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流连花面交相映

听，「唰唰」响的笔尖触在纸上，声线间歇起伏。像风呼进高层的云柔迸出细腻的尖叫，然后回音一点点荡落埋进肥沃的土壤。

要是你留意过这样的声线，你就会清楚此刻的姜晓棉，定是坐在画板前作画。

木棉花沿着阳光倾洒的轨迹舒展开来，虬枝盘曲的木棉枝干凑近了高楼窗口。仿佛是要窥一眼那持画笔的女孩，也或者是等着瞧一眼它自己的画像。

这栋舞蹈室的高楼，能够以近距离的视觉来木棉写生，是姜晓棉早就计算好的地方。每年画一次木棉，是她的习惯。此物时间点的学生都聚集在开学典礼上，她故意缺席，躲在这个地方清闲。

向冬漾在开学典礼上不见姜晓棉的身影，料定她是在此处。寻过来时，果然见她坐在窗前与木棉花面交相映。

「晓棉…」

岑寂的作画时光里，听到一声呼唤。姜晓棉不曾想过，这个时候向冬漾会悄然而至。她星眸微转朝他淡笑后，继续忙着手中的画。

向冬漾搬过凳子寂静地坐在旁边，望着姜晓棉笔下勾勒好的曲线，寥寥几笔就成了木棉枝干的轮廓。行云流水的画速，好像被她用过的画笔都要沾光升级成了神笔。向冬漾还来不及反应，整株木棉的轮廓就跃然于纸。他暗自思忖这画技得汇集多少画痴的灵魂才练成，又觉得自己画过的木棉顶多就是三岁孩童的涂鸦。

姜晓棉看他在旁边闷着声，一面画着边问：「你不去参加开学典礼吗？」

「典礼年年都如此，有什么可看的。诺，还不如欣赏画作。」

姜晓棉没有再说什么，往绿盒辉柏嘉里挑出了橙、红两色的画笔。先把花瓣涂成深橙，最后才往花芯里覆上一层浅见的红色阴影。深入浅出的涂笔，这株木棉单调到让人觉着只是满眼的橙色。

在长南，大红色的木棉随处可见，橙红色的木棉也绝不是稀罕事。而学校里的这株木棉，每年开花，都是罕见的橙色。

「晓棉，你清楚这棵橙色木棉有多久的树龄吗？」

「学校有百年出头的历史，这棵木棉肯定是不足百年。」她停笔想了想又说，「如此古树参天，我想也快近百年了吧。」

「NO NO NO！」向冬漾竖摇起食指，「这棵树业已有一百二十年啦！」

姜晓棉质疑道:「谁告诉你的？你就相信他了，他又不是种树人。」

她说完后，笔尖的「唰唰」声响得专注深沉。觉得颜色快不够用了便停住脚步削起铅笔，转着削笔刀，把一圈圈割卷出来的木屑抖进垃圾桶。

她听后嘴角扬起微笑，吹了吹手上的笔屑，「幸而没砍，估计长南再也找不出第二棵橙色的木棉了。」

看姜晓棉不信的表情，他补了一句充足的话:「这是我刚进大学的时候，老门卫跟我说的。他说当年建盖校园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存在了，特地没有砍去。」

这话提醒了向冬漾，他话痨着又讲:「我看过他们的六十年代的老照片，那会儿这个地方的木棉是并排两棵，都开橙色花朵。只不过后来枯死了一棵。」

姜晓棉惊得张圆了小嘴问:「好好的古树，根深蒂固着呢，作何就轻易枯死了？」

「只因这栋楼是近十年建的，挖地基的时候伤及了树根，是以就只存留了这一棵。」

「好可惜…」

姜晓棉叹后也不再追问何，削好笔后为最后一朵木棉添色，可笔尖过于锋利，刚触纸就轻断了小毫米的尖头。

她拿出小刀，准备手动将它磨尖，忽然持笔的那只手被攥住，移回刚才的画点。阳光照进来，把两只重叠的抬臂投射到地面上。掌心握着手背推动画笔在纸上游走，于是笔尖又重新「唰唰」作响。

