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罢,玉翠便将孟妱扶着走了出去,甫一出屋,李嬷嬷正在门首候着,见了孟妱,她微微福身:「让老奴陪着夫人同去罢。」
孟妱望向李嬷嬷时,不由得眼圈儿一红,她下意识垂眸瞧了瞧自己的衣衫,甚是齐整,她这才道:「好。」
玉翠见势缓缓退了开来,李嬷嬷便从边儿上虚扶着她。
孟妱朝前走去,对云香微微颔首道:「云香姐姐,走罢。」
往日碧落斋外,都会有一群打闹的丫头,今日,一入院落便没听见半点儿声响,主屋外的花坛处皆是一片寂静。
孟妱将不自主的将李嬷嬷的手握紧了些,任由云香在前引路。
掀了主屋的棉帘,一入内,便见站了一屋子的人。
沈谦之的姑母沈氏、李韵,上座的王氏,以及站在角落的李萦,还有……在一旁的沈谦之。
即便只余光瞥见他,心底仍是掠过一抹酸涩。
她微微福身正要先拜老夫人王氏,李萦便先上前道:「夫人,你不是说、说我没有家人了么?」
未待孟妱答言,沈氏跟着道:「既是郡主救了萦儿,何不早与我们说一声?」
「姑母,怀仪瞧着李萦情状不好,恐将你们惊出好歹,便先将她安置后了,才与我商量的。」一侧站着的沈谦之声音沉沉的出声道。
王氏瞧着屋里的架势,又觑了一眼在地面远远站着的沈谦之和孟妱,便觉出何不对来了,出言道:「既然怀仪将人找到了,自是好事,这丫头的病,回府渐渐地医治就是了。」
沈氏正要去抱女儿,李萦却蓦然满脸戒备,几步挪去沈谦之身后,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嘉容,我只能记得你,你不是说,会在茶楼等着我。」
「对,我是要去茶楼的,我还要去茶楼的。」
李萦忽而神经紧张起来,直要往外走去,沈氏忙将她拦住了,「萦儿!别去何茶楼了,嘉容在这里啊。」
她像是听不见一般,仍要挣扎着往外去,沈谦之顿了一瞬,两步上前扼住李萦的手腕:「李萦,你冷静些。」
李萦回眸瞧着他清冷的墨眸,轻声道:「嘉容……我来了。」
沈谦之骤然拧起了眉,三年前若不是他将李萦约出商议罢婚之事,或许,她亦不会被人掳走。
「姑母,侄儿会进宫去请太医来医治表姊。」他对沈氏道。
沈氏的面上却不见几分笑意,她今日的目的好似不是为了这个,见李萦又依偎去沈谦之身后方,沈氏倏然上前向王氏跪了下来:「嫂嫂,求嫂嫂可怜可怜我,让萦儿住在这儿医治罢,嘉容是三品命官怀仪是当朝郡主,他们一定有法子的。」
王氏微微蹙起眉,未置可否。
沈氏见已说到了此物份儿上,做到了这步,也顾不得许多了。李毅一贯只知权与利,他费心培育萦儿,也只不过是想让她成为他权利路上的垫脚石。当年为了能让萦儿嫁入沈家,不惜做出下药那等肮脏事。
如今,他又一门心思在韵儿身上。但李萦当年可是被掳走的,如今再回来,恐是连韵儿的名声都难保了。
眼见姨娘生的儿子越长越大,她如今的指望,只有李韵一人了。
瞧着在地上哭断肠的沈氏,王氏也深知她绝不是在哭李萦的病。
可当年若沈谦之与李萦没有过那么一档子事,也便罢了。李萦究竟也是她的亲侄女,也曾伴她膝下,按如今沈府的能力,即便真养着她一辈子,也只只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但偏生是这样一个景况,李萦如今还似念着他一般,这让她怎能不顾及孟妱?
