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气象与外地大有不同。
那大街小巷,商贾云集,人流如梭,说是摩肩擦踵,毫不为过。
这京城里面除了人多之外,还官多。
那大街之上,随便一个布衣儒生,没准便是都察院的御史。
是以在这京中混饭吃的,多半都得有双明亮的眼睛,有对灵通的耳朵,有颗机灵的脑袋,有条伶俐的舌头,否则必然是混不出头的。
所以宁荣二府的姻亲薛家入京的消息,传的比薛家马车的迅捷还快。
马车刚到荣国府的大门前,门前的门子就已经满面带笑的迎了上来。
「诶呦,姨太太这可是到了家了!」
「自从您的家书到了之后,府里的几位太太们就一贯在惦念着,琢磨着您的车驾月前就该到了,可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贯忧心您是不是路上遇到何麻烦了,谁不由得想到今日您就到了呢!」
薛蟠从马上下来,和车中的宝钗一起将薛姨妈搀扶了出来。
薛姨妈抬头一看,这人自己认得,原本是王家的仆人,随同姐姐一并陪嫁到荣国府这边的,名字唤作周瑞的,便笑着点头道:
「我当是谁,这不是周瑞嘛!」
「这可是多年没见到了。」
「路上出了点麻烦,薛管家病故在路上了,耽搁了些时间。」
薛管家是薛家的老人,地位非比寻常,不能凭空无故的消失,是以便给他安排了个暴毙而亡的结果。
本来想着演戏做全套,把薛管家的尸身装棺送回金陵老家的,结果发现吴四海为了吓唬薛蟠把薛管家给砍了。
没办法,展廿四只好假称薛管家染了疫病,为了防止传染,给烧成了骨灰,让人送回金陵。
这年头出门在外,水土不服染疫而死的,在所多有,不会有何人怀疑。
再加上他又多给烧埋银子,还让九姨娘写信给金陵族中,让薛家给薛管家的儿子安排个好差事,想必这事儿就过去了。
为了安全起见,送骨灰的人他都没用自己人,直接在路上找了个薛家的店铺,让店铺里面的人去送的,就是防止应对不当泄露呼啸声。
「啊呀,竟然遇到这等事情!」
周瑞唬了一跳,急忙追问起来。
「那姨太太身体可还康泰,用不用小人去请个大夫过来?」
薛姨妈急忙摆摆手,「不用了,我倒不曾染病,只是有些舟车劳顿,不值何,还是先去见过姐姐吧!」
周瑞目光在薛姨妈脸上扫了一眼,见她唇红齿白,面色红润,的确没有生病的样子,便不再多话,直接伸手,请薛姨妈再次上车,自引着车辆从东侧角门进了荣国府。
这荣国府好生宽敞,车辆走了一里多地,才到了一处小门,薛姨妈再次下车,红叶和橙橘在两旁扶着,穿过小门,沿着院子的石板路继续往里面走。
展廿四也下了马,跟在车辆旁边,一并往里面走,荣国府众人不知他的身份,也不敢拦,便任由他一并往府内去了。
之所以让红叶和橙橘客串起了丫鬟,是为了起到一个保险的作用。
九姨娘如今已然归心,展廿四倒是不忧心她会反叛,但是九姨娘是个没见识的女人,性格软糯,不会骗人,是以安排了最精明能干的红叶在她身边,时刻提醒、帮忙,防止她行事不谨露馅。
至于黄芪、绿柳等人,也都各有分派,全面替代了原本薛家的各个丫鬟。
宝钗因为一直未能归心,是以她的那些丫鬟都定要得打发了,一个不留,否则若是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告密,那所有人都性命不保。
大事当前,由不得儿女私情。
宝钗几人是没法换,否则展廿四才不会留着这些破绽呢!
薛姨妈带着儿女走在前面,展廿四慢悠悠的跟在后面,左顾右盼,上下打量着这荣国府内的布设,尤其是各门各墙,就如同踩盘子一样。
所见的是这院落非常之大,左右两墙之间,足有十几、二十丈宽,那墙高近丈,除非在内外搬梯子,否则是没法进来偷香窃玉的。
穿过这院子,又是一块平坦的宽阔所在,在这之后,才是东跨院。
一行人入了院子,右侧几间厢房,门前各有好几个丫鬟婆子在洒扫干活,见到众人进来,纷纷屈身行礼,却只不过来。
周瑞却不进去,而是引着众人往右侧最里面的东小院而去,彼处才是王夫人的地盘。
穿过三进的院子,到了尽头,才注意到三间小正房,皆雕梁画栋。
东小院的门口台阶之上,好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正簇拥着一个美貌妇人,在彼处候着。
这妇人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
眼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见这些人过来了,这妇人便忙笑迎上来,上前行礼,口称姑妈。
「小姑妈可算是到家了,要不然我这耳朵可就要被大姑妈给念叨出糨子来了!」
薛姨妈听她叫自己姑妈,便清楚这是同样嫁到王家的内侄女,贾琏的正妻,唤作王熙凤的。
两人虽然都是王家人,但她出嫁的早,走的时候王熙凤年纪尚幼,印象不深,如今见到了,自有一番动容,不由得便拉住她的手,将她扶起。
「上次一别,不想如今连凤丫头你也都嫁做人妇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感叹之余,薛姨妈的眼角也不由得泛起了泪花,王熙凤急忙笑着打趣道:
「小姑妈这话说的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业已七老八十了呢!」
「可侄女我看啊,您这相貌皮肤,可半点都不显老!」
「清楚的说您是我小姑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同龄呢!」
这番话说的薛姨妈不由得小脸泛红,眼角余光总往后瞄。
她自己心里可清楚的很,这可都是自家老爷的功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