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苑。
主屋内里间燃着两支缠枝烛灯,外间有三盏珊瑚木座屏式桌灯,将整个屋子照的通明,孟妱坐在榻沿瞧着近处站着的沈谦之,却仍觉着她瞧不清沈谦之的脸色。
自打出宫回了沈府,她与沈谦之便一贯这般僵持着。
「怀仪,你如今知道要躲了?三年前算计之时,可有想过今日?」沈谦之站在不极远处的妆奁前,声音低沉的质问着。她竟这般将婚姻之事当作儿戏,将他耍的团团转。
在沈谦之面前,她便是一人十足的恶人。这三年来,她将沈谦之与自己一同锁在一座牢笼中,她原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爱他,终有一天他们能如寻常夫妻一般恩爱。
但上天像是总是公平的,李萦赶了回来了,沈谦之也恨上了她。
她求的从不是一时的贪欢,而是与他白头厮守。
「大人想要如何……」灯盏的照映下将孟妱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她淡淡说着。
沈谦之眉宇微微拧起,瞧着她神色淡漠,不知怎的腔内怒意腾升,倒是他在逼她么?她究竟是何样的心肠,才能在这时如此淡然抽身。
「想要和离,不可能。」
沈谦之松了松衣襟,便向外间走去。
孟妱粉拳攥的紧紧的,心也跟着提了上来,余光瞥见跟前的暗影终于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只觉着甚是疲累,方要起身除簪更衣时,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线。
不一会,沈谦之换上了一身灰朦亵衣,大喇喇的走了进来。
望着他向榻上走来,孟妱不由得想起了他们上回的纠缠,下意识的霍然起身了身,坐去了铜镜前。
沈谦之已躺在了外侧,再明显不过,他今日要在这个地方过夜。
孟妱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慢吞吞的卸着钗环,好一会,瞥见他已合上了眼,孟妱暗暗松了一口气。
梳洗毕,她熄了房内的灯,小心翼翼的摸索着上了榻,静静躺在了里侧。
饶是她已尽力放缓了动作,在她轻拉上锦被后,沈谦之还是转过身来了,恐他又说出那般难堪的话,她紧紧闭上了眼佯作已睡着的样子。
月光透过纱窗照在她浓密长睫上,不住轻颤。
她似乎是在惧怕何。
沈谦之只觉心内好像被人揪了一下似的,猛疼了一瞬,他想不通这般胆小之人,又是如何有那样狠毒之心的。
他指节分明的手徐徐伸出,将要碰上她拧着的眉心时,门外传来了玉翘的声线:「郎君,姑娘的头疾犯了,需得郎君腰牌进宫请张太医来。」
李萦到底是王氏的亲侄女,王氏将其安排在了栖云院间壁的蓼风阁,并将沈谦之的婢女玉翘派了过去。
沈谦之皱了皱眉,起身燃亮了灯,便向外间木架上的外衣中取出了腰牌,他指腹划过冰凉的玉牌,乌眸望向榻上躺着的孟妱。
玉翘不仅禀了话也叩了门,方才他起身时亦未刻意压着声音,她还是这般佯作不知。
顿了一瞬,他将玉牌放回了腰带上,对门外的玉翘道:「进来更衣。」
玉翘在门外怔了怔,忙应了一声,进去与沈谦之更衣。
外间一阵响动,孟妱自始至终都未睁眼。
*
翌日,天微蒙蒙亮。
朦胧间孟妱只觉脸颊上有何冰凉之物划过,她蹙了蹙眉,缓缓睁开杏眸。
李萦正坐在她榻旁,纤细的手指徐徐划孟妱的脸,微微笑道:「妱儿醒了。」
「萦姐姐。」
李萦笑的温柔娴静,孟妱下意识的唤出了声,不一会后,她撑起身子向后躲去,垂着眼帘不敢望向李萦。
「你这些天是回王府去了?为何又回来?」李萦一面端详着手中的帕子,一面淡淡的追问道。
「怎的?昨夜夫人与郎君睡的可还安好?」见孟妱不答,她继续追问道。
孟妱清楚李萦在暗示她何,沈谦之从不属于她,即便被她占了去,也是李萦想拿走就拿走的。
「大人与萦姐姐情深义重,自然是忧心姐姐的,」孟妱顿了顿,抬首望向她:「我已应了沈大人的和离之意,只待一纸和离书,便会走了沈府。」
李萦闻言微顿了一瞬,蹙起了眉,「夫人这是何意?说的倒像是我在赶夫人离府,如今你才是这沈府的主子,我又是什么身份?」
孟妱忽而苦涩的笑了笑,「李萦,三年前的错在我,你想要什么?但我有的,都能给你。」
李萦手中的帕子逐渐攥紧,凤眸中多了些狠厉,「我想让你滚回江南去,我宁愿你从未来过京城,更不愿与你成为何至交密友。你可知自打认识了你,我的生活便成了一团糟。」
她也开始变得固执,想要追求所谓真爱,更是准备违逆父亲的意思。
直至如今这般下场。
她亦想回濧州去,她情愿没有来过京城,可一切已然都发生了。
孟妱不觉怔了半晌,她知道李萦怨恨与她,却不知已至如此地步,「这里还有我兄长,我的父亲,我……」
