请老前辈莫要再言语激他，不然我们可拦不住了。」

紫阳门三人又是一震，这一惊非同小可。

文馨，乃紫阳门上清殿首座雪静真人的俗名。雪静真人身为女子，行事极为低调，很少与外界交际，莫说外人，便是门中大多数弟子，也不知其本名。而此物老道士，竟随口便说了出来！

隔了良久，李芷云才恍然回神，慌忙道：「回前辈，家师凌秋颜，雪静真人是晚辈的师叔。」

老石头奇道：「哦？雪静真人？文馨也出家了？」

李芷云点头称是，心中下却暗自奇怪：「你既知师叔俗名，为何却不知这些？」

老石头转头看向宋何言，道：「小道士，你修为虽高，可是心境造诣却还浅得很。」

宋何言早已不敢大意，追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石头冷冷地道：「你不是说我二十四岁开始行骗么？日后你回门中问问你师父，当年他们阔苍七英初入师门时，上面是不是还有一人二十三岁的大师兄！」

所有人再次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原本自惭形秽，不愿提及此事，以免损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威名。可你实在无礼至极，不仅不肯助我，竟还想逐我出道门！狗蛋，我们走！」

老石头说着，怒哼一声，牵起狗蛋便要走了。可直至此刻，他才猛然发觉，身边此物跟随了自己七年的小男孩，眼中已经满是震惊！他嘴角一动，却终究没有解释，便这般闷不吭声地拉着狗蛋离去了。

狗蛋呆呆地看着老石头，内心波澜起伏。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觉着老石头如此陌生！

此物一向蔑视修真炼道，每日只顾着翻阅那无名相书，不可一世的老骗子，竟然出自道家仙门？

七年来，他从未有过的见到老石头动了真怒。

七年来，他也第一次觉着，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朝夕相处的老人。

此刻，他紧紧握着那只略显粗糙的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找回些许往日的熟悉感。

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位自诩天下第一逍遥的天下第一骗子，不知何时，竟有了些许沧桑之态。

夜凉如水。

月色清冷，挂在夜空。夜风吹过猿翼山，令山林簌簌作声。月光透过枝叶，微微洒落，使得山间的一人小山洞里有了一丝昏亮。

狗蛋坐在洞口，两手拄着脑袋，静静望着洞外猿翼山的夜景，满腹心事。

洞内，老石头满脸疲惫，斜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小山洞显得异常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石头才率先开口，声线竟有了几分嘶哑：「狗蛋，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狗蛋摇头叹息。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他生怕自己一旦问了，生活就会随之而变，而自己，却不知如何去面对。

「狗蛋，你可曾想过拜入仙家，修真炼道？」

「不想。」

「哦？那你为何如此崇拜那紫阳双杰？」

「他们差点伤了你性命，我如今不喜欢他们。」

「若非如此呢？你往日最喜欢听些仙侠轶事，难道不想与他们一样么？」

「我只想有个道行高深的朋友，替我出生入死。至于我自己么，还是喜欢每日大鱼大肉，逍遥自在。」

「嘿！你个臭小子，果然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见老石头展颜欢笑，狗蛋也是心情大好，老石头还是那老石头。隔了一会儿，他终究掩不住心中好奇，道：「老石头，你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罢？」

老石头闻言，神色再度黯然，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现今不想提这些，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那我出去了。」

狗蛋说罢，便起身外行，不料行至洞口时，又被老石头叫住了。

「狗蛋，你当真愿意跟着我浪迹天涯，行骗一生？」

「嗯！」

「我晓得了，你先出去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