「最后一朵木棉，不用削铅笔也够涂了。」

这句话贴在耳边传来，姜晓棉清楚感受到他的力场。扭头回望他的时候，嘴唇不经意间擦到了那片脸颊。她羞怯得扭回去，心就动了一下。

姜晓棉觉着自己业已使不出何力劲，只能盲目顺从他的力道，心跟着手在纸上游离。笔尖断去的残缺，一点点被钝磨成圆滑的矩形。最后一朵木棉花的橙色，涂得毫无败笔。

「向冬漾，你很会画画吗？」

他松开手，挠了挠头：「会一点点，可是没有你画得好。就拿这棵木棉来说，我每次都画不好树枝的部分，是以只喜欢画单独的木棉花。」

姜晓棉很难相信一个大男人会把兴趣放在花上面，而且还热衷于画花，就把眼睛睁得老大:「每次？你也会画木棉花？你是个大男人哎。」

向冬漾看她破天荒样的骇怪，嘴角忍不住黠笑，「嗐，怎么？不相信啊？男人就不能喜欢花啊！」

姜晓棉收拾起画笔，嘟嘟囔囔道:「如果是韩非然跟我说他喜欢花，那还比较可信…」

「晓棉，你清楚我是在哪认识你的吗？」

姜晓棉望着他暗自思忖不就是在这里嘛，听他又说:「走，我们去看看那棵木棉树。」

「哎？去彼处干嘛…」

姜晓棉还没说完整，已经被他拉出了舞蹈室。她原以为他是要去学校里那排木棉树，却被拉到自行车堆放处。

向冬漾推出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的灰尘：「晓棉，我载着你。」

「你要带我去哪？」

「来吧，去了就清楚了。」

姜晓棉侧坐在后座上，不敢搂着他的腰，便轻抓着他的衣服。一路上她都仿佛拘谨着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只因车速小快，惹得春风呼呼吹过耳畔，她偶尔会只因他突然刹车就惯性地贴靠住他的后背。每次她都捋一捋耳发，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离出距离。

她不清楚，其实那些刹车都是向冬漾故意使计呢。

姜晓棉不清楚向冬漾要带她去哪里，只是觉得终点很遥远。双影伴风斜去，路过满城的木棉花，向冬漾便挑有木棉花荫的路骑。风穿过绵绵细雨渐凉起来，只因有花荫挡着，也只因绵雨细微到无关紧要，是以他们都没有察觉到细雨，一路向前。

车轮碾压过地面的木棉，如白驹过隙，一下子离得很远。连姜晓棉都觉得像过了一年那样长。

向冬漾载着她停在市一中大门处。他笑刚才跑了好几条大道，也难为这辆自行车了！恭喜的是老天也在成全他们，学校守门人刚好坐在门里头打盹哩！

非外来人员不得轻易进入。否则，向冬漾很可能会带她翻墙进去。即使时隔三年，就算翻墙也依旧是轻车熟路。

姜晓棉跟着他进了学校，一路不解:「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干嘛？」

「你在这个地方上了十天学，一点感情都没有啊？」

姜晓棉眨着双眸「啊？」了一声，「你作何清楚我在这里待了十天？」

他拉着她走到图书馆才回答:「我不止清楚你在这里待了十天，我还清楚你经常待在哪个角落。」

向冬漾说完指向楼前那棵木棉树，那座长椅，顺着时光的痕迹还在彼处。

他笑道:「当年的你，在这个地方画画的你，在这里看书的你。」

向冬漾一语惊人，姜晓棉觉着时间仿佛埋藏了不少秘密，难怪他们第一眼见面，他会立马叫出自己的名字。

「是以，这个学校，才是你认识我的地方。」

向冬漾笑言:「真正要细究的话，也不是在此物长椅，我从新生表演会上就认识了你，只是你没有注意到我而已。《致橡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晓棉沉睡的记忆蓦然被唤醒，跟他相视而笑:「我记得，《致橡树》是我那年时朗诵的诗。」

「啪」，一朵红木棉急促落下，花瓣上还沾有毛毛细雨的滋润。落的声线是花季的佳音，也是花落的叹息声。

姜晓棉顺着声音望去，说了句失落的话，「你瞧，花儿才开，又落了。」

「所以啊，要珍惜你面前的人，还有跟前的幸福。」向冬漾说完，拥过姜晓棉，「你该知道，我喜欢你不是从大学开始，而是从这个地方开始。」

这一刻，姜晓棉强烈觉着他告白的话，从前说了千万遍。而每次都被自己蹂躏粉碎。她的手臂弯曲在半空中，不知该作何自处。「冬漾，我不想让…」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堵了她要说的话，「不要再拒绝我，说你不喜欢我之类的话。我对这些话，业已免疫了。」

向冬漾的话音刚落，忽然响起一片交错的掌声。

「哪来的掌声？」

向冬漾看时，才发现边上站着五六个学生。

其中有一个学生带头戏谑：「学姐，你就答应学长的告白吧！」

「是啊，是啊！」

向冬漾听了他们的话，不由得好笑，暗自窃喜:「上天居然给了我神助功…」

他才一想完，老天就不遂人愿，几颗大雨落下，大家都散去。

向冬漾连忙脱下外衣，挡在姜晓棉头上避雨，任由大雨落在自己的身上，「走，我们去图书馆那里避避雨。」

雨越来越滂沱，散了枝头的双双鹧鸪，打落朵朵木棉红，也不解风情抹走他们留下的双排足印。

瞧着这雨势，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向冬漾扭干衣服上的雨水，「恐怕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呆上一小会儿。」

