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星辰愿好玉人空

风雨如晦，每次江南的梅雨季节哪里不是「霉雨」阴绵？长南的冥冥细雨，让所有的事情都洗礼了一遍。过了梅雨时节，阳光拨开的一层层的云雾，大家也不用抱怨那些衣服成日家的晒不干。

「冬漾，你看浓云散了，心情也不再那样烦闷。」

「哼，姜晓棉！有我陪你这一生，你敢跟我说烦闷？」

姜晓棉忽然被他挠了痒痒，笑着加快了脚步向前跑开，「快点，去医院看你爸啦！」

两人说着来到病房拐角，正巧跟要走了的韩非然相遇，三个人的眼神对面相视，像三条河流顺势而下，涌瀑在了一人交汇点。好几秒才平静。

向冬漾先开口客气地招呼：「非然，谢谢你经常来探望我爸，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有何好谢的，下属关心上司，小辈关心长辈，于公于私，不都是我理应做的吗？

韩非然的话，带着不被旁人察觉的尖利。

「那我们进去了。」

韩非然看他们一进去，向父的呵呵声立马响起，「瞧你们两个，进出成双，得跟修远商量商量，家里要出喜事咯！」

向父话一出，向冬漾连忙应和，姜晓棉在旁边削着苹果，脸颊像手里的苹果微微地潮红。

「爸，好歹先把我姐嫁出去吧！」向冬漾原本是要玩笑的话，哪知就失言踏中了正事。姜晓棉在一旁想起吴愿好，不觉手中一抖，水果刀失了偏倚，拇指浅划了一个伤口。不是什么大事，她也只悄悄隐藏起来不说疼痛。

「喏，上个月霍家不是轰轰烈烈地结了门双姻亲吗？浠焰要不是看上了那不识好歹的新辰，至于这样耽搁她吗！…」向父的话没有说完，看见晓棉跟冬漾垂眸不言也就停止了话语改口问：「那姓吴的姑娘去了国外，她有说何时候赶了回来吗？」

姜晓棉摇摇头，「愿好她很久没用联系我们了。」

「哼，你瞧，人家到国外过好日子去了吧，一人一个瞎等，压根早忘了你们了！。」

向冬漾劝父亲：「爸，愿好不是那样的人。」

向冬漾笑着驳回:「你就说假话吧，能跟壬旺工程合作，那还不是您儿子我争取来的。您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拿我跟人家的孩子比较！」

向父挪了一下靠姿，更添浓了懒意，把靠枕凹出深度。不由得想到别的事就嗔骂:「你呀，不如你姐姐也就算了，都差着非然一大截。大休息的日子，人家刚才还来跟我汇报壬旺工程的建造材料事宜，他还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瞎逛着来呢。」

「向叔叔，冬漾他可矜业着呢，您也少些操心养好身体最重要！」

向冬漾一听晓棉帮腔，便咂嘴自喜:「喏喏，还是晓棉会说公道话。」

提起机构，向父变得一脸严峻，「壬旺工程你可得盯紧了，之前跟我们合作的建材公司被非然揪出了钢筋不合格，现在换了一家建材机构，施工时别出了何茬子！」

向冬漾回答说:「接下来三个月打好地基，施建工作我也处理好了。只只不过现在节骨眼上，有些工程招标失败，不少不利的因素导致股票下跌了两个点…」

向父没等向冬漾说完就发怒起来，「这起王八羔子，我还没进棺材呢，他们就想跳了半边天了！」

姜晓棉望着向父激动的面色，就示意向冬漾不要再说下去了，随便聊了些许家常后也就离开。

姜晓棉跟向冬漾才下了一个楼层，就看见整个医院的人都咚咚着脚步朝同一个方向涌去，震得整栋医院像海啸的灾难现场一样。姜晓棉跟向冬漾过去瞧时，还没有挤进人堆就听见一人声线狂怒：

「你他妈的狗屁医生，病人都到你面前了，你就这么推脱责任啊！」

「我要停尸医院为死者讨个公道。」

「告死你们医院！」

几句咒骂响完，被骂的医生就挨了一拳，然后群众们都不由得嘘嘘起来。有几个护士去拦着闹事人：「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

后面又听见一位尖厉的女音响起：「我说你讲不讲道理，你家老爷子明明就是作死！」

「作死，谁作死呢！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你了，忒看不惯你这种颠倒黑白的人！要是真是痛心死者，他都去世了你还想拖着尸体闹得不安生，分明就是诽谤！」

……

很快，现场围了一群警察，将闹事的逮捕起来。

向冬漾问：「谈医生，作何了，刚刚拉走的那人是来医闹的吗？」

姜晓棉听那个尖厉的女音极其熟悉，她挤进去呼唤：「壶壶」，然后又看见谈羽医生趴在地上脸色青肿，便连忙跟着向冬漾把他扶起来。

谈羽缓了一下，想开口回答的时候下巴脱臼，不由得「啊」了一声，随后手捂着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防事。

