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金山寺成

桑，接过了对方手中的玉晗，自嘲一笑：

「坦白说，此仇此恨，我已经不想报了。」

「我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整个太史监呐，将近百来人的仇怨啊。可我......真的不想再管这些了，这百年之间的仇海挣扎，太累了。」

那少女出声道：「看来，你‘生’的执念已然变了。你不再执着于恨，而是执着于‘情’。」

「如此，纵然你逐渐恢复道行修为，你那魔佛波旬之道，恐是无法再入了。」

桑笑着摇摇头：「无妨，只不过是些防身的手段，没了就没了吧。」

「至于奚宣，我会等的，耐心的等。」

「等到有朝一日，我重新与他相逢，我要好好和他说一声抱歉，和他喝杯茶，吃点素斋，以全遗憾。」

女孩追问道：「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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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先去长安，将奚宣的爹亲伺候终老。随后，我会回到此地。」

女孩不解道：「为何还要赶了回来？」

「既然我是在此地遇到你，那我与此处，应是有缘。更何况，这里山清水秀，倒也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女孩点头：「你既已有打算，那便等吧。等有朝一日你了结此事缘法，我会再来。」

看到女孩起身要走，桑忍不住问道：「姑娘，可否告知，你究竟是谁？你来自哪里？」

「我的来处，不能让你知晓。至于我的名字，我叫翡，翡翠的翡。」

铃铛空灵，素纱轻舞，女孩留下一人名讳后，便逐渐在桑的视线之中远去。

桑叹然一声，将玉晗吞下。

顷刻，长生之力流转四肢百骸。

沛然的生命力，逐渐明亮的目力，逐渐清晰的听力，一切都开始恢复到年轻时期。

虽然面貌依旧是老者的模样，但桑也并不在乎这皮囊之相。

第二天，桑便回到了长安。

奚宣的事情，桑没能开口。

他找了个佛寺，每天会在面摊要打烊的时候去吃上一碗汤面，再和对方聊上一二。

起初，奚宣的父亲还有些奇怪，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为何要天天要来。

可随着韶光偷换，奚宣的消息久而不现时，这位业已出现老态的男人开始忍不住拉着桑倾诉心中的苦闷。

有一次，桑追问道：「老丈，你后悔吗？」

「后悔何？」

「后悔让你的孩子跟着那位僧者出去游历。」

却不想，此物男人笑着摇摇头：「我的孩子是个闲不住的，做镖师辛苦不说还又危险，年纪大了更是一身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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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一位身怀智慧的僧者，修行游历，增长见识，对他更有进益。」

桑听了，心中酸楚，几乎下意识就要说出奚宣的情况。

但望着男人眼中的希望，终究是没能开得了口。

数十寒暑，转瞬即逝：

长安，还是那长安，但依然萧条了些许。

李唐盛世的繁荣，终究是逐渐走向了遗憾的结局。

摊子也早就不摆了。

一直以来，奚宣的爹亲也都是靠着桑给的银子过活。

这一日，男人破天荒的精神了一些，甚至是想吃点东西了。

再后来，奚宣的爹亲一病不起之后，桑更是直接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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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将一切看在眼中的桑，却恍然大悟，这是大限将至了。

夜晚，桑将一碗汤面递到了男人手中。

对方却笑着将面放在了一面：「桑，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哦，何事？」

「一个满怀心事、欲言又止的人，是如何能压抑内心的伤悲，每天努力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给昔日好友的爹亲养老送终呢？」

话音刚落，桑浑身一震。

却听对方叹然一声：「当年你赶了回来，相见之时，你看着比我苍老三四十岁。可如今，我要死了，你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啊，法海禅师。」

桑张了张口，双眸顿时红了。

说不出的愧疚和压抑数十年的歉意，本以为在临了之下，会如江海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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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发现如鲠在喉，一字一词，都无法言说。

「奚宣......在你当年赶了回来的时候就不在了，是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伯父，对不起。」桑哽咽着出声道：「我......」

「事情的过程，就不用让我清楚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不就是认为，如果我知道以后，会承受不住嘛。」

「只不过现在好了，我也快死了。不多时，我也能和我儿团聚了。」

「对了，禅师啊，他葬在了哪里？」

桑擦了擦眼泪：「江南西道，蟒河边上。」

「嗯......靠山靠水，好地方，哈哈......」

桑不想细细去品对方那笑容中的艰辛，立刻说道：「伯父，你是作何看出来是我的？」

「呵呵。本来没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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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一次，在你询问我关于奚宣的事情之后，我下意识瞅了瞅你吃面的动作。这才发现，你抓筷子的姿势，还有你眉宇之间的变化，都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你，如出一辙。」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桑，也是法海禅师。也是那时候，我就清楚，奚宣应该回不来了。」