似是看出她的迟疑,沈氏一把将身侧的李韵拉着一同跪下。李韵甫一跪下便扑去孟妱脚边,「怀仪姐姐……救救我,否则,我真的完了。」
「我姐姐如今已神志不清了,她不会影响到哥哥与你的。」
「姑母、李韵,你们起来罢。」沈谦之打断了李韵的话,命丫鬟将二人扶起。
王氏的目光又朝沈谦之打量了一圈儿,当年的亲事虽是李家主动来提的,可她瞧着儿子只一心扑在政事上却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原是想应下的。谁知才同沈谦之同了个气儿,李萦便出了那样的事。
这些年来,李萦虽不在了,可沈谦之却是常常去瞧她的牌位。
若说李萦还有意,保不准她这儿子也是有意的。
怀仪纵是端庄乖顺,入府几年毫无郡主的架子,可她三年无所出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王氏也深知,当年皇帝赐婚之事,沈谦之是不情愿的,感情之事向来是一人巴掌拍不响,若不是他无心,也不会三年来,这夫妻二人都只是面上的相敬如宾。
她也是打心底心疼怀仪这孩子,可人总要有个亲疏远近。
沈谦之到底是她的亲儿子。
「郡主何意?」王氏还是开口了。
屋子一众人,视线几乎都落在孟妱身上,她略一抬首便触上了李萦的凤眸,虽泛着红却像淬着冰一般,直刺入她骨髓。
「老夫人——」
孟妱身侧的李嬷嬷突然开口,她忙打断道:「表姊原也算沈府之人,住在府里也无何不妥。」
说罢,她向王氏福了福身:「近日儿媳身上不大安,萦姐姐入府之事,还劳烦母亲操心。」
王氏连连颔首:「这倒没什么,还是你身子要紧,快歇着去罢。」
孟妱得了话,便扶着嬷嬷出去了。
出了了暖香苑,李嬷嬷耐不住的追问道:「夫人如何松了口,将那李萦迎进府里来?」方才的形景,即便她一人老婆子,也能瞧懂几分了。
孟妱只不断的摇首,低声自语道:「嬷嬷不知,嬷嬷不知我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她说着浑身又发抖起来,李嬷嬷见状忙将她扶稳,心底跟着抽疼:「丫头,你这究竟是作何了!」
可她却不肯再说一字。
*
已过巳时,暖香苑外一片寂静,孟妱屏退了屋内的下人,夜已深,她却穿戴齐整端坐妆奁前,似是等待着什么。
门「吱呀」的一声被轻轻推开,她回过身去。
「沈夫人。」
李萦穿着一身淡月白的长裙款款走入里间,行动间仙体玉资翩若惊鸿。
「初入府邸,是该来见见这里的女主人。」她轻启皓齿,一面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一面与孟妱出声道。
「萦姐姐。」
孟妱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站起身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早在今日她瞧见李萦眼神之时,便已猜到,她什么都记得的。
脑中虽已想象过无数次与李萦重逢的形景,她或许是惧怕,或是愧疚,或是难过,其中也当有欣喜罢,毕竟,李萦是陪她度过整个青春年少之人。
也曾爱护过她,替她遮风挡雨。
而真到了这一刻,她心下更多的却是怅然,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似乎终于能够松下来了。
李萦唇间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视屋内的陈设,最终落在外间挂着的一副山水图上。
那是沈谦之从郢州赶了回来前,孟妱特意让李嬷嬷挂上的。
「这是荆寿的秋色图罢。」李萦细细端详着画卷,背对着孟妱道。
孟妱望向外墙上的那幅作画,它确是秋色图。只只不过……是一副赝品。
「萦姐姐今夜专程来暖香苑,该不是与我品鉴名画的罢。」
李萦轻笑了一声,望向书案上的砚台笔墨,「为什么我依稀记得,阿妱向来是不喜欢这些的?」
比起一刀刀凌迟而死,有时候痛快些也是好事。
孟妱初来京时颇不知京中礼数规矩,只整日跟在李萦身侧,缠着她一同玩闹。
但某一日起,她便不自觉的开始学着李萦的模样,连同她的喜好。
孟妱原想张口辩驳几句,可笑的是她此时穿的衣裳都与李萦甚是相像,这些年来,她已快要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人李萦。
李萦缓步走上前,手扶上她鬓间的玉簪,凤眸直直的望着孟妱:「这水仙样式的簪子,你也喜欢?」
那是沈谦之送她的生辰礼,是李萦素日喜爱的水仙花。
孟妱抿着唇,将头上的玉簪拔了下来,「姐姐若是喜欢,便拿去罢。」
李萦觑了一眼,移开眸子,「我想要的东西,何时需要向人讨要?」说着,她睨着凤眼,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孟妱。
「你可清楚,你同你那外墙的画儿一般,从头到尾,都是赝品。」李萦语气淡淡,却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萦姐姐,我……」孟妱只觉胸中钝痛,欲拦住她的话。
「够了!」
李萦忽而怒睁凤眸,细长的柳眉蹙起,冷声道:「不要再这般唤我了,只会令我觉得万般厌憎。」
「还有,不要再作出这般痛苦的神情了,你如今何没有?还有何可难受的?你不是一早就喜欢上嘉容了么?甚至有意与我引荐……」
说着,李萦又骤然止住了话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孟妱彼时颓然的站在里间,紧掐着玉指。
「抱歉……」
孟妱似是被烫着一般,忙挣开了手,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李萦徐徐向内走来,抓起孟妱的手,将自己袖子揭起,上头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她道:「对不起?你可曾知你与嘉容同榻而眠的这三年,我都在经历着些什么?」
她连连摇头,「我错了……是我错了……」
李萦逼上前来,修长的玉指勾住了孟妱的下颌,轻声道:「你觉着如今说此物,还有用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望着她双眸通红的模样,李萦才徐徐松了手,「今日天色已晚,夫人也该歇下了。」
李萦走后,孟妱终究再支撑不住倒在了地面,跌倒时手臂撞到了妆奁上的胭脂盒,殷红色的粉末顿时散了一地,几片碎瓷上也沾染着艳色。
她知李嬷嬷才歇下没有多久,主屋离下人住的东间并不远,恐惊醒了嬷嬷,她忙俯身去拾地面的瓷片。
瓷刃锋利,逐渐的,孟妱已分不清自己的手上的到底是血还是胭脂了。
她就这么瞧着这艳色,倒觉内心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