吕冰壶抱手把朱唇撅得老高，一腔义正言辞：「是啊，就是那闹者的父亲贪图省财物拒不治疗，结果死了，家属就来闹事，你说说这世道都何人！命在的时候财物重要，财物没了就拿命来坑！」

姜晓棉疑惑问她：「跟你有什么联系？你跟谈医生认识吗？」

「嗐，今天我也才跟谈医生第一次见面呢。我来这里等我朋友下班，偶然撞见这回事。从头到尾听了个恍然大悟。那家属简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看他把医院闹得乌泱泱的，你说我能不气愤嘛！」

便，吕冰壶就把事情的来头去脉讲起。几天前一个患者酗酒后呕血到医院急诊，常规治疗好转后只是偏头疼，患者自以为没有大碍。谈羽建议他拍个CT全面了解一下，可患者嫌贵拒绝，不接受谈羽的治疗建议反而大吵大闹起来，扬言说医院小病当大病治以此来敲诈财物财，而且闹得医院乌烟瘴气。最后医院无可奈何只能让患者签名草草出院。没曾想第三天病人就病态蓦然转急到恶劣程度，重症病房撑了几天后脑出血亡故。因此病人家属便闹上了医院，认为当初医院不负责任不给病者做检查而导致死亡。

向冬漾听了后叹说：「人不只为挣财物死，还会为省财物死。唉！也蛮让人心疼的，毕竟各有各的立场。既然有病人拒绝治疗的签名也不会太难处理，如果家属真告上法院了你能够找我来处理。」

谈羽强笑推辞：「这没事，这行干得久了，什么风浪没有遇到过。」

姜晓棉看他被打得不轻，脸已青肿得凸起不对称，嘴角像染好的红布一样渗着滴血。领口的白大卦领带也被扯得松垮，衣下还脏着两处男人的鞋印。她听闹事人的气势又嚣张，就劝谈羽说：「你别怕给冬漾添麻烦，到时候有需要就来找我们。」

「哟，晓棉，冬漾，都自称‘我们’了，何时候喝到你俩个的喜酒啊！」

重态事前，吕冰壶还开得起玩笑，大家也就相笑缓解了一下气氛。

姜晓棉想起问：「谈医生，你跟愿好还有联系吗？」

姜晓棉没有察觉到谈羽的异常，叹了气，「也不清楚是何原因，这阵子联系不到她，我哥都打算要追到澳洲去了。」

谈羽为人比较实诚，又不会撒谎。听了姜晓棉的话他微微皱起眉头，怕露出端倪，拿手掩了一下伤口装疼说：「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出什么事了吗？」

谈羽拿冰块敷着脸，沉默不出声。送他们出门时，姜晓棉在走廊里无意瞟见一人中年妇女，多看了她几眼，那妇女便回身捡别的路走。

「好奇怪，作何会我总觉得她时不时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姜晓棉暗想着就停了脚步，往那女人走了的方向望去。

「晓棉，你作何了，在看谁？」

姜晓棉回过神说：「有个女人很奇怪，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碰见她。要么在医院，要么在我家门口。」

唬得向冬漾紧张追问：「什么样的女人？」

姜晓棉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又趣笑他：「你别惶恐，也许是我错觉了，谁会那么无聊。」她说着摸口袋，才想起来刚才把钥匙落在病房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得回去拿一下钥匙，落在你爸爸彼处了。」

向冬漾把她按在边上的坐凳上，笑说：「那你坐在这里等，我去拿来。」说完他便走上楼不见了背影。

姜晓棉坐在那里等了几秒后，看见谈羽走下来，她本来要去招呼一声，又见谈羽身旁跟了个女人，他们聊着天，一贯走下楼去也没有注意到姜晓棉。

那女人！不就是那奇奇怪怪的女人嘛！

姜晓棉起身跟在他们后面，听见谈羽唤那女人为何姨，又隐约听到有愿好的名字，就悄悄跟着偷听。

谈羽的话很冷：「嗯，除了我的命，其他的方法我都尽力了。」

何姨的神情很慌张，她问谈羽：「愿好的病情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

姜晓棉在后面听见，瞬间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看不见了方向。

「晓棉，走吧。」这个时候向冬漾过来挽着她。

姜晓棉眼眸不知觉红了，向冬漾看见后吓了一跳，他还没问她怎么了，她就先说：「冬漾，我想去找你姐。」

「作何了？发生何事了吗？」

姜晓棉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作何跟向冬漾说这件事情。

四周的光线暗了下去，碧空澄澈的天际好像又要变得灰濛濛，让人觉得晕乎乎的。

姜晓棉来到他们公司楼下，向浠焰过来笑问，「为什么事情来找我？」

「你澳洲的朋友戏演得真不错。」

姜晓棉淡淡的一句话，浇了向浠焰一盆冷水。姜晓棉清楚吴愿好没有人脉去跟澳洲的人串通，只有站在她面前的向浠焰最有嫌疑。

「晓棉，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姜晓棉扭过脸，「行，我去跟我哥说，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晓棉…」