「这会林深理应在找我，我打个电话给她吧。」姜晓棉说完摸了一下衣兜，才发现刚才把手机落在写生的舞蹈室了。

向冬漾笑着去摸口袋：「用我的移动电话吧！」可是他也捞了一个空，然后一脸懵，「晕，我忘记在宿舍没有带来。」

姜晓棉笑言，「没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姜晓棉挪出手蹲下去系鞋带，才霍然起身来说道:「不要紧，还不是很湿透，倒是你，才淋得厉害。」

向冬漾看她的衣服潮湿了一大片，捂着她的手问，「是不是很冷？还好我带了财物包，等下去找个衣服店给你换一身衣服。不然昨天掉湖今天淋雨的，该生大病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向冬漾讪皮讪脸起来。

姜晓棉假装没有听到，扭头过去瞧雨势。

与此同时，大学这边，叶窈去舞蹈室拿雨伞，刚要走时，听见旁边的桌子有手机声响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好像是姜晓棉的手机。」叶窈思索着，盯着屏幕看「林深来电」四个字。她按下接听键，对面的声音传来。

「晓棉，你在哪里啊？」

林深听到对面不吱声，一人劲地朝电话里头喊去。

叶窈确定了这是姜晓棉的手机后，嘴上一抹邪笑，心中的恨意顿时如雨势一样让人心惶。

「姐，你拿一把伞这么慢？」大门处响起叶窕催促的声音。

叶窈连忙藏收好了移动电话答应着：「好，我来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雨仍然越下越大，即使到了日落时分，也没有一丝想要停的意思。

向冬漾不清楚去哪里找来了一把伞，跑回图书馆道：「能够走了，我们先去附近的商城换一身衣服，不然我们湿漉漉的也不好回去见他们。」

姜晓棉点点头，跟向冬漾挤在一把小伞下，一路上，脚下的雨水淌到脚踝。等他们走出校门时，四处张望，哪里还有他自行车的影子！

气得向冬漾拍脑袋爆粗口骂人：「该死，忘记锁车了！操，又是哪个小偷！」

「雨势太大，被谁借骑走了吧。等雨停了，可能他会还赶了回来。」

姜晓棉的安慰让向冬漾不禁发笑，她作何那么傻!他那样贵重的自行车，就算真是借骑，估计骑了以后也不会舍得还回来了。况且也不是从未有过的被偷了，要么被撬锁，要么就是被直接骑走。

「不管它了。」向冬漾指着不远处道：「那边有商城，我们去那边吧。」

来到商场，一脚踏入湿滑的地面，真正来逛街消费的没有好几个，倒是避雨的人群一大堆。

「晓棉，你喜欢什么样的？这件红衬衫怎么样？」向冬漾往旁边拿了一件大红衣服就来比着姜晓棉，随后手指杵着下巴欣赏，「不好，显得颜色暗了。」说完又挑别的衣服来比试，堆挽在他手臂上跟着脚步晃来晃去。

姜晓棉把那些衣服一一收了回去，挑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加一条浅灰阔腿裤，「我就这一套吧。这…这个衣服财物我会还给你的。」

向冬漾看她脸面上不好意思，便笑：「别扭什么？你一人有财物人家的女儿，难不成我还怕你负债跑路？」

随后又拉着她来到男衣区，「你是学服装设计的，得帮我挑一套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姜晓棉皱了一下眉头，随后摇摇头说，「我不会挑，从来没有帮男人挑过衣服。」

向冬漾拿出一件印着路飞的衣服，叫嚣着经典话语学路飞的姿态道：「从今天起，我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姜晓棉本要噗嗤一笑，哪知他说完后靠到她耳边轻语：「不过，我更想成为你的男人。」

这样的话对于姜晓棉来说实在太过于轻浮，她当场变了脸色：「你再这样说的话我就不理你了！」说着就要离开。

「好嘛，我错了！那你帮我选件衣服呗！」

姜晓棉无可奈何地仰天闭了一下眼，然后看看挂板，随便指一件印着憨豆先生的衣服：「它吧，很衬你的傻！」说完坐在沙发上候着。

导购在旁边捂嘴偷笑，愣是让向冬漾傻了眼。

「先生，请问您是需要这件吗？试衣间在那边。」

姜晓棉不再发言，他也没有推辞的余地，干脆地回答：「L码，现在就穿。」

结完帐后，还真别说，向冬漾穿着新衣服回头率还挺高。

他们路过旁边的内衣店，店外满满挂着五彩琳琅的性感内衣，不好意思两个字被巨大的巴掌拍在姜晓棉和向冬漾的脸上，作何扣都扣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导购小姐站在门口招揽客人，很会看脸色，朝向冬漾招呼了一声：「帅哥，带女朋友进来看看啊！」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夺命的事，姜晓棉瞬间觉得祖宗八辈子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你…你看一下你喜欢何样款式的衣服，…我就在这个地方等你吧！」向冬漾脸红起来，把钱包塞到姜晓棉手里。

她攥着财物包，也不敢直视他，「那你在这个地方等我，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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