「但是，正如我当年所说，我并不后悔。」

桑张了张口，好一会：「伯父，感谢你......」

「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奚宣.....最后是只因何死去的？」

桑深吸了口气：「为了保护一个他深爱的女人，也为了保护作为至交好友的我。」

「好！如此，他就是好孩子！他没给我丢脸！哈哈哈哈.......」

看似爽朗的嬉笑声中，到底有几分苦涩、几分悲凉，或许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了。

最终，烛光在一缕微风中熄灭。

男人的生命，也在这一刻谱写了终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桑几乎掏出了半生的积蓄，为奚宣的爹亲风光大葬，更是请了寺内的主持，亲自为其超度解脱。

随后，桑默默离去。

自此，长别长安！

重新回到了润州，回到当初和翡相遇的山林。

山林未变，但一路行来的人家，却几乎都业已陌生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是这一次赶了回来，桑才知道，原来自己所在的这片山林，叫做氏俘山。

而后没过多久，桑更是在这座山上找到了东晋时期泽心寺的遗址。

「天意呀，没不由得想到最终还是与佛有缘吗？」

这一刻，桑释然一笑，他开始一点点的恢复泽心寺的模样。

随后，更是一点点地向着寺外建去。

时间徐徐而过，周边的人也开始清楚，在这座山上有一个居士此刻正修建寺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些许良善之人，便热心肠地去了山上帮忙。

某一日，天空金雨飘落，山内万物复苏，帮助修建寺庙的村民纷纷俯首叩拜。

桑福至心灵，重新换上了僧袍。

僧袍还是当年的僧袍，甚至只因清洗的次数太多还有些褪色。

桑却不在乎。

他将紫金钵放在了大雄宝殿的如来佛祖下，与之一同放着的，还有那根一直未能发挥用处的金刚杵。

在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之后，桑拿着剃刀，跪坐在蒲团之上，重新将自己的头发一点点剃掉。

此刻，三千烦恼丝，再度尽除。

在一派祥瑞之下，剃度之后的桑，将牌匾挂在了寺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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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名为——金山寺！

不少前来供奉香火的人，都说法海禅师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不接受香客多余的银两，每人只需要一文钱就能够得到一柱清香。

况且，这位法海禅师还会坐在大雄宝殿之中，对些许面露愁苦的香客多加开导。

一来二去，金山寺的名声传至整个润州。

许多慕名而来的香客，都想要见一见这位道德高深的法海禅师。

而也有许多游方的僧人，在和法海交心论佛之后，打定主意便在金山寺当中修行。

一时间，金山寺隐隐成为润州最宏伟的佛寺。

......

时光荏苒，李唐盛世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终结。

随后六十多年的光阴岁月，伴随五代十国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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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终究迎来了和平年月——宋朝。

也就是在这一日，桑宣布闭关。

而这次的闭关，更是长达百年岁月！

......

这一日，也不知岁月几何，静室之内，桑睁开双眼。

他的根基终究恢复全然，甚至更胜以往。

若说当年对付白琴苏时的他还要动用星斗之力。那么现在的他，是真正不惧了。

内心的平静，也让他终究能够直面那段自己心痛不已的岁月。

白琴苏、青湘吟，于他来说已不重要。他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奚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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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静室，一些小和尚挠了挠头，甚至都不认识桑了。

毕竟百年时间，当初桑认识的故人，也基本都业已离去了，只有少数的得道高僧，才能有相对长些的寿元。

「啊，方丈，您终于出关了！」

一人年过百岁的和尚露出欣喜之色，随即吩咐身旁的小和尚：「快，通知全寺，方丈闭关百年，终于出关了！」

「现在是何时了？还是宋朝吗？」

「如今是建炎二年。宋朝还在，只不过......宋朝出了些变化，迁都到了杭州，差不多已经一年有余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哦？」桑望着依旧供奉着的紫金钵、金刚杵，回想起当年那多岁月：「我要出去一趟。」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方丈，您要去哪里？」

「杭州，永明禅院。」

那和尚困惑地挠了挠头，之后像是不由得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方丈，您是说净慈寺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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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陛下今年刚改了名字。」

桑点点头，并未在这件事情上多做深究。

「方丈，这次去杭州，您是要做什么呀。」

桑收起紫金钵、金刚杵，笑如拈花佛陀：「我啊，去还一段因果。」

到目前为止，我想象中的法海也算是立起来了。

在我看来，这种被冠以神话传说的僧者。

不理应只是简单的慈悲普渡，也不该是如《白蛇传》里简单的强硬偏执。

人性本来就复杂，片面化的形容《白蛇传》的人物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让桑先从「人」的身份被迫出家，随后成魔，再随后因友情和牺牲而看破世情，稳固心境，重新成就真正的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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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理应是真正的法海。

佛法，在彤山的理解中，就理应是经历红尘大起大悲之后，体会到真正的众生疾苦，才能做到普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