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沈谦之未有一丝迟疑,淡淡的回道。
当年是李毅亲上沈府提的亲事,可王氏并未当场给出回复,只等沈谦之赶了回来与他知会了一声。
他知名节对一女子意味着什么,也知李萦的性子,便只等将李萦约出相谈,以让她去说服李毅将帖子退回去。
接着,便发生了后来的事。
他与李萦确是从未有过婚约,他此生只有过一人妻子,便是孟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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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瞥了他一眼,缓缓说了一句:「回去了。」
翌日一早,皇帝下了朝便匆匆赶来了寿康宫,打眼扫了殿内一圈儿,接过秦姑姑递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便追问道:「那丫头还睡着呢?」
皇帝扫视的目光霎时收了赶了回来,回问道:「这就回去了?」说罢,瞥了一眼太后,兀自将茶盅放回了几上,轻抚掌心,不再说话。
太后瞅了他一脸,怨怪二字就差写在脸上了。她将汤婆子放在了一旁,徐徐道:「她到底不似长在宫里的公主们,是没在宫里住惯的,哀家瞧她待的甚是不舒心,便一早将她放回去了。」
皇帝闻言,摩挲着的手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
见他如此情状,太后也知这话是不能再说下去了,便转道:「这皇后之位,你执意不立也便罢了。太子乃社稷之本,你总该思量思量了。」
皇帝脸色顿时肃穆起来,两手握在一处,轻声道:「如今朝中支持的,不过是两派,老大和老二。」
大皇子魏瞻常年在外征战,手握军权成绩赫赫,自是有一派人的支持。而二皇子自不必说,只要有温贵妃与平阳侯在,二皇子永远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
「老大是有将才,却无治国之能。」
皇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再未提及二皇子,太后心中却也恍然大悟,魏茂这孩子确是有帝王之相的,但心性太过怯懦,又有平阳侯这般外戚。日后若真将皇位给了他,届时怕真是分不清这江山,究竟是姓魏还是姓温了。
须臾,皇帝又说了一句,「至于茂儿,朕想再试试他。」
太后往引枕上靠了靠,徐徐微微颔首,少时,她想起了何,又追问道:「天冷了,魏陵的病症如何了?」
皇帝顿了顿,面上掠过一抹惋惜之色,淡淡回道:「底下的太医回说,依旧是老样子。」
这好几个皇子中,无论秉性与天分,都是这最小的五皇子更要出类拔萃一些。从娘胎里出来时,还身强体弱的,自打其生母周美人逝世后,身子便一日弱于一日。
皇帝即便有心培养他,也恐他的身子难以支撑大业。
「那孩子,是个没福气的,」太后亦瞧出了儿子的心思,接着,她又道:「昨日,该是周美人的忌辰罢。」
周美人是皇帝在潜邸时晓事的通房婢女,性子沉静淡薄,皇帝被封了太子她也不曾讨个名分,周美人此物位份也是皇帝南巡回来才给她的。
太后觉着后宫嫔妃中只有周美人是个真正无欲无求的人,每每众宫妃来她宫中抄写经文,周美人最是心无旁骛,到比她还要虔诚些。无论她给周美人赏赐,或是给她制造与皇帝同处的时机,她皆婉拒了。
是以,她倒是对这个位份低下的周美人,颇留意了几分。
听得太后如此说,皇帝顿了顿,也恍然道:「是,朕今日再让人送些东西给魏陵罢。」
这厢皇帝的圣旨刚传了出去,昭仁宫主殿里便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声线,金丝檀木小圆桌上的花瓶被人推倒碎了一地,温贵妃仍觉着不解气,将手边的茶盏也摔了出去。
「本宫不是说过了,谁都不许给那个贱人过忌辰,到底是哪个不长记性的,给本宫查出来,打他三十大板,不,打死他!到死为止,让本宫瞧瞧,日后谁还敢如此大胆!」
一旁的掌事侍女早将殿内一众人遣散了出去,待温贵妃发完盛怒,才缓缓近身道:「娘娘息怒,昨日也没人给她过忌辰的,只是今早陛下去了一趟寿康宫,许是想起了何,才会给五皇子赏赐的。」侍女模糊的回答着,毕竟她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嚼太后的舌根。
「好,既然如此,那本宫便也送他一份大礼,」说着温贵妃给了侍女一个眼色,她忙附耳过去,少时,她惊得直起身子,脸颊煞白道:「娘娘……这……」
温贵妃嗤笑了一声,「怕什么?死一人不受宠的皇子有何大不了,何况他本就是病秧子!」
当年她只瞧着周氏还算是个安守本分的,陛下那时还只是太子,南巡时不可带妻妾,她便只让周氏去了,可赶了回来后太子便对周氏转了态度,时常不召一人侍寝,只留周氏在房里。
后来皇帝登基了,她才知,原来皇帝的心不是跑到了周氏身上,是早丢在江南了。
可比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她更恨此物引狼入室的周氏。
现下想想,让她死的那么早,竟是便宜她了。如今这份苦,倒要自己一人来受了。
好一会,温贵妃轻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一人贱种还不值得脏了本宫的手。」