向浠焰拉住了她，脸色像开得正盛的红玫瑰一下子失去光泽，「你别告诉他。他会恨我的。」

姜晓棉从她的话里听到了乞求的语气。

「浠焰姐，瞒不住的。我哥一但发现愿好从来没有去过澳洲，你要给他一份怎样的说辞？」

向浠焰咬咬牙，「这是愿好求我的，我也没有逼迫她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你答应她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向浠焰刹时觉得这句话像打开罪祸洪荒的钥匙，负罪感朝着自已源源不断地涌来。向浠焰究竟有没有私心？可能连她自已都不敢正视此物问题。

你有见过凌晨四点钟的星空吗？整片天像做了恶梦一样半睡半醒。弯弓的缺月露出微亮的惨白，月光晕照出像白雾一样的小团，又好像是云。周遭的星光虚浮着忽明忽暗，从月光下望去的世界很不真切。

黑空中传来一声哀绝的鸟咛，你看不清它划翔的痕迹，也看不见它抖落的羽毛，然后听见树枝里响出扑翅的声音，你就清楚它回到老树栖巢了。

岩豆镇凌晨四点的那片天，也是这样。

吴愿好靠在室内窗前，她脸色就跟现在的星空一样。半生半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心想，这个时候的冼新辰，梦里会不会有她。

蔓延的光线来不及穿透那片天，滴血就从鼻腔里淌落到前胸，血的颜色在吴愿好洁白的婚纱上渲染开来。她觉着腹腔像被阳光刺晒着发热，全身被剧痛包裹着。视线变得黑茫，她好遗憾，那片天不会亮了。

当姜晓棉跟冼新辰找到岩豆镇的时候，谈羽带着他们来到刚竖好不久的墓碑，周遭还堆乱着因扩土而枯焉的杂草。

吴愿好之墓。

静静地立在荒坡上。

冼新辰看见石碑上的刻字，像被刻在他心肉上一样，绞痛辖制着他要发作的怒气。而姜晓棉在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冼新辰一把拉过在墓前烧纸钱的谈羽，两只手抓抵着他衣领，怒嚎:「你们作何会要瞒着我！要不是你们何都不说，我怎么会连她最后一秒都看不到！」

姜晓棉拉开了冼新辰，谈羽沉着脸色，很平静地说:「她不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死了，尤其是你们。我尊重我病人的意愿。要是不是你们找到我，我想这辈子，不会说一个字。」

烧纸后的灰烬，那些零星被吹起落在冼新辰的头上，好像怒火激起来就能烧了他整个人。

冼新辰业已无力再跟他计较何，拖着干涩的嗓音问:「谈医生，她没有何话或者东西要留给我的吗？」

「没有。她走的时间是凌晨，穿着你送给他的婚纱，手上带了戒指。这些东西，也一同跟她下葬了。」

约定好的时光被生命的电锯伐断，长的那半轰隆隆地倒进泥土里。不仅如此一头，矮矬矬地留下凹凸尖利的锯齿。冼新辰的记忆不停地倒带，卡壳在这些锯齿里，被刺出了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一天的告别，他嫌漂洋过海得太远。

今日，他以为过来就可以见到她了。市与镇，前一秒生，后一秒死。

戒指，婚纱，新辰，愿好。

每一样都不好。

谈羽拨了何姨的电话：「喂，何姨，今日有客人到，多做些许饭菜。」

「好。小羽，准备完这顿饭以后我就离开了。」

「好。」

亮光一点点消失在原野上，当地平线被隐去的时候，黑暗业已笼罩了大片天。来岩豆镇的第一天，冼新辰才发现天比前些日子黑得更快了。只因夏天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他待在愿好曾经住过的室内，靠过愿好曾经靠过的窗，天上的星辰总是忽隐忽现。

「哥，吃饭了。」姜晓棉敲着门唤他。

冼新辰本来吃不下，但是他们都在等着自己，碍于是别人家，他只能下了楼，哪怕是在饭台面上坐一坐也好。

他勉强夹了些许饭菜，简单搪塞进嘴里。本来他以为那些饭菜会毫无味道，原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可口一些。甚至还有些熟悉的感觉。像是隔了很久远的味道，触到舌苔，很多年的记忆就蓦然被触醒。

「作何会这些饭菜跟愿好做得那么像？」冼新辰的眼神很涣散，像是在盯着何东西看，但又看不清他在盯什么。

谈羽话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是我一人保姆做的，她之前经常照顾愿好，是以学了一些。」

听谈羽说到那个保姆，姜晓棉暗自思忖就是那个何姨了，然而总觉着她很神秘，不是一人保姆那么简单吧。

姜晓棉本来还想问谈羽关于何姨的一些事情，然而这样的情绪也懒得问出口。

冼新辰开始把眼神放在这些菜品上，空洞的眼睛才看到了焦距，「那保姆呢，作何不见她？」

「她走了，方才辞职了。」

「可惜了，我还想让她教教我。」

一人冷着脸没有温度在问，一个板着脸没有表情地回答。

三个人坐在冰冷的空气里。

小忘年早端了饭菜回到房间不说话也不肯见陌生人。

姜晓棉扒了两口饭后，也难过得快受不了了，眼泪滴在白米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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