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善和伪善

「法海之名，取自佛法无量海之意。」

扫地僧眉眼不抬，继续追问道：「哦。那请问僧者，何为无量？」

「无量来自于佛门四种广大的利他心，慈、悲、喜、舍。又称四无量心，更依四禅定而修行，故称四梵行。」

「既然如此，僧者为何前来永明禅院？」

法海双手合十：「自是为了体悟佛学，精进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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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为了体悟佛学，精进自身，那僧者便等于承认，自己尚不具备四禅定之修为了，是吗？」

法海又道：「阿弥陀佛，佛海无涯，要完满四禅定，还有浩瀚前路，需缓缓前行。」

「既然如此，这永明禅院，你便不必进了。」

「嗯？」法海诧异地追问道：「僧者为何拒人之外？」

扫地僧轻笑一声，无喜无悲，却又隐含莫名沧然：「你来此时，可曾注意过，这杭州城中，多少人富贵，多少人贫穷，多少人不舍贪嗔痴，多少人经历爱别离？」

法海一愣，顿时脸色一红，面露惭愧之色：「阿弥陀佛，不曾计量，亦......不曾挂怀。」

「是啊，因为你一门心思，皆在‘我佛真谛’。可却因此，忽略周遭尚在八苦之中挣扎之人。你，分别心已起了。」

扫地僧人截住了寺门：「僧者，你菩提未满，六根未净。缘来不自在，缘灭不随心。你，不够资格，自称法海，更不够资格，踏入我寺一步。」

说到后面，扫地僧人虽不露大怒之态，但言下之意，却是让人语塞无言。

「我说你此物人，作何这么没道理的.....」

奚宣正要上前辩解，却被法海拦住了。

「法海，你？」

「奚宣，这位僧者所言不差。我修行不够！走吧，我们去城中一观。」

说着，法海已回身离开。奚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去。

寺门前，扫地僧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手中扫把化作清水一捧，随意洒在地面之上。

那眉宇之间，竟是和征老板，颇有几分神似！

......

作为江南的大城，杭州用繁华锦绣来形容，毫不为过。

一路走来，路上百姓，多是喜笑颜开、神清气爽，眉宇之间更无戾气煞气。

「法海，我看这城中百姓生活的不错呀，那个扫地的和尚说成那样，我还以为这个地方的百姓遭受了何冤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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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摇摇头：「有时候，众人受苦不在表象，而在内心。」

「那位僧者说的不错，我太执着佛理，以为游历山川，便是遍访古刹、参禅论佛、接济穷苦百姓，这便是入世了。」

「实际上，师傅所言，应是让我彻底忘却僧侣身份，与百姓共处，如此体悟，才是真实。」

话音落，却见一人有些瘦小的身影一头栽在了法海面前。

「啊，抱歉！」

法海连忙蹲下身，想要检查小孩伤势，然而那孩童却忽然抓住法海的手用力咬了一口。

「啊！」

法海吃痛一声，不及反应，孩童业已逃了，而自己的手，则鲜血淋漓。

「你此物小鬼头！」

奚宣火冒三丈，正要追上，却又被法海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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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宣不明所以，却见一人大汉一路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嘴里念叨着：

「小兔崽子，又偷我们的财物，给我站住！」

「奚宣，我们上去看看究竟。」

「好！」

那偷财物的孩童虽然灵活地上蹿下跳，但看上去面黄肌瘦，体力自是不如那大汉。

不过片刻，就业已在街道拐角处被大汉抓住。

「小兔崽子，今天老子非剁了你的手！」

那孩童尽管被抓，却毫无惧色，一边大叫一面挣扎。

法海见状露出一丝不忍之色，上前道：「施主......」

那大汉瞥了一眼：「怎么？你要给这孩子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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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的语气有些奇怪，不似愤怒，也不似反感，反倒有着一丝不该有的平静？

「他偷财物自然该罚，不过......施主若真的下手重了，这孩子恐怕会吃不消的。」

「啧，又是个傻子。」大汉嘟囔了一声，从孩子身上将钱袋子摸出来后，把孩子随手一丢：

「行吧。和尚，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他了。」

孩子像是摔得有点疼，龇牙咧嘴的。他恶用力瞪了一眼法海，回身就跑。

「这没心肝的！也不看看是谁给你求的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奚宣又气又怒，直接拽着法海：

「走，我倒要看看，这个小鬼头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法海拗只不过奚宣，又想着既然遇到了此物孩子，想来也是缘分，便也同意了。

不多时，两人悄悄跟着那孩子来到了一条小巷之中。

巷子很破旧，也很潮湿，周遭的墙壁甚至满是青苔。

还有些许衣衫褴褛的人，双眼无神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丢了魂一样。

奚宣皱了皱眉头，却是没不由得想到，杭州如此大城下也会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此时，那孩童则进了一间小木屋。

两人透过窗户，注意到狭小的木屋之中，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身形枯槁，一脸病气。

「奶奶，你药吃了吗？」

不同于在外的凶狠，孩童在老妇人面前甚是的听话乖巧。

「乖孩子，辛苦你了。奶奶吃过药了。」

「奶奶，我今天本来偷到钱了，结果没不由得想到被一个和尚挡了去路，没逃出来。财物，都没了。」

「何？！你作何这不小心！这样下去，我的病何时候才能好！」

出乎法海、奚宣两人预料的是，这老妇人不仅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偷钱，况且见孩子没偷到财物，像是还有点生气。