她放下了沈谦之便只剩亲人了。
「瞧瞧,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我们妱儿还似小时那么认真。」李萦转眼又换上了一张脸,语气极尽温柔,言谈间还替她别过了脸侧的碎发,让孟妱险些又陷入其中,好似她还是她从前的萦姐姐。
但只一瞬,她即刻清醒了过来,跟前的这个人,是恨极了她的。
「那你想让我如何做?」孟妱任由李萦摆弄着她的头发,低声追问道。
李萦蓦然站起身来,用帕子轻轻拭了拭自己的手,回眸一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等着,等着属于你的报应。」
说罢,李萦莲步款款迈出去主屋,留孟妱一人仍屈膝坐在榻上,心间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夫人,」良久,外面传来一声低唤,才将孟妱神思拉转赶了回来,听着是李嬷嬷的声线,她忙道:「进来。」
李嬷嬷进里间,便见孟妱已坐起了身子,微微笑道:「夫人今日起的倒是早。」
孟妱强笑了笑,虚扶着嬷嬷的手下了榻,梳洗毕,嬷嬷将她按在镜前,道:「今日让老奴与夫人梳一回头罢,已许久不曾梳了,若是梳的难看了,夫人万不能哭的。」
孟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嬷嬷竟还依稀记得,要调侃我两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嬷嬷拾起了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她乌黑的长发,「夫人觉着李家大姑娘这回回来,可有什么不同?」
「嬷嬷何意?」孟妱怔了怔,问道。
李嬷嬷未答,反而继续追问道:「夫人与我实说,你是在何处寻见李姑娘的?」
孟妱凝在镜中的杏眸微闪,到底是她私心藏匿李萦在先,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玉华山庄后头的竹林中。」
李嬷嬷又问:「夫人何故去彼处?」
「夫君……夫君受了伤,山庄里的一人婢女说那片竹林中有可用的药,我便去了。」
孟妱起初并未觉着有何不妥,但嬷嬷如此一问,她却想起来,她从未问过李萦是如何到那里的。她只心中歉疚与她,不敢有半分怠慢。
嬷嬷将她的鬓发梳的甚是平整,又簪了一支银钗,徐徐道:「夫人可否将从前与李家姑娘的事,说与老奴听一听,尤其是,老奴不知晓的。」
李萦是入京的第一人好友也是唯一一个,二人之间从前的许多事,她都回府与嬷嬷讲过。
但女儿家又难得会有些小秘密,听嬷嬷如此问,便又想起了许多往事,尽数说与嬷嬷听了。
包括那次李萦发现了她书卷内沈谦之的画像,即便她画技难堪,可他们是表姊弟,到底是熟悉的,李萦一眼便认出了。
那时她还不知沈谦之倾慕之人正是李萦,饶是李萦百般套话,她仍是一口咬定那不是沈谦之。
李萦待她确是极好的,李韵与她的关系,初时并不似现在这般亲昵,只因李萦被掳后她嫁了沈谦之,愧疚使然,她常常去看顾李韵久而久之,便真疼爱了些。李韵不似李萦那么沉静,是心气高傲之人,伊始便不喜她,可李萦偏袒一直都不是亲妹妹,而是她此物外人。
「嬷嬷……」
回想起当年之事,孟妱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全说了,包括那件谁都不知晓的事。
四年前她曾救过一人书生,那书生饱读诗书,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为感激她救命之恩甚至定要以身相许。在他缠磨了自己数日后,她终究忍不住告诉了李萦。
后来,也不知李萦用了何法子,他竟一次都没再来缠过她。
孟妱话落,嬷嬷却仍愣着,她不由得轻推了推嬷嬷,道:「嬷嬷,怎的了?」
李嬷嬷缓缓回过神来,问道:「夫人可还依稀记得那书生是哪里人?家住何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孟妱微微讶异,不知李嬷嬷为何竟问起了那书生,沉吟许久,她才慢慢悠悠的回忆道:「哪里人倒是记不得了,他住在临漳却是的确如此的。」
他曾抱怨过彼处赌风盛行官场混乱,他一介书生毫无展示抱负之处,因哥哥总爱往临漳赌去,那书生只说过一次,她便记得了。
「嬷嬷怎的想起问这个?」
「丫头,」李嬷嬷忽而神色肃穆的对她道:「老奴知你与李家姑娘旧交甚好,虽不知你们此前发生过何,可人心却总是会变,又或许说,人心本难被看透。」
「近日,你还是离李家那姑娘远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