她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对付。
那侍女忙哆嗦着跪了下来,戕害皇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温贵妃下令,她也是不敢去做的。
「娘娘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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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马车方停至王府前,孟妱便瞧见孟珒穿一身珊瑚红的流云缎袍站在王府门前。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车帘子便被人从外掀起,一只大手从外头伸了进来,孟珒声线清朗道:「妹妹,快下来,哥哥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孟妱一脸茫然,还是搭上了他的手。
孟珒见一旁的脚踏碍事,索性一脚踢走,直将孟妱一把提了下来,跟着便糊里糊涂的与他上了另一辆马车。
「快些!再快些啊!」
孟珒是骑惯了马的人,若不是今日要带着孟妱前去,他也断不会坐马车,只觉这马车行的甚是慢吞吞,不耐的催促起来。
车夫听了,只得渐渐加快了速度,不多时,这马车便近乎飞驰起来,孟妱被颠的东倒西歪,一把抓紧了孟珒的胳膊,问道:「哥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孟珒伸手将她扶着,嘴角止不住上扬,「是大事,还是大好事!」
闻言,孟妱只得紧紧攀住马车,见孟珒如此神色,心内还是不由得祈祷,别是什么大乱子才是。
哥哥,向来没谱。
马车迅捷渐缓时,孟妱才瞧清,这是上回她与孟沅同来的天女湖,「哥哥,这是……?」
孟珒将她扶了下去,喝退了车夫,才笑言:「妹妹休夫的大喜事,怎能不庆贺庆贺,哥哥带你出来痛快的耍一耍!」
孟珒说这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线,孟妱不禁红了脸,将头埋的很低不敢去瞧周遭的人,只暗暗从袖子里伸出手指扯了扯他。
「瞧你,怕什么!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活着便是如此,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是有句话,叫……」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1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金杯空对月!」
「就是这句了!来!」孟珒高声吟唱完,便只拉着孟妱往湖边走,临近,她方瞧见湖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
船上站着几名倡优,此刻正唱戏。
见孟妱走来,那几名倡优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情难自禁的瞧向她。
原以为雇主会是好男风的京中世家子,或是守着寡的深闺怨妇,没曾想竟是如此一人小美人。
孟妱瞧出哥哥的用意后,忙向后回身,心里只有一人念头:荒唐,实在荒唐!
「妹妹别走啊!这好几个倡优都是松竹馆新来的,干净着呢!」孟珒见她要走,忙一把扯住解释道。
孟妱芙面更红起来,转身回道:「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孟珒笑了笑,「那便没什么事了。」说着便半推半拉的将孟妱推向船上去。
船头站着的一人武旦装扮的男子见势,上前来欲伸手将她拉上去。孟妱忙摆了摆头,自己大步跨了上去,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孟珒高喊了一声:「船家,能够走了!」
孟妱再想要下船时,已是来不及了。
方才极远处站着的几人,亦走上前来向她作揖行礼,慌得孟妱连连后退,眼见就要贴近围栏,一男子忽而上前将她拦腰接住了。
男子一副温润小生打扮,即便面上画着浓妆,也能瞧出几分清隽,更为重要的是。
他的眉眼竟与沈谦之颇为相似。
「夫人当心。」见孟妱已站稳,他忙松了手,温声提醒道。
孟妱这才想起,近日忙乱她还未换发髻,仍梳的是妇人髻,她张了张口,却又觉得像是没必要与一个戏子解释,便默不作声。
「夫人请坐。」他敛袖抬手,指向一旁的矮榻。
如今船已远行,这几人又都围着她站着,未免让这种异样的氛围继续下去,孟妱微微颔首走向矮榻款款落座。
几名倡优中还有长相柔美扮作小旦的,见孟妱落座便继续方才戏唱了起来,孟妱自是无心听戏的,却不知怎的,目光总是落在那小生身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人像是也察觉了,见他视线扫过来,孟妱忙低下头去,端起身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去了一趟宫里,她好似才发现,酒也是一人不错的东西。
一曲戏罢,那小生徐徐朝她走来,蹲坐在她衣裙旁端起酒壶缓缓与她斟了一盏酒。
「夫人,请。」
他并未将酒盅递到孟妱手中,而是略倾身向前,将酒盅放在孟妱唇边。