奚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原本还以为，这孩子是偷偷瞒着奶奶偷钱，还想说他孝心可嘉，只是用错了地方。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是长辈指示！」

法海也没不由得想到竟然会有长辈让自己的孙子去行盗窃之事。

思来想去，还是想帮这孩子一把，便和奚宣走了进去。

此时，孩童乖乖地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跪在彼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老妇人则坐在床上，还要斥责。见到法海、奚宣进来时候，祖孙俩都不由得一愣。

「奶奶，就是他，就是此物和尚害得我没跑得掉！」

「你这个小鬼还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奚宣。」法海摇摇头：「老人家，看您这模样，也知道过的必然极其艰难。」

「只是，再如何艰难，也不该让孙儿去学偷窃才是。孩子从小不学无术，以后如何存活？倒不如送他去学个手艺，这样既能养活你，也能有个赖以生存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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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冷笑一声：「我一人老太婆何都干不了，我孙儿才这么小，我儿子、儿媳也都死了。」

「他不偷，难道我们都要饿死不成！还学本事，那他每天还回得来吗？！」

法海无奈地摇头叹息，便从自己的身上取了些银财物：「尽管不知老人家您的病痛如何，但这些财物理应是够抓药了。」

「剩下的，在解决这段时间温饱的同时，还是让孩子寻个出路吧。」

说完，法海就喊奚宣离开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孩子则忽然跑了出来，在后面喊了一声：「谢谢你，大和尚！」

奚宣轻哼了一声：「还算这小鬼头有些良心。法海，接下来，你准备去哪儿？」

「我想去寻一寻刚才那大汉。」

「你找他干什么？那人一看就是凶神恶煞的，能对个孩子动手，我看人也好不了哪里去。」

法海却有些不赞同：「那大汉看上去的确凶狠，可当我让他住手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却没有凶恶，而且还干脆的放过了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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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困惑他当时的情绪，为何能收敛的如此之快。」

奚宣耸了耸肩，这种事情，法海不清楚，他是更不恍然大悟。

当下，两人顺着路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而那名大汉，此时此刻正自家的铁匠铺当中工作。

「是你们两个？」

在注意到大门处的法海和奚宣的时候，那大汉露出一丝古怪之色：「找我何事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施主，贫僧有一事不解。」

那大汉看着粗狂，实则心思细腻，顿时了然：「你是想问那个孩子的事情？」

「正是。贫僧很奇怪，当你要痛揍他的时候，为何贫僧一句话，您就停止了动作，况且怒气像是也消了不少？」

「哼，我不是消气，而是一开始就没想跟这种兔崽子多消磨时间。有揍他的时间，我还不如赶了回来打铁，挣点财物才是正经。」

法海顿时不解：「那为何，您追他的时候，说要揍他一顿？」

「和尚，你有些死脑筋啊。」大汉看向一旁的奚宣：

「你这个同伴像是会点功夫吧。那他应该清楚吧，碰到糟心的事情时，朱唇里总是会抱怨、怒骂几句。但其实有时候，也就这样了。」

奚宣赞同地微微颔首。

法海不禁笑道：「原来如此，竟是贫僧误会施主了。施主慈悲。」

铁匠大汉嗤笑道：「慈悲？和尚，你又错了，我不是你。我放过他，不是因怎么会慈悲心肠。」

「而是只因那小子是何货色，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早就一清二楚了！」

「平日里，这小子偷鸡摸狗、偷奸耍滑，时不时就来抢我们的辛苦财物。一开始我们还会动手教训，只当孩子不懂事，有了记性就好了。」

「可后来发现这小子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油盐不进，自甘下贱，也就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了。」

法海立刻说道：「施主，我刚才业已去过那孩子家中看过了。他家确实是困难了些，而且长辈也的确指引了一些弯路，这才导致......」

可这次，法海还没有说完，就被这铁匠大汉打断了：「和尚，你是刚出寺吧，怎的这般傻？你不会真的以为，他的情况，我们不知道吧！」

「难道......」

「得，又是个上当受骗的。」大汉无奈道：

「他奶奶的确是个刻薄的，逼死了自己儿子，又逼死了自己儿媳。」

「一开始，我们也当这小子可怜，还主动找活给他做。谁承想，他嫌来财物慢！」

「何活，他都做不了三天。后来偷钱之后，些许留着自己花销，些许给他奶奶看病。剩下的，全都拿到赌坊去赌了！」

「何？！」

不论是法海还是奚宣，都有些不敢置信。

「这，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赌了？」

铁匠大汉无可奈何道：「唉，你们这些人细皮嫩肉，一看就不知道穷苦人家的混小子是什么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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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信，现在就去对面街道拐角处的财神赌坊，我敢保证，你的钱，现在已经被那小鬼挥霍的差不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还有，和尚，虽说你们都讲何‘我佛慈悲’，可是，你们连这种人都可怜，都愿意帮。」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不由得想问一问，我们这样老实本分的，你们怎么就没想过帮帮忙？」

大汉的话让法海一时语塞，他本来想反驳，却忽然发现，大汉所言的确属实！

「你们和尚行善积德是不假，只可惜在我看来，要么是冤大头，要么就是只会给哭着嚷着的人帮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些人，有多少是走投无路，有多少只是偷奸耍滑，你们清楚吗？」

「还积累功德，和尚，我就问你，难道佛祖让你们行善，就是帮助会叫会喊、望着可怜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闷头苦干，忍耐痛苦的老百姓，就活该被你们忽视了？」

「真是......善良都